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氏靜語 - 伍

和京的夜風如刀，寒意逼人。

煙心城城門在暮色中「轟隆」開啟，高聳的石牆如巨獸張口，燈火將城堡的森冷輪廓映得更加凜然。

一路從山村趕來，平菊已將平家主要成員逐一介紹——伯父平規、父親平則、繼母姬氏，他兩個弟弟平知、平宗，還有眾多分支的堂親姨娘與下人。

我拚命地記住這龐大的家族資訊，對即將面對的一切有了初步認知，卻萬萬沒想到，一踏入這權勢之地，氣氛便如墜萬丈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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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內，百盞白石燈同時發亮，卻照不穿半點迷霧。

華麗的金絲帷幔低垂，繡著平家的圖騰；地磚是上好的青玉石，踩上去時會發出清脆的回響。

平家眾人早已齊聚，宛如一場精心設計的審判——主位空著，那是家主平正的主座；下方，平規端坐右首，平則病弱地倚在左邊的軟榻上，其餘親眷、家臣、下人分列兩側，目光如狼似虎。

平菊牽著我的手大步踏入。

他朗聲道：「父親、母親、諸位長輩，菊兒回來了。這位是靜子，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第一個反應來自姬氏。她手中的象牙骨扇「啪」地合上：「菊兒，你瘋了？她是誰？」

平菊見她態度不善，將我護在身後，聲音如雷：「她是我平菊的女人！」

全場死寂了。

隨即，嘲笑聲如潮水般爆發開來。

「哈哈哈！鄉野丫環也敢進平家大門？」

「瞧那身粗布衣裳，怕是連給我們擦靴子都不配！」

「少爺在外從軍，難道腦袋被邊境風沙吹壞了？」

其中，那個遠房姨娘趙氏的反應最為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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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上塗著厚厚的胭脂，神情扭曲，尖聲道：「平家世代為將，門風清譽，豈容村野女子污了門楣？菊少爺，莫非是在邊境待久了，見著女人便失了分寸？」

平菊的堂妹婉兒則掩嘴輕笑，語帶譏諷：「聽聞她是個鄉村教書的？教幾個村童識字，便敢自稱『先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下人們更是肆無忌憚。

「主子們說得沒錯，這女子一看便知身分低賤，怕是用了什麼手段才纏上少爺的……」

「可不是！平家向來講究門當戶對，這等鄉野之人……唉，怕是要出事的。」

我指尖冰涼，卻咬緊牙關，不讓自己退縮半步。

平菊的神色驟然一沉：「放肆！靜子雖出身平凡，卻比你們這些滿口惡言的人高貴千百倍！再有人敢辱她，休怪我不留情面！」

姬氏冷然一笑，緩緩起身。

鳳冠霞帔下，她的眼神異常冷厲：「高貴？一介讀書人，也配稱高貴？你們這些腐儒，只會舞文弄墨、紙上談兵，誤國誤家！菊兒，你若執意娶她，便莫怪為娘翻臉無情！」

平則歎息一聲，身體虛弱地靠在軟榻上，聲音微弱卻也帶著淡淡的失望：「菊兒……聽你母親的。這親事，不合規矩。平家門第高貴，她……她如何配得上？」

平規——平菊的伯父，家主的長子、未來繼承人——終於開口。

他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口熱氣，嘴角勾起一抹虛偽的笑容：「侄兒，你在葛士德防線為平家領導部曲，伯父甚是欣慰，可這親事……實在荒唐。而且……聽聞這女人還懂大順的陣法？」

我並不驚訝，張執政官必定已經向他稟報了此事。

平菊立刻為我辯護：「伯父，靜子懂陣法不是罪過！我在邊境親眼見過大順的陣法有多可怕！如果我們不了解敵人的戰術，如何能贏……」

平規冷笑一聲，眼神中盡是輕蔑：「菊兒啊菊兒，你還是太天真了。她一個村姑，懂得大順陣法，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了吧！」

「不過也罷，你年輕氣盛，犯點錯也是常事。這個爛攤子……就讓伯父替你收拾吧。」

趙氏立刻尖聲附和：「可不是！少爺又不是第一次闖禍了，當年在家時就三天兩頭惹事，現在又帶個可疑女子回來——唉，還是老樣子！」

下人們也紛紛交頭接耳：「少爺性子衝動，又來了……」

「可不是，每次都要長輩們收拾殘局……」

他忽然眼神陰鷙，厲聲喝道：「來人！將這女人拿下！在這新安的大後方會用大順的邪術，肯定是有問題，即刻押入地牢，預備審問！」

平菊怒吼一聲，猛地將我拉到身後，單手拔出腰間佩刀，橫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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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她？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靜子懂陣法，是因為她博覽群書，明白要對付大順，必須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的道理！你們不過是怕她戳破你們的無能罷了！」

侍衛們面面相覷，卻在平規的威勢下緩緩逼近。

平菊冷笑，反手一拳擊出，將一名侍衛的長矛擊飛，眾人驚呼後退。

他霸氣喝道：「滾！我辛苦地把靜子帶回來，不是為了讓你們這些蛀蟲欺負她的！」

廳內亂成一團。

姬氏在尖叫：「反了！反了！菊兒，你竟敢在長輩面前動刀？」

平宗，他那同父異母的小弟，立馬跳出來指著平菊的鼻子：「平菊，你本就不是我們親兄弟！當年若不是你那哥哥死了，你哪有資格進平家主脈？現在還帶個賤民回來，丟盡臉面！」

平菊的瞳孔驟然收縮，刀尖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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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震——他之前提過的那「完美哥哥」，原來……已經過世了？

平規陰陽怪氣地接話：「是啊，菊兒，你那哥哥平盛，本來是家族的驕傲，學問武藝樣樣精通，二十歲便能夠領兵破敵，誰不誇一句『平家麒麟兒』？可惜……英年早逝，讓你的生母也憂鬱而亡。」

他故意拖長聲調，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你幾年前才過繼給二叔，現在卻還像小時候一樣衝動，不顧家族利益！」

姬氏補刀，聲音顫抖卻充滿恨意：「當年你生母進門時，我便說她出身低微，配不上平家！果不其然，生了個短命鬼，又自己看不開死了，害得我替你們收拾殘局！你呢？如今又重蹈覆轍，找個村姑，逼我再看一次平家蒙羞？」

這些話說得如此輕鬆自然，彷彿只是日常閒聊中的玩笑——可每一句，都是刀子。

平菊的拳頭緊握到指節發白，俊臉上青筋暴起地怒吼：「夠了！哥哥的死，是家族的損失，但你們憑什麼拿他來羞辱我？我從軍，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不是為了討好你們這些混蛋！」

「證明？證明你終究只是個廢物！當年你哥哥在世時，你連他的影子都追不上！誰不知道你嫉妒成狂，做盡荒唐事，敗壞了平家名聲！現在又來這一齣，平家遲早要毀在你手裡！」

「聽說這村姑還教孩子們讀書？嘖嘖，讀書人最會蠱惑人心，說不定她就是大順派來的細作！快捉起來吧，別在這丟人現眼！」

我心如刀絞，卻強忍著不退縮。

因為平菊的背影挺得筆直，肩膀卻在微微顫抖——我知道，他正承受著巨大的痛楚，我不能丟下他一人面對。

那是旁支的表哥平鋼。他不像其他人那般張揚，穿著素色長袍，站在陰影處。當他目光掃過我時，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奇怪的是，儘管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心中卻莫名湧起一股親切感，彷彿……就像父親站在面前那般。

他沒有開口，只是靜靜觀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而我竟在這混亂中，對這個陌生人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信任。

平知——平菊同父異母的大弟，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儘管聲音顫抖，但立場比語氣堅定得多：「母親、伯父，請你們不要再欺負靜子姐姐了……二哥真心喜歡她，我們應該為他們祝福才對……」

「祝福？」姬氏清脆的一巴掌甩在平知臉上，「你這沒用的東西，也敢頂嘴？滾回去！」

平知捂著臉，淚水在眼眶打轉，卻不敢再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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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忍不住了。

「各位，我知道我們身分地位相差很大，但一個人的價值難道只看出身嗎？我只是會一些陣法，不是什麼間諜，而且我用這些本事救過很多孩子！你們一直說我『通敵』，但有沒有想過——真正的敵人說不定就在你們身邊？」

說到此處，我目光直視平規——那位張執政官的靠山。

此言一出，全場鴉雀無聲。他們沒想到，一個「村姑」竟敢說出這樣的話。

平規的臉色鐵青：「放肆！一個賤民也敢議論我們堂堂平家？來人，拿下！」

侍衛們這次不再猶豫，長槍齊出，殺氣騰騰。

平菊雙手籠手一震一擋，金屬碰撞聲響徹全廳，他一人獨戰數人，籠手交擊數合，然而他的兵氣一外放，便能將侍衛們震開數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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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兵氣驟然收斂，渾身煞氣如刀鋒出鞘，霸聲震廳：「滾開！我平菊的劍本來只斬敵人，從不對自家人出鞘！但你們若苦苦相逼，休怪我翻臉無情！今日我便帶她離去，這平家，我不稀罕！」

姬氏尖叫了起來：「你敢走？平家養你這麼多年，你這白眼狼！」

平宗冷冷一笑：「走吧走吧，反正你本就不是我們親生的！當年若非你哥哥早逝，你哪有資格進我們這一脈？」

趙氏陰森森地接話：「就是，你生母那賤人，也配姓平？死了活該！」

平菊眼中閃過一絲絕望與痛楚。

他轉頭看我，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碎：「靜子，對不起……讓你受這樣的委屈了。」

我搖搖頭，堅定地握住他的手：「不，是我連累了你。」

他深吸一口氣，話鋒一轉，聲如寒鐵：「聽好了！從今日起，我平菊與平家恩斷義絕！誰敢動靜子一根寒毛，我饒不了他全家！」

廳內頓時炸開了鍋，他拉起我的手，轉身便要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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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

「菊兒！」

一道蒼老卻威嚴的聲音從廳外炸響，廳內瞬間鴉雀無聲。

是平正——他的祖父，現任家主。

那聲蒼老的怒喝，像是從九霄雷霆劈下，瞬間壓碎滿廳喧囂。

燈火「嘩啦」亂顫，百盞白石燈同時晃動，牆上金絲帷幔被氣流掀起又落下，發出沉悶的拍擊聲。

平規的茶盞「噹啷」落地，碎瓷四濺；姬氏的象牙骨扇「啪」地斷成兩截，侍衛們更被無形威壓逼得齊齊後退半步。

他手中一緊，腳步一滯。我心中一沉，明白「唉，今日是走不了了」。

家主平正拄著烏木龍頭杖，緩緩踏入大廳。

他年近八旬，卻腰背筆直，銀鬚如霜，眉骨高聳，眼窩深陷。那雙眼睛像兩口古井，深不見底，彷彿能將人的靈魂活活釘在原地。

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心頭。

廳內百餘人，呼吸聲清晰可聞，卻無人敢先開口。

平正佇立原地，目光如炬地盯著平菊，一言不發。

那威壓已清楚傳達他的意思：「恩斷義絕？老朽可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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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菊第一個反應過來，單膝向老者跪下：

「祖父，孫兒此生只娶靜子一人。若家族不允，孫兒願脫袍歸田，永不踏入煙心城一步。」

我心頭猛地一揪。

「他……他怎麼捨得……」

膝蓋一軟，我也跟著跪下。

「家主，民女出身寒微，無意攀附。若家族難容，我——」

「住口。」

平正淡淡兩個字，卻像一記耳光抽在我臉上。

我抬頭，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瞬間噤聲。

他沒有看平菊，而是盯著我。

足足盯了十秒。

我能感受到脊背滲出的冷汗，但我仍盡量保持禮貌地回望著他。

我無所隱瞞，也無所畏懼。那雙眼睛想看透什麼，就讓他看吧。

十秒後，他才緩緩開口。

「都退下。」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違抗，紛紛退出大廳。

片刻後，廳內只剩下平正、平菊和我三人。

「隨我來。」平正轉身，龍頭杖敲擊地面的聲響在空蕩的大廳中格外清脆。

我們跟著他穿過迴廊，來到後院的書房。

這是一間古樸的廂房，四壁皆是書架，紫檀木桌上擺著筆墨紙硯。

白石燈點起，暖黃的光芒映照著牆上的山水畫軸。平正在主位落座，背脊依然筆直，目光如炬。

他沒有讓我們坐下，而是沉聲開口：

「山尋北部，蓮麻坑礦洞——三個月內，十七起事故。礦工死傷無數，家屬堵在衙門討說法，民怨沸騰。更要命的是，賬目和礦石產量對不上。」

平菊眉頭一皺，上前一步：「祖父，孫兒今日前來，本是為了婚事——」

「婚事？」平正抬手制止，目光掃過他，最終落在我身上，聲音不容置疑，「蓮麻坑的事，必須有人去查清楚。」

平菊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卻見祖父眼神堅定，只得垂下眼眸，噤聲不語。

平正沒有再說話，那雙黑眼定定地看著我。

我心頭一凜，卻不敢迴避，只能迎上他那探究的目光。

我突然明白了。

這些問題應該都是那個平規濫權造成的。但家主沒有確鑿的證據，不便直接出手清理門戶。

於是派他去查，而我則以「顧問」身份隨行。

這是在考驗我——看我是否真有能力輔佐他；也是對平規的敲打；更是要打破一家獨大的局面。

我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雙膝跪地：「家主，民女明白了。」

平正沒等我回答，早已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印信，置於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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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他目光轉向平菊，「她是你的顧問，隨你同行。限你三個月內，查清真相，整頓礦務。若辦不成——」

他停頓片刻，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死死盯著平菊：「婚事休得再提。你便滾回防線去打大順，黃石家那邊可是極為看重你的才幹。」

平菊緊緊握住銅印，眼中的震驚只是一閃而過，隨即化為堅定：「是，孫兒領命。」

我再次叩首：「民女定當盡力。」

平正揮了揮手，我們起身退出書房。

剛踏出門檻，廊下便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那些剛才被趕出大廳的人，正躲在廊柱後、花樹旁，眼巴巴地等著消息。

當看見平菊手中握著銅印時，平規臉色鐵青，拳頭緊握；姬氏指甲掐進掌心；趙氏的胭脂在冷汗下暈開；平宗欲言又止，卻被姬氏拽住衣袖——兩人眼中滿是驚恐與不甘。

平菊握緊我的手，大步流星地穿過迴廊。

夜風撲面，帶著煙心城特有的松脂與鐵腥味。

我低頭，看見手腕上被他握出的紅痕，心跳仍未平復。

煙心城的夜晚比我想像中更加寧靜。

房間不大，但整潔舒適。窗外是煙心城的萬家燈火，遠處隱約可見平家城堡的城牆上巡邏的守衛。

平菊為我安排了隔壁的房間，中間只隔著一道薄薄的木板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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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沿，聽著隔壁傳來的腳步聲，心跳莫名加速。這是我們第一次離開山咀村，第一次單獨相處這麼長時間，第一次在外過夜。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L8QmSlBZ

雖然還未成婚，但我已經能感受到那種若有若無的親密感——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羈絆，既讓人心安，又讓人忐忑。

敲門聲響起，我起身開門，平菊端著一碗熱粥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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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睡？」他的聲音比白天溫柔許多。

「嗯，在想明天的事。」我接過粥碗，雙手感受著溫熱。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GS9iCbLy

平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我臉上：「靜子，對不起。」

「不。」我抬頭看著他，認真地說，「你祖父是想看看我能否真正幫到你。如果我現在退縮，那他永遠不會同意我們的婚事。」

他伸手，輕輕撫過我的髮絲，眼中閃過一絲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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