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被老婆那句「跑太遠了」嚇出了一身冷汗後,趙子矽在台北連上了三天的心驚膽顫班。然而,大半個地球外的紐約危機並沒有因為他的恐懼而按下暫停鍵。
那扇被黑道踹壞的空心木門,他後來是用膠帶和破木條勉強封上的。
紐約,上午十點。
這具一百二十公斤的龐大軀體,此時正極度委屈地縮在窄小的沙發上。趙子矽揉著脹痛的太陽穴,看著桌上那疊催繳通知單。
電力公司的斷電通知、水利局的限水警告,最上方還壓著一張外賣單——那是他翻箱倒櫃,在溫蒂的大衣口袋裡找到的最後五美元買來的廉價熱狗。
「再這樣下去,會先餓死在曼哈頓街頭。」趙子矽狠狠咬了一口熱狗,油脂在嘴裡化開,他卻無比空虛。
他是台北的科技公司主管,不是跨國慈善家。他接管這具身體只是個意外,他唯一的目標,是把這個燙手山芋扔出去,換回自己安穩的中年生活。
「既然這具身體是個空殼,那我是不是能找個『替代駕駛』,把這台砂石車頂讓出去?」
一個精明的商業外包念頭在趙子矽腦海中一閃而過。
離體者之間有一個不公開的秘密:在這個世界上,多的是因為意外、重病而導致靈魂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如果能物色到一個願意接管肉體的靈魂,他不但能功成身退,還能順便拯救溫蒂的人生。
他熟練地引動溫蒂體內的極陰磁場,散發出只有靈體才能感知的「招引訊號」。這就像是在靈魂的世界裡,點亮了一盞巨大的霓虹燈,上面寫著:【黃金店面,免費頂讓,附帶全套肉體】。
不到半小時,公寓的客廳裡便泛起了陣陣陰冷的霧氣。
第一個飄進來的,是一個在布魯克林大橋下凍死的流浪漢靈體。
「嘿,兄弟,聽說這裡有免費的房子住?」流浪漢貪婪地看著沙發上溫蒂的身體,作勢就要往裡面鑽。
「等等,先面試。」趙子矽以靈體之姿攔在前面,嚴肅地看著他:「這具身體目前負債五萬美元,外面隨時有黑道會拿甩棍堵門。你進去之後,得先想辦法去唐人街洗碗還債,有沒有問題?」
流浪漢一聽,原本虛幻的臉孔抽搐了一下:「法克!老子在活著的時候就是因為不想還債才去跳橋的,死後你還要我當社畜?告辭!」
話音剛落,流浪漢頭也不回地飄出了窗外。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因車禍過世、打扮時髦的華爾街實習生。
他圍著溫蒂的身體飄了三圈,一邊捏著鼻子一邊搖頭:「噢,我的上帝啊。這體脂率至少有百分之五十吧?這粗壯的大腿、這起伏的贅肉……我生前每天只吃沙拉、一週健身五天!要我住在這種重型坦克裡?我寧願去中央公園當一隻松鼠!」
說完,實習生極度嫌棄地化作一陣白煙消失了。
整整一個晚上,前來「面試」的靈魂絡繹不絕。
有因為欠賭債被打死的賭徒、有嗑藥過量的搖滾樂手、甚至還有個走失的英國老紳士。但無一例外,當他們聽到這具身體「重達120公斤、斷水斷電、還被黑道索命5萬刀」的殘酷真相後,全部露出了比死還要難看的表情,拍拍屁股集體跑路。
在這個靈魂的黑市裡,溫蒂的身體簡直就是難以言喻。
「看來,根本沒有人想接手這台車。」
清晨的陽光穿過破爛的窗戶,照在客廳的地板上。趙子矽落回地面,有些挫敗地揉了揉臉。他看著這具被全世界拋棄的龐大肉體,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同病相憐的悲涼。
在台北,他被老闆壓榨、被生活追趕,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人;而在紐約,溫蒂因為肥胖被嫌棄、被債務逼死,連死後的靈魂都嫌棄她。
「不要相信他……」溫蒂死前那絕望的哭喊,彷彿還在房間的角落裡迴盪。
趙子矽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逐漸從無奈轉為凌厲。
科技公司主管的狠勁在這一刻被激了出來。既然找不到外包,既然這台車沒人要開——
「那就由我來開。」趙子矽冷哼了一聲。
他重新走向沙發,張開雙臂,任由靈魂沉入那具肥胖的肉體中。
肌肉與神經再度接軌,沉重感、酸痛感如期而至。趙子矽手腳並用地站了起來,這一次,他的動作沒有了之前的遲疑,反而帶著一種決然。
他走到客廳唯一還亮著螢幕的設備前——那是一台靠著備用電池苦苦支撐、連著鄰居微弱Wi-Fi的舊筆記型電腦。
既然這具身體自帶極高陰氣,既然自己擁有地表最強的「離體外掛」,而這個世界又是一個流量至上的瘋狂時代……
「既然你們都嫌棄這身肥肉,那我就用這身肥肉,把你們這群活人死人都嚇出心臟病來。」
趙子矽伸出肥厚的手指,在鍵盤上緩慢而堅定地敲下了幾個字,註冊了一個全新的跨國直播帳號。
他決定出賣這具肉體,向整個網絡世界,兜售最真實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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