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氏靜語 - 陸

經過長途跋涉，我們終於抵達蓮麻坑礦洞。

礦場入口黃土飛揚，空氣中瀰漫著我熟悉的氣味——鐵鏽、汗水、還有那種說不清的壓抑感。

礦場總監工王疤臉帶著十幾個打手站在木柵欄前，面露輕蔑，擺出一副隨時準備動手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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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王疤臉粗聲喝道，「這裡不是你們這些城裡人該來的地方。識相的，趕緊滾回去！」

平菊勒住馬韁，冷眼看著他：「我是奉家主之命前來巡查，你敢阻攔？」

王疤臉斜眼看著我們，特別是看到我時，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巡查？呵，一個娘們兒也配來礦場指手畫腳？」

他身後的打手們聞言鬨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挑釁與不屑。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長刀出鞘時發出清脆的鏗鏘聲，寒光在陽光下一閃。還沒等王疤臉反應過來，刀背已經重重敲在他的肩頭，「啪」的一聲脆響在礦場入口迴盪，震得周圍的人都噤了聲。

「再說一句，我就砍了你的舌頭。」平菊的聲音低沉而冰冷，眼中殺氣畢現。

王疤臉吃痛，肩膀一陣劇痛，但他仗著平規撐腰，硬著頭皮梗著脖子說：「平二少爺，這礦場可是伯爺的產業，您這樣做，伯爺那邊——」

「伯爺？」平菊冷笑一聲，反手一刀劈在木柵欄的支柱上，刀鋒入木三分，木屑飛濺，整根柱子應聲斷裂。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青銅印信，舉到王疤臉面前，聲音如雷：「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這是什麼！這是家主親授的！你再敢阻攔？」

王疤臉臉色驟變，額頭冷汗直冒，身後的打手們也不敢再囂張，紛紛低下頭去。

我下馬，粗布長裙掃過塵土，走到王疤臉面前：「交出近三年的賬簿、運貨單、傷亡名冊。現在，立刻。」

礦工我在山咀村裡見得多了，早已習以為常。更何況眼前這個為虎作倀的敗類，更沒什麼好怕的。

王疤臉眼珠子轉了轉，突然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搓著手說：「這個……倒不是沒有，只是那些賬簿都在倉庫深處，要翻找出來得好些時日……二少爺和顧問不如先回去等消息？小的一定盡快整理好送過去。」

我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轉身看向遠處那緊鎖的大門。

門鎖是新換的，鐵鎖粗大結實，就算問王疤臉鑰匙在哪，他肯定也只會說沒有。

既然硬的不行，我決定從軟的入手。

我帶著幾個隨從，挨家挨戶走訪礦工家屬，試圖從他們口中得到一些線索。

然而，每到一戶人家，得到的都是緘默。

「大人，別問了，小的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一個瘦弱的礦工低著頭，雙手緊張地不知該放哪裡，連眼睛都不敢抬起來看我。

「礦上出事……那是我們命賤，怪不得別人……」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眼眶通紅，聲音顫抖著說。

孩子們都躲在母親的裙子後面，只敢用烏溜溜的眼睛偷偷看著我們。他們明顯是被嚇壞了，整個村子都被恐懼籠罩著。

夜裡，昏黃的燈光灑在桌面，我攤開那疊費盡口舌才勉強弄到手的賬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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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翻開第一頁便知不妙——這些賬簿明顯被調包過：數字前後矛盾，筆跡新舊不一，墨色深淺有別，一看就是匆忙偽造的。

我逐頁核對，試圖找出破綻，卻越看越覺得無從下手。這些假賬做得粗糙，可真賬又在哪裡？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空談。

我揉著太陽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過去在家那知識的海洋中，任何問題都能從書中找到答案。如今卻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資訊匱乏，線索斷絕，彷彿陷入迷霧深處。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心中湧起深深的挫敗感。難道就這樣放棄嗎？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些冤死的礦工得不到公道？

門吱呀一聲，平菊推門而入。他脫下外袍，輕輕披在我肩上。

我抬起頭，第一次在他眼中看見一絲無措——那個總是能一夫當關的男人，此刻也束手無策。

這一天，晨霧尚未散去，我便已站在礦場大門前。清冷的空氣中夾雜著礦塵的氣息，遠處傳來礦工們零星的腳步聲。

王疤臉一如既往地帶著十幾個打手堵在路口，他懷裡抱著一摞嶄新的賬簿，臉上掛著奸詐的笑容：「靜子顧問，昨夜小的連夜又整理了一遍，您過目？這回保證沒問題！」

我接過賬簿，隨意翻了幾頁——數字與昨日那本假賬如出一轍，連筆跡都沒換。

這群人當真以為我是個好糊弄的傻子？

平菊在身後冷哼一聲，手按在刀柄上，「咔」地一聲拔出半寸刀刃，寒光在晨霧中閃爍：「再拿假貨來糊弄，老子先剁了你的手，再砍了你的腿。」

王疤臉脖子一縮，臉色瞬間煞白，但他仗著平規在背後撐腰，還是硬著頭皮辯解：「二少爺，這……這真的就是了——小的怎敢欺瞞您和顧問？」

「不敢？」我冷冷地打斷他。聲音雖不高，卻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你可是敢讓礦工三個月拿不到工錢，敢讓他們在塌方裡白白送命，連屍骨都找不全。」

王疤臉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抬起手，兩名隨行的書記立刻抬出三塊木板，每塊都有半人高，上面寫得密密麻麻——礦場新例：工錢、安全設施、傷亡調查條例……

圍觀的礦工們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那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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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疤臉看傻了，結結巴巴地問：「這……這是誰批准的？」

「忘了嗎？」我從懷中取出那枚印信。

我側身，身後的他會意地長刀一揚，刀背狠狠砸在旁邊的木樁上，「砰」地一聲劈出寸許深的裂痕，木屑四濺：「違者杖責三十，永遠逐出礦場！」

人群開始騷動。有膽大的礦工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顫抖地問：「靜……靜子顧問，真的……真能當天拿到錢？不會又是騙人的吧？」

我轉身看向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從今天起，每一文錢都會當日結清。我以平家的名字來擔保。」

當天傍晚，第一批鋼錢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叮叮噹噹地落進礦工們粗糙的手心。有人顫抖著數了又數，有人當場跪下磕頭。

然而，阻力很快就升級了。

幾天後，監工們集體罷工，賬房緊鎖，運貨隊突然「迷路」送不出貨，礦口外甚至出現了平規的私兵——一隊全副武裝的惡漢，明目張膽地威嚇前來領錢的礦工。

平菊帶人連夜突襲，一刀砍斷私兵的旗幟，當場押回三個頭目。我們兩個親自審訊，但他們咬死不認，只說自己是在「收保護費」。

死局。

不只改革推不動，且沒有舊賬作為證據，徹查就只是一句空話。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一個瘦削的礦工在收工後悄悄找到我。他衣衫襤褸，臉上刻滿了苦難，但我認得那種眼神——自從那場泥石流之後，某些村民的眼神就一直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那是一個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靜子顧問……」他跪下來，聲音沙啞，「小的叫張三石，家裡在三年前那場塌方裡一下子死了兩個兒子……都還沒娶妻呢。老婆也因為這事，哭瞎了眼睛，去年冬天病死了。小的現在是光棍一條，什麼都不怕了。」

他猶豫了一下，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壓低聲音繼續說：「您那些新規矩……讓小的總算第一次拿到了足額的工錢。小的知道，您是真心想為我們這些賤命做事的好人。」

「三年前那場塌方……王疤臉肯定對您說所有記錄都在火災中燒毀了，但小的知道，有些東西他們藏起來了。那些賬本，那些事故報告，都是證據。」

我心頭一震，立刻追問：「藏在哪裡？」

張三石湊近我耳邊，幾乎是用氣音說：「在廢棄的三號礦道深處，有間舊辦公室。當年的賬本、事故記錄、傷亡名單……全都藏在那裡。只是那地方太邪門了，三年前那場塌方後，就再沒人敢進去。礦工們都說那裡鬧鬼，晚上能聽見哭聲。」

他的聲音哽咽起來：「小的兩個兒子就是死在那裡……屍體都沒找全。要不是您的新規矩，小的這條命也早晚要搭進去。這些狗官、黑心監工，該有人好好管管了！」

我握住他粗糙的手，鄭重地說：「張大哥，你放心。我……我一定會還你們一個公道。」

我現在可是責任重大，可不能跟著哭。

深夜，月色如霜，礦道口的寒風凜冽刺骨。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我獨自提著一盞風燈，踏入這條三年前吞噬了幾十條人命的廢棄礦道。

石壁濕冷，滴水聲在幽深的隧道中迴盪，每一聲都像是亡魂的低語。

說不怕是假的，我的手心不停冒著冷汗。

但每當恐懼幾乎要吞沒我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張三石那雙眼睛，想起那些在礦難中失去親人的家庭，想起那些骨瘦如柴的礦工們，還有村裡那可惡的張執政官，我便鼓足了勇氣。

腳下的碎石鬆動，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地面微微顫動——這條礦道隨時可能再次坍塌。

礦工們說這裡鬧鬼，沒人敢來。在我看來，這正是藏東西的好地方——礦工休息室、辦公室……

白石燈的光在黑暗中顫抖著，照出坑道兩側斑駁的血跡和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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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肯定是當年被困礦工絕望掙扎時留下的。

要是那天我沒用爸爸留下的陣法，那些孩子們會不會就像……

突然，頭頂傳來「咔咔」的碎石聲。

我猛地抬頭，一塊巨石從支撐樑上鬆動，直直砸向我的頭頂！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月白身影如鬼魅般出現，長臂一攬，將我橫抱入懷，身形一旋避開落石。

「轟隆——」巨石砸在我剛才站立的地方，濺起漫天塵土。

我整個人撞進一個冰涼卻堅實的懷抱，鼻尖撞上硬實的胸膛，聲音都嚇得卡在喉嚨裡。

冷香撲面而來——不是平菊那種熾烈的陽剛氣息，而是清冽如寒梅，又帶著淡淡墨香的味道。

抱著我的人沒有立刻放手，反而摟得更緊了些。那雙手臂……我怎麼不覺冒犯，只感到安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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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怎麼這麼不小心。」

那語氣，竟像父親責備不懂事的女兒。

我抬頭，看見了平鋼的臉。

月光從礦道裂隙灑下，正好落在他臉上。

他劍眉如鋒，眼若寒星，高挺的鼻樑和薄削的唇線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輪廓。

那張臉俊得像一塊冰雕的白玉，眉眼間帶著與生俱來的疏離清貴，彷彿天生就該立於高處俯瞰眾生。

但此刻，那雙向來冰冷的眼眸中，竟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像冰雪初融時，第一縷陽光照進深潭。

「平……平鋼？」我聲音發顫，不知是因為驚嚇，還是因為他懷抱的溫度。

「嗯，你認得我。」他低聲應道，似乎並不意外，終於鬆開手，卻沒有退開，反而伸手替我拂去髮間的石屑。

修長的手指穿過我的髮絲，那份溫柔讓我心悸。

「這裡很危險的，妳不該來這。」

我心跳如鼓，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明明應該退開的，可他看我的眼神，卻又讓我生不出半點戒心……那種眼神，太像爸爸生前看我時的溫柔，讓我幾乎要忘記眼前這人是平家的人。

「我……我要找證據。」我終於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我知道。」他眼神微暗，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遞到我面前，「妳要找的，應該是這個。」

「妳運氣不好，他們已經來過了，還企圖令這裡再多崩一次。我提前替妳取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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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接過，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他的手——那股冰涼刺骨的溫度，卻讓我心頭狠狠一顫。

「為什麼……」我抬頭看他，白石燈的光在他眼底輕晃，「為什麼要幫我？」

平鋼沉默片刻，那雙清冷的眼眸凝視著我，像要將我看透。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因為……妳讓我想起一個人。」

他俯身替我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髮絲。修長的手指輕輕掠過我的耳廓，那觸感……讓我渾身僵住了。

「妳……值得更好的。」他聲音裡竟帶著一絲苦澀。

那一瞬間，我腦中一片混亂。

他的眼神、他的語氣、他的動作……我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那種被疼惜的溫暖了，讓我幾乎要沉溺其中。

可理智卻在瘋狂地叫囂：這不對，這不對！我是平菊的未婚妻！平菊的未婚妻！

罪惡感如潮水般湧來。我猛地退開一步，幾乎是逃也似地別過臉：「我……我該走了。」

「小心。」他沒有挽留，只是淡淡說了兩個字。

我抱著油紙包，頭也不回地往礦道外跑。不敢回頭，是因為怕看見他的眼神——那種讓我無法抗拒的溫柔。

當我終於衝出礦道，夜風撲面而來，我才驚覺臉頰滾燙，心跳聲幾乎要震破耳膜。

我蹲在礦道口，顫抖著手攤開那份油紙包。

裡面是三年前的舊賬簿副本，每一筆貪墨都用硃砂標出，筆跡工整得像我在那些新書上看過的……好像是那種叫數碼印刷的技術那般。

還有塌方事故的隱藏名冊——死者三十七人，傷者百餘，補償金額……赫然是零。

最致命的，是平規親筆簽署的轉運密令，蓋著他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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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緊抱著這些證據，心中卻如亂麻般糾結。

不只是因為證據的沉重，更是因為剛才那一幕——平鋼懷抱的溫度、他凝視我的眼神、他撫過我髮絲的溫柔……每一個細節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深處。

罪惡感如藤蔓般纏繞著心臟，讓我幾乎窒息。我用力閉上眼，卻怎麼也驅散不了腦海中那雙清冷而溫柔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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