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潮推擠、近乎窒息的地鐵車廂裡,「2010」這四個數字像魔咒般在我腦海裡瘋狂盤旋。
我像是失去了意識,右手無力地垂著,左手尖銳的指甲卻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右掌心狠狠橫劃——2、0、1、0。
一下、兩下、三下…
「下一站,將軍澳。」
車廂廣播突兀地響起,將我游離的靈魂猛然拉回現實。我倒吸一口涼氣,低頭一看,這才驚覺右手的掌心早已被自己摳得血肉模糊,鮮紅的血絲正順著掌紋緩緩滲出來,刺痛無比。
「汪汪汪汪汪!」
一推開家門,熱情的狗狗們早已守在玄關,使勁地搖著尾巴迎接我。仔仔和老公同時探出頭來,笑意盈盈地對我說:「Welcome home,媽咪!」
在陪仔仔在地板上玩完一輪玩具車後,熱烘烘的晚飯便準備好了。飯桌上,我們一如往常地有說有笑,氣氛和樂。然而,這層幸福的表象下,我的內心卻在歇斯底里的尖叫。我無法克制地想去盯著自己的右手,卻又恐懼被他們發現任何異樣,只能死死地把手藏在桌布底下,連拿筷子都在微微顫抖。
吞下最後一口飯,我幾乎是狼狽地衝進洗手間。
「嘩啦啦——」我擰開花灑,讓震耳欲聾的水聲掩蓋所有的動靜。在溫熱的水霧中,我終於壓抑不住,蹲在地上偷偷痛哭起來。我顫抖著伸出那隻右手,看著那混雜著血水的掌心,恐懼鋪天蓋地而來。
我是瘋了嗎?我不僅僅是有焦慮症吧?是不是病情已經惡化成了妄想症?眼前的這一切,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洗完澡出來,那股焦灼與恐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像火一樣燒得更旺。我按捺不住那顆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趁著家人不注意,轉身鑽進房間裡,開始像着了魔一樣地翻箱倒櫃。
我試圖尋找那個滄桑男人和銀色吊墜的蛛絲馬跡。
抽屜、櫃角、積塵的紙箱……最後,我的手停留在一本塵封已久的 2010 年舊相簿上。我用顫抖的手指掀開一頁頁發黃的記憶。
突然,我的呼吸徹底停滯了。仔仔的歡笑聲,電視機聲,通通靜了下來。只有「噗噗噗噗」的心跳聲,跳得好像要從口中吐出整夥心臟般。
相簿裡有幾張合照。照片裡,有一個高大的男人立在我的身旁,但他的臉…整張臉…卻被人用黑色的原子筆,帶著近乎自虐、極度暴力的力度,狠狠地、密密麻麻地塗鴉、覆蓋,直到完全看不清五官。
那個被刮得面目全非的人、藏在漆黑筆跡下的男人…
是我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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