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氏靜語 - 拾肆

我在哪裡？

好像……是在漂浮，我感覺到身體輕得幾乎不存在，周圍的聲音若有若無似的。

然後，一片柔和的白霧在眼前散開。

我看見了……那是山咀村的故鄉。

老山橙樹的花瓣紛飛如雨，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山橙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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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大約五六歲的模樣，穿著簡樸的麻布衣裳，坐在老山橙樹下。那天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父親坐在我身旁，膝上攤著一本舊書，母親則在不遠處哼著小調，正用竹籃裝著剛摘下的山橙。

「靜兒，過來過來，」父親笑著招招手，「爹爹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

我蹦蹦跳跳地跑過去，坐上了父親的膝上。

父親翻開書頁，指著上面複雜的陣法圖案：「你看這個陣法，能讓人瞬間變得很厲害。但是啊，」他的表情變得嚴肅，「這其實是個陷阱。」

「陷阱？」我歪著小腦袋，「像村口那個獵人弄的陷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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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聽到我們的對話，走了過來，笑著說：「比那個還要可怕呢！」

父親也笑了，摸摸我的頭：「這種陣法啊，專門騙那些太貪心的人。當你想要超過自己能力的力量時，那就是貪欲在作祟。而代價，就是會奪走你心底最珍惜的東西。」

我眨著大眼睛，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問：「那是不是代表我不能吃娘做的山橙糕了？我最愛山橙糕的了！」

母親被逗笑了：「你這小饞貓！滿腦子就知道吃！」

父親也笑出聲來，但隨即認真地說：「靜兒啊，爹爹的意思是——任何力量，都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你越渴望什麼，就越可能失去什麼。」

小小的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認真仰起小臉：「爹爹，那如果代價是要我十天……三天不能吃山橙糕，但能保護娘和爹爹，我也願意的！」

父親愣了一下，眼眶突然有些濕潤，母親也坐到我們身邊，伸手摟住我和父親，聲音有些哽咽：「我們家靜兒真孝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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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時，父親和母親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像是被那飄舞的花瓣遮住了那般。

「爹爹！娘！」我聲嘶力竭地喊著。

別走！別丟下我……

他們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完全消失在白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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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化，白霧漸漸散去，另一幅景象浮現眼前。

那是一個美麗得不真實的花園。滿眼都是盛開的山橙花和菊花，形成了一片夢幻般的花海。

這是……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他。

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花園的中央。那是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孩，粉雕玉琢，皮膚白皙。他有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俊俏的五官，簡直就是……簡直就是平菊的縮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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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一瞬間猛地抽緊。

那孩子看見我，臉上綻開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伸出白嫩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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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瞬間湧上眼眶，模糊了視線。我顫抖著蹲下身，雙手捂住嘴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你……你是誰？」我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你是……」

小孩子歪著頭，笑得那麼甜美，那麼純真：「我是你們的孩子呀。」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哀傷，「但我和你們的緣份，似乎只夠見這一次面了……」

「不……」我搖著頭，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不要這樣說……」

這……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價嗎？

孩子走上前，用他柔軟溫暖的小手牽起我的手。

「媽媽不要哭，」他認真地說，「如果真的能見到媽媽和爹爹就好了……但是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我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他摟進懷裡，緊緊地抱著這個小小的身軀。

他那麼軟，那麼暖，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

「孩子……對不起……都是媽媽不好……媽媽不能給你來到這個世界的機會……對不起……對不起……」

我哭得泣不成聲，實在是太痛苦了……我很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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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卻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像個小大人一樣安慰著我：「媽媽不要哭，不要太悲傷了。」

我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他眼睛彎成了月牙：「我是在愛裡出生的。雖然我沒能真正來到世上，但我用我的方式，保護了爹爹和媽媽。我用我的愛，保護了你們。」

我的心瞬間碎成了千萬片。

原來如此……吃了那顆藥丸之後，我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我們的孩子……

想起平菊曾經試圖阻止我，而我卻沒有聽他的話，這份愧疚幾乎讓我無法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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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媽媽……你不要難過，」孩子認真地說，「我很幸福，真的很幸福。因為我知道，爹爹和媽媽都深深地愛著對方哦。」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我看見金色的光輝環繞著他，漸漸融入那片光芒之中。

不要走！

我伸盡了雙手想要抓住他，但我的手只抓到了那些飛舞的花瓣。

「媽媽要好好的，」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要和爹爹幸福地生活下去哦。」

「孩子！孩子！」

最後一聲「媽媽」在霧中迴盪，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我猛然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枕邊已經濕透了。

他就坐在我身邊，眉頭微蹙，眼睛始終注視著我。他的手緊緊握著我的手，從他的眼神中我能看出來，他已經守了我很久很久。

我輕輕動了動手指。

就在這時，平菊注意到了我的動作。他的眼睛瞬間睜大，那雙疲憊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俊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激動。

「靜子！你醒了！」他一把將我擁入懷中，聲音都在顫抖，「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

我靠在他懷裡，能感覺到他劇烈的心跳。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RpfhKPIHq

他抱得很緊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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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稍稍鬆開我，雙手卻依然緊緊握著我的手，彷彿一鬆開我就會消失一般。他的眼眶通紅，臉上縱橫的淚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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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說……醫師說……」他的聲音顫抖著，眼淚再次湧出，「醫師說你傷得太重……差點就醒不過來了……還有……還有我們的孩子……」

他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著。

「醫師還說，你以後……以後恐怕再也無法懷孕了……」他將我緊緊抱在懷中，痛哭失聲，「都怪我！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如果我能阻止你……靜子……對不起……對不起……」

這……代價……

我無力地靠在他懷裡，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些曾經憧憬過的美好畫面——

村中的孩童圍繞在我身邊，小白最是調皮，總愛拉著我的衣袖問個不停。

「靜子老師，您什麼時候會有自己的小寶寶呀？」他用那雙清澈如泉水般的大眼睛望著我，滿是好奇。

我又看見那個午後，平菊牽著我的手，在滿樹山橙花下溫柔地說：「等我們有了孩子，村裡的這些孩子就都是哥哥姐姐了。到那時，我們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我看見院子裡，我們的孩子在陽光下歡快地奔跑，平菊耐心地教他舞劍，而我則在一旁教他識字讀書，一家人其樂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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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夫君，」我虛弱地輕聲說，「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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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菊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我：「靜子……你……你明明說過最喜歡小孩的……」

「我不怕，」我握緊他的手，忍著不哭，靜靜地對他微笑，「因為你會陪著我的，對嗎？」

他用力地點頭，眼淚再次滑落：「會！我會陪你一輩子！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陪在你身邊！靜子……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我都不會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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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兩旁枯葉翻飛，陳賴帶著殘存的弟子策馬狂奔，灰頭土臉地離開山尋，往下禾安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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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賴咬牙切齒：「那賤人！若非她懂陣法，暗中助那平菊，我們怎會落得如此下場？這筆血債，陳家遲早要討回來！」

身後幾名陳家子弟憤恨附和：「那平菊分明身受重傷，怎麼突然這麼能打？那村姑絕對動了手腳！」

「沒錯！說不定那什麼赤誠丹是假的！」

「她肯定是大順派來的間諜！回去我就向派雅稟報，定要讓平家付出代價！」

他們越說越興奮，渾然不覺官道盡頭的林蔭下，一道月白身影靜靜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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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鋼。

他負手而立，氣質冷冽如霜。

陳賴勒馬停步，眯眼打量：「你是……平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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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鋼沒有回應，只是緩緩走到陳家人面前。

陳賴見他不讓開，只好下馬，陰沉地開口：「你來得正好！這次我們陳家為何敢傾巢而出？你心知肚明！若非你暗中傳訊告知平菊重傷，我們豈會在這時候挑戰？」

「你告訴過我們平菊的妻子懂陣法，卻不說她會哪種！」另一名子弟指責道。

弟子們也跟著起鬨：「就是！你這平家旁支的廢物，近幾年怎麼開竅了？為了榮華富貴，連家族都敢出賣！」

「你這叛徒，害我們輸了，顏面盡失！」

平鋼神色淡漠，眼皮都未曾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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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陳賴惡毒地笑出聲來：「那靜子，哼！壞了我們陳家的大計！回去我就稟報派雅，定讓她生不如死！」

「沒錯！平菊是平家人，我們動不了，但那個女人——我就不信平家會保她！」

「那妖女必須付出代價！待我們抓了她……」

空氣驟然凝固。

平鋼終於抬頭，那一瞬間，他的瞳孔裡閃過一道詭異的奇光。

「你們……說夠了嗎？」

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後頸寒毛倒豎。

陳賴還想罵，卻忽然感覺胸口一涼——

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口多了兩道血線，筆直、完美的十字。

下一瞬——

「噗嗤！噗嗤！噗嗤！」

血光炸開！

十幾名陳家弟子，甚至來不及拔劍，便被瞬間切割——每個人身上，都出現一個巨大的、血淋淋的十字傷口！

他們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轟然倒地，死狀淒慘至極。

只見平鋼手持一柄十字槍，月白長袍一塵不染，腳邊卻已是一片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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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賴跪在地上，雙手捂住胸口的十字傷口，鮮血從指縫狂湧：「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平鋼緩步走近，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捏起陳賴的下巴，逼他抬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興奮，沒有不忍，什麼都沒有。

「聽好了。」

他聲音溫柔：「回去紫荊城，告訴陳家家主——陳家這次輸得心服口服，路上遭遇山賊，全軍覆沒。」

他指尖輕輕一彈。

陳賴的胸口十字傷口瞬間爆裂，鮮血如泉湧。他瞬間就癱軟倒地，氣絕身亡。

「明白了嗎，陳師？」平鋼輕聲問道，「若敢多說一個字……」

唯一倖存的陳師嚇得魂飛魄散，雙腿發軟，連滾帶爬地後退，聲音顫抖：「我、我什麼都沒看見！是山賊！都是山賊幹的！我發誓！」

平鋼收回十字槍，月白長袍在風中輕擺，滿意地點了點頭。

陳師連滾帶爬，頭也不回地狂奔而去，官道重歸寂靜。

平鋼忽然低低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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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子。」

他聲音顫抖，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懺悔。

「他們可以罵我，怎麼罵都行，我不在乎。」

他抬頭，望向煙心城的方向，眸子深處湧動著令人心悸的黑暗。

「可他們……竟想傷害她？」

他閉上眼，腦海裡閃過書房中，她被他壁咚時那雙慌亂卻依舊清澈的眼睛。

那雙眼睛，可是他這些年來唯一的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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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再留下了。」

他喃喃自語，透著一絲掙扎。

「我的心……再待下去，我會忍不住……我的計劃、我們的計劃，都會受影響。我……無權冒這個險。」

破天荒第一次，那邪氣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恐懼的神色。

下一瞬，他的神色驟然一變，變得猙獰而冷冽。

「我是……萬兵王！」

他咬牙大吼，不知是在立定決心，還是在提醒自己。

他身影一閃，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地殘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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