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倍人生 - 第一章：離體者

當你離開汽車的時候，我們會說：「下車。」

當你離開房間的時候，我們會說：「出門。」

那麼，當你離開自己身體的時候呢？

四十二歲的趙子矽習慣稱它為——「停車」。

對他而言，這具略微發福、開始出現脂肪肝的中年肉體，不過就是一台代步的交通工具。而且還是一台維護成本極高、開起來不太順暢的昂貴老車。

在現實的台北，趙子矽的人生履歷堪稱精準得像一級方程式賽車的維修數據：已婚、育有一名九歲的女兒、科技公司中階主管。年薪數百萬，無不良嗜好，固定在週末帶全家去賣場補貨，在老闆面前唯唯諾諾，在部屬面前強作威嚴。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深夜來臨，這台名為「趙子矽」的老車在床上熄火後，他的靈魂才會真正踩下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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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四十分，台北

主臥室裡瀰漫著淡淡的薰衣草精油香氣。身旁的老婆早已熟睡，發出細小的呼吸聲，九歲的女兒在隔壁房間也早已進入夢鄉。

趙子矽靠在床頭，將最後一份有關下季度 KPI (關鍵績效指標) 的開會資料確認完畢。他關掉手機螢幕，房間瞬間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他轉過頭，看著枕邊人有些疲憊的睡臉，又看了看上方泛黃的天花板。

「今天去哪裡好呢？」他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咕厛著。

別人的睡覺是在結束痛苦的一天，而他的睡覺，是準備開始另一段瘋狂的旅程。這就是他對抗中年危機的最強外掛。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在腦海中熟練地倒數。

三。

二。

一。

下一秒，世界徹底安靜了。

耳鳴聲消失了，心臟跳動的沉悶感不見了，連棉被壓在胸口那種屬於中年的厚重壓迫感也蕩然無存。

當趙子矽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已經輕飄飄地懸浮在半空中，貼著主臥室的天花板。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正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嘴巴微張，看起來就像一具保養得還算乾淨的屍體。身旁的老婆翻了個身，極為自然地伸手抱住那具空殼手臂，將臉貼在上面。

「如果妳知道現在抱著的是一台空車，不知道會作何感想？」趙子矽自嘲地笑了笑。

這就是他的離體超能力。沒有空間限制，沒有物理阻礙，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到地圖上的任何一個角落。

「今晚先去日本好了，好久沒去澀谷。」

他對著空氣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眼前的景色像是在零點零一秒內被暴力撕裂，主臥室的黑暗瞬間被刺眼的霓虹燈光取代。

東京，澀谷十字路口。

無數巨大的LED螢幕在夜空中閃爍，五彩斑斕的光芒將街道照得宛如晝。成百上千的年輕人、上班族與觀光客在綠燈亮起的瞬間如潮水般湧出，交錯而過。

趙子矽就這麼大剌剌地飄浮在十字路口正中央、離地約兩公尺的半空中。他看著一個一邊低頭看手機一邊奔跑的年輕人筆直地穿過了他的「身體」，對方只是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冷顫，拉了拉外套，繼續往前跑。

沒有人看得見他，沒有人能觸碰他。

他晃悠悠地飄進路旁一家排著長龍的拉麵店。濃郁的豚骨湯頭香氣混合著炙燒叉燒的油脂味撲鼻而來，香得讓人想掉眼淚。趙子矽湊到熱騰騰的湯鍋前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就是離體外掛最大的bug：他聞得到，卻吃不到。

他能跨越萬里享受世界級的視覺與嗅覺饗宴，卻無法真正把一塊叉燒肉嚥下喉嚨。有時候他甚至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這個世界旅行，還是只是在看一場全息的三維電影。

滿足了嗅覺後，他再次彈指。

啪。

這一次，世界陷入了極致的冰冷與純白。

南極洲，無垠的冰原。

滿天璀璨的極光如同神明揮灑的綠色與紫色絲帶，在漆黑寂靜的夜空中緩慢流動，倒映在下方萬年不化的幽藍冰川上。不遠處，幾隻皇帝企鵝正縮著脖子擠在一起，偶爾有一隻歪過頭，像是感知到了什麼，狐疑地盯著空無一物的虛空——也就是趙子矽站立的方向。

「連你們也覺得中年男人很悲哀嗎？」趙子矽在冰山頂端坐了下來。

這裡沒有開不完的跨國視訊會議，沒有填不完的Excel表格，沒有客戶無底線的修改要求，更沒有老婆碎念他為什麼又忘記倒垃圾。

這裡只有他，和整座宇宙。

「要是能在月球上睡一覺，應該更清靜吧。」他有些貪心地想著。

不過，在去他最愛的月球休息站之前，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現在這個時間，西半球應該是正午。

「去紐約看看吧，好久沒去第五大道了。」

趙子矽笑了笑，在極光之下第三次彈響了手指。

他滿心以為這只不過是又一次平凡的靈魂觀光，卻沒料到，這一次的「停車轉乘」，將會徹徹底底地失控，甚至差點讓他永遠回不來自己的身體。

下一秒，景色再度瘋狂切換，刺耳的紐約警笛聲與喧囂的曼哈頓熱浪，排山倒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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