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倍人生 - 第二章：沒有駕駛員的身體

穿過老舊公寓那扇斑駁的木門與客廳，當趙子矽飄進那間瀰漫著發霉與廉價芳香劑怪味的臥室時，以靈魂之態的他不由自主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借著窗外紐約街頭，他看見了那具橫陳在床上的肉體。

那是一個極度肥胖的年輕女孩。

她雙眼圓睜，眼球布滿了駭人的血絲，暗淡的瞳孔裡還殘留著死前巨大的驚恐。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缺氧的青紫色，雙唇緊閉。在床頭櫃上，凌亂地散落著幾罐貼著英文標籤的藥瓶，其中一罐倒在地上，幾顆白色的膠囊滾落了出來。

而在床邊的半空中，那團由白煙構成的、屬於「溫蒂」的靈魂碎片，正像一盞快要耗盡電力的日光燈般劇烈閃爍。

「不……要……相……信……他……」

微弱的呢喃聲再度從那團白煙中飄出，聲音帶著極致的寒意與絕望。緊接著，不等趙子矽開口詢問，那團白煙就像是被風吹散的棉絮，在空氣中突兀地碎裂開來，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徹底沒入了虛無。

「喂！等等！」趙子矽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了一手冰冷的空氣。

靈魂消散了。這意味著，躺在床上的這具肉體，正式變成了一台「徹底報廢、且沒有駕駛員的空車」。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且暴力的吸力突然從下方的屍體中爆發出來。

這是一條離體者之間心照不宣的鐵律：在特定的磁場或頻率下，一具剛剛失去靈魂、且大腦細胞尚未完全死亡的新鮮肉體，會對周遭游離的靈體產生恐怖的強迫性磁吸效應。 俗稱——奪舍，或者說，借屍還魂。

「糟了！停不下來！」

趙子矽臉色大變。他試圖彈響手指讓自己逃回台北，但那股吸力就像一個微型的黑洞，將他死死拽住，筆直地往下拖墜。

三、二、一。

轟！

那不是溫柔的降落，而是一場時速兩百公里的靈魂車禍。

大腦在瞬間炸裂。

無窮無盡的痛楚、麻木與冰冷，像海嘯一樣瘋狂湧入趙子矽的意識。在與這具肉體神經元強行接軌的零點零一秒內，他差點被這具身體死前殘留的生理痛苦衝擊得魂飛魄散。

心臟是停跳的。

肺部是乾癟的。

大腦正因為極度缺氧而瘋狂拉響警報。

「動起來……給我動起來！」趙子矽在內心瘋狂地咆哮。他現在不是在開車，他是在試圖用靈魂的力量，去手動推動一台已經徹底熄火、零件卡死的十二噸大卡車！

他調動起全身的意志，將所有的靈魂能量化作一道狂暴的電流，狠狠撞擊那顆已經靜止、被脂肪重重包裹的衰竭心臟。

咚。

一聲極其微弱、沉悶的震動在胸腔內響起。

有用！趙子矽咬緊牙關，再次瘋狂催動靈能：「再一下！給我活過來！」

咚咚！

彷彿乾涸的引擎注入了最後一滴汽油，那顆心臟猛地劇烈收縮了一下，緊接著，一股積壓已久的血液終於衝破了血管的阻礙，重新開始流動。

「呼哈——！！」

床上的龐大軀體猛然劇烈震顫，像一條缺氧的魚從床上彈了起來。趙子矽控制著這具身體，張大嘴巴，近乎自殘般地瘋狂吸入空氣。冰冷的空氣灌進乾癟的肺部，帶來一陣火燒般的劇痛，激得他一陣驚天動地的劇烈咳嗽。

他一邊咳，一邊軟倒在床沿，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全身上下被冷汗濕透。

「咳咳……咳……活、活過來了……」

趙子矽一邊喘著粗氣，一邊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擦掉額頭的冷汗。然而，當他試圖下達「舉手」這個簡單的指令時，大腦卻傳來了一種匪夷所思的遲滯感。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右手抬了起來。

出現在眼前的，不是他原本那隻屬於四十歲中年科技主管、雖然略帶薄繭但修長乾淨的手，而是一隻胖得像充飽氣的乳膠手套、連指關節都凹陷進去、指甲油剝落大半的肥厚巨手。

大腦隨之傳來了這具身體殘留的生理反饋：體重，一百二十公斤。

趙子矽震驚地低下頭，看見了自己的「新身體」。那層層疊疊的贅肉將居家服撐得幾乎爆開，大腿粗壯得像兩根水泥柱。當他試圖挪動一下雙腿時，膝蓋和腳踝立刻傳來了一種無法承受重壓的酸痛與抗議。

這根本不是代步的老車，這是一台超載、爆胎、且煞車皮磨損殆盡的重型砂石車！

「開什麼玩笑……」趙子矽欲哭無淚。

他顫抖著用這雙巨手撐住床沿，試圖站起身來。可他高估了這具身體的核心肌群，才剛站到一半，一陣強烈的低血壓眩暈感襲來，伴隨著心臟一陣瘋狂的漏拍。

心悸、胸悶、嚴重的脂肪肝、極度缺乏運動的神經反射……這具身體的健康狀況糟糕得令人髮指。

他好不容易扶著牆壁，連滾帶爬地蹭進了狹小的浴室。

浴室的鏡子上佈滿了水垢，趙子矽顫抖著伸出胖手，抹開鏡面上的霧氣。鏡子裡倒映出的那張臉，讓他徹底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個二十多歲的白人女孩，因為過度肥胖，五官幾乎被擠壓得失去了原本的線索，雙眼浮腫，眼圈黑得像幾天幾夜沒睡，臉色因為剛剛缺氧而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慘白。

「這……」

趙子矽看著鏡子裡的胖妞，整個人陷入了呆滯。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像往常一樣，是一場無傷大雅的靈魂觀光。只要他高興，隨時可以拍拍屁股回到台北溫暖的家，繼續當他的科技主管。

但現在，他感覺到自己與這具一百二十公斤的肉體之間，產生了一種極其黏稠、詭異的物理性重合。這具身體死前殘留的某種「執念」和「毒素」，像一把無形的鎖，把他死死扣在了紐約的三樓公寓裡。

更要命的是，台北的肉體正在睡覺。如果他在台灣的天亮之前無法解開這具身體的束縛、無法順利「倒車入庫」回到台灣，那麼在台北的老婆和女兒，將會面對一具「永遠醒不來、判定為植物人」的趙子矽。

就在趙子矽心亂如麻、冷汗狂流的時候，客廳那扇破舊的木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粗暴、瘋狂的砸門聲。

砰！砰！砰！

「溫蒂！開門！我知道妳在裡面！」

一個帶著濃重布魯克林口音、充滿威脅與暴戾的男人咆哮聲，穿過門板，在安靜的公寓裡顯得無比清晰：

「欠我們的五萬規費，今天再不還，老子就把妳這身肥肉一塊塊割下來拿去餵狗！開門！」

趙子矽僵在浴室鏡子前，看著自己一百二十公斤的贅肉，欲哭無淚。

地獄模式的雙倍人生，在這一刻，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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