平氏靜語 - 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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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便帶著那份沉甸甸的舊賬簿，直奔礦場大門。

「開門。」我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王疤臉從門房裡探出頭來，見是我，臉上立刻浮現出輕蔑的冷笑：「又想怎——」

話音未落，「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整個礦場都顫了一下。

平菊一腳踹開了厚重的木門，門框應聲裂開，木屑紛飛。

他踏入門內，晨光在他身後勾勒出修長的身影，俊美的臉龐此刻森冷如霜。

「王管事，」我冷聲開口，將手中的賬簿重重拍在桌上，「這些賬目我已經仔細看過了。虛報礦石產量、貪墨工人薪資、私吞安全維護費用……樁樁件件，證據確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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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菊緩步走向王疤臉，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腰間的佩刀：「光是三年前那場塌方事故的真相，就足以治你死罪。那可是三十七條人命！」

王疤臉的臉色瞬間慘白，額頭上冷汗如豆大般滾落，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連站都站不穩了。

平菊在他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從今日起，老老實實執行新的礦場規矩。我回煙心城後，會在家主面前替你說話，就說你這些年是被平規脅迫的，如今願意將功補過，重新做人。」

「第二，你拒絕。那麼等這些證據呈到家主面前時，平規為了保全自己，必定會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你頭上。到時你覺得憑你一個，扛得住平家的怒火嗎？」

房間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聽得見王疤臉急促的喘息聲。

片刻後，王疤臉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少……少爺，我聽您的！我都聽您的！」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sYpXhtud

三週後，礦場已經煥然一新。

工人們井然有序地換班，臉上不再有過去那種麻木和絕望。

新的工時制度讓他們有了充足的休息時間，安全措施的完善讓他們不再每天提心吊膽，產量也不降反升。

礦工們的薪資按時足額發放，傷病有了妥善照顧和補償。那些曾經破敗不堪的工棚也被修繕一新。

村民們感激涕零，自發在礦口立了一座石碑，上面刻著「靜子先生德澤」幾個大字。

「哎，怎麼搞得像立生祠似的……」我心中暗暗嘀咕，雖然高興，卻總覺得怪怪的。

然而，最讓我動容的，是張三石的反應。

那天傍晚，我正在礦場外查看新設置的安全告示牌，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靜……靜子先生……」

「張大叔……」我緊緊握住他粗糙的手，聲音也有些顫抖，「您的兒子……妻子……他們的冤屈，現在終於能昭雪了。等平菊少爺回到煙心城，定會稟報家主，給所有人一個公道。」

「先生……您是活菩薩啊……您是我們這些苦命人的救星……」

他磕頭如搗蒜，我連忙扶起他，心中五味雜陳。

離別那日，整個村子都出來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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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菊牽著我的手，站在人群前方。他轉過身來，那雙深邃的眼眸凝視著我，眼中閃爍著溫柔的光芒。

「靜子，」他輕聲說，聲音只有我能聽見：「謝謝你。」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便俯下身，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輕吻上了我的唇。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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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圍觀者們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我的臉頰滾燙，心跳如鼓。平菊的懷抱讓我幾乎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然而，就在那一刻，我無意間抬起頭，目光掃過遠處的高樓。

那裡，一個修長的身影倚欄而立。

平鋼。

他穿著簡樸的灰色長袍，那張清冷俊美的臉龐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寂。

我的心尖猛地一顫，彷彿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中。

那些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礦道中他為我擋下的危險、他遞給我的油紙包、他凝視我時眼中的溫柔、他撫過我髮絲時的小心翼翼……

罪惡感和慌亂瞬間淹沒了我。

我慌亂地別過臉，將臉深深埋進平菊的懷中，試圖逃避那道目光。

平菊感受到我的顫抖，以為我是害羞了，輕輕拍著我的背：「別怕，都過去了。從今往後，我會一直保護妳。」

他的聲音讓我更加愧疚。

我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卻不敢再抬頭去看那座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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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二次來到家主的書房。

與上次不同，這次平正親自召見我，沒有平菊陪同。

我心跳如鼓。不知道家主突然召我前來，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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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子，」平正打破了沉默：「這段時間，你在礦場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晚輩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他輕笑一聲：「揭露弊病、改革礦場制度、拯救數十條人命——這些在你眼裡，只是『該做的事』？」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依言抬頭，對上他那雙深邃的黑眸。

「我查過你父親的過去，」平正緩緩開口：「他本是才華橫溢之人，原可在煙心城為官，甚至有機會晉升到派雅為國效力。但就因為……唉，什麼『通敵』！胡說八道！」

「最終，你父親只能帶著你母親逃了，到了山咀村那樣的偏僻之地。」

我的眼眶瞬間濕潤。原來父親背負著這樣的過往。

「家父若泉下有知，定會感激家主的理解。」

「你繼承了他的才華，」平正點點頭：「更難得的是，你還有一顆憐憫蒼生之心。平家需要這樣的人。」

「平菊要娶你，我本來還有些猶豫，但如今親眼見你所為，我決定賜婚。」

「家主……」

「家族不在乎出身，」他重複了那句話：「只在乎你能為家族做什麼。你已經證明了自己。」

「叩謝家主！」

家主召開家族會議那日，正廳內座無虛席。

平家所有重要成員都到齊了，平菊牽著我的手，一同走進正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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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不屑，也有敵意。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平靜。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RiRnW4N3

平正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全場：「今日召集諸位，是要宣布一件喜事。」

「平菊與靜子的婚事，本家主經過深思熟慮，決定正式賜婚。」

全場頓時一片寂靜。

「靜子雖出身平凡，但品德高尚、才華橫溢，於山咀村礦難中拯救無辜孩童，又協助平菊改革礦場，功不可沒。平家不問出身，只看能力與品德。她配得上平菊，也配得上平家。」

他頓了頓：「黃石家曾提出聯姻之議，本家主已正式回絕。婚期定在下月十五，望諸位屆時賞光。」

平菊緊緊握住我的手，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我的心跳如鼓，幾乎無法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靜子，」平正看向我：「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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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平菊的手，緩步走到家主面前，恭敬地行禮：「晚輩在。」

「從今日起，妳便是平家認定的未來二少夫人。」他的聲音威嚴而鄭重：「希望妳不負平家之名，不負平菊之情。」

「晚輩定當竭盡所能，不辱家族。」

「好。」平正滿意地點點頭，轉向眾人：「諸位可有異議？」

全場鴉雀無聲。

雖然有些人臉色難看，但家主已經當眾宣布，誰也不敢公然反對。

「既然無人反對，」平正道：「此事便定下了。散會。」

眾人紛紛起身離開。

走出正廳後，平菊將我擁入懷中：「靜子，妳聽到了嗎？祖父點頭了！從今往後，沒有人能阻礙我們了。」

我靠在他懷裡，終於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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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平規的處境卻急轉直下。

礦場改革的消息傳回煙心城後，那些曾經圍繞在他身邊的依附者，紛紛保持距離。

過去每日門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冷清得可怕。

那些曾經諂媚奉承的商人和官員，如今見到他都避之唯恐不及。

「平大爺」的稱呼不再響亮，取而代之的是背後的竊竊私語和嘲笑。

平規站在自己的書房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眼中閃爍著陰冷的光芒。

「都是因為那個村姑，」他咬牙切齒地說：「都是因為她！」

如果不是靜子，平菊就不會發現礦場的問題；如果不是靜子，他就不會被家主當眾訓斥；如果不是靜子，他的勢力就不會一落千丈。

「既然你們要辦婚禮，」他冷笑：「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派人去聯絡姬氏和趙氏。

這兩位平家的妯娌，一個心計深沉，一個善於造謠，都是最好的幫手。

「讓那個村姑當眾出醜，」平規對心腹說：「我要讓她知道，平家不是她這種人能進的地方。」

我在平家的日子，表面平靜，實則暗潮洶湧。

府中的下人對我恭敬有加，但我能感覺到，並非所有人都樂見這門婚事。

走在廊道上，偶爾會聽到停下的腳步聲和壓低的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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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是個村姑……」

「二少爺怎麼會看上這種人……」

「婚禮上指不定會出什麼岔子……」

我裝作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平菊為我安排了最好的老師，教導平家的禮儀規矩。

從如何行禮、如何說話，到婚禮當天的每一個步驟，他都耐心地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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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怕，」他溫柔地說：「只要按照規矩來，不會有問題的。」

我點點頭，但心中的不安卻無法消散。

三日後，家主召開家族會議，專門處理平規礦場瀆職之事。

會議在正廳舉行，所有族中長輩和重要成員都到場。

平菊也參加了，我則在側廳等候。會議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當平菊出來時，臉色陰沉得可怕。

「怎麼了？」我問。

「祖父只是警告了平規，」他憤怒地說：「連繼承人資格都沒有剝奪！那些證據明明確鑿，那麼多人因為他的貪婪而死，他竟然只是被警告了一下！」

我握住他的手：「至少，平規已經顏面盡失了。他不再是那個不可撼動的平大爺。」

「可這不夠，」平菊咬牙：「遠遠不夠。」

「我知道你不甘心，」我輕聲說：「但你祖父這樣做，必然有他的考量。而且，那些證據還在家主手中。一旦平規再有什麼差錯，家主隨時可以翻舊賬。」

平菊看著我，眼中的憤怒漸漸平息：「妳說得對。」

他深吸一口氣：「我只是……太失望了。」

「我理解，」我說：「但現在，我們要做的，是準備好婚禮。」

他點點頭，將我擁入懷中。

那一夜，我獨自坐在房間裡，望著窗外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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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燃起一股奇異的渴望。

我想保護他。

保護這個為我不顧一切的男人。

但要做到這一點，我不能只是一枚棋子，不能只是被動地接受別人的安排。

我需要變得更強。

我需要在這個家族中站穩腳跟。

我需要讓所有人知道，我不是什麼「村姑」，我是靜子，是配得上平菊的女人。

婚禮的日子一天天臨近。

而暗處，一場針對我的陰謀，也在悄悄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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