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倍人生》短篇小說 - 第八章：老婆的第二句警告

台北時間，凌晨四點十五分。

伴隨著後台一萬美元提現成功的金色通知，趙子矽深吸一口氣，在布魯克林那間陰暗的公寓裡再次閉上雙眼。

三。

二。

一。

倒車入庫。

啪。

強烈的拉扯感準時將他拽回了台北的家。

當趙子矽睜開眼時，主臥室裡依然瀰漫著那股熟悉的薰衣草精油香氣。身旁的老婆呼吸勻稱，依舊維持著側睡的姿勢，九歲的女兒在隔壁房間沉睡，一切靜謐得如同他從未離開過。

然而，靈魂連續在兩個跨國肉體間高強度切換，其帶來的後遺症在這一刻瘋狂反撲。

此時的趙子矽只覺得大腦像被塞進了果汁機，嗡嗡作響，太陽穴突突地暴跳。他的肉體雖然在台北「睡」，但他的精神在紐約卻似乎剛經歷了一場黑道火拼、瘋狂直播與厲鬼互毆。

他的大腦，已經連續三天三夜沒有真正休息過了。

「不行……得去洗個臉。」

趙子矽揉著幾乎要裂開的腦殼，極力放輕動作，輕手輕腳地掀開棉被下床。他沒有開燈，憑著肌肉記憶摸黑走進了主臥室內附設的衛浴間。

『嘩啦啦啦……』

他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瞬間潑在臉上。刺骨的寒意激得他全身一陣激靈，總算將腦海中殘留的那股屬於紐約地下室的腐爛惡臭與霉味給沖刷乾淨。

趙子矽雙手撐在洗手台上，任由水珠順著下巴不斷滴落。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面乾淨、明亮的鏡子。

鏡子裡，是他那張熟悉的、帶著中年疲態與黑眼圈的四十歲台灣男人面孔。

「這才是真正的我。」趙子矽看著鏡中的自己，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科技公司主管，趙子矽。不是一百二十公斤的美國通靈網紅溫蒂。」

但不知道是不是精神過度衰弱的緣故，當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雙眼時，大腦竟產生了一種詭異的視覺殘留——

在鏡中他自己的肩膀後方，似乎隱隱約約閃過了一抹泛黃、發黑的布料陰影。

那是……地下室那條打了他兩巴掌的老舊浴巾？

「該死，精神撕裂的幻覺越來越嚴重了。」趙子矽痛苦地閉上雙眼，再次捧起一把冰水，狠狠地潑在臉上。他試圖用物理疼痛強迫自己清醒，把紐約發生的荒誕一切留在太平洋的那一端。

然而，就在他重新睜開眼睛、伸出手去拿牆上掛著的乾淨毛巾時。

浴室門口那原本一片漆黑的陰影裡，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站了一個人。

「哇啊！」

趙子矽嚇得渾身一抖，腳步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腰部狠狠撞在洗手台的邊緣。

是老婆。

她身上穿著絲質的粉色睡衣，一頭長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她就這麼靜靜地、赤腳站在浴室門口的黑暗與光明交界處。

更讓趙子矽背脊發涼的是，老婆進來時，他竟然連一絲一毫的腳步聲、開門聲都沒有聽到。 就算他精神再怎麼恍惚，一個大活人赤腳走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他不可能毫無察覺。

「老、老婆？妳走路怎麼沒聲音啊……嚇死我了。」趙子矽強行按下快要蹦出胸膛的心臟，一邊扯下毛巾胡亂擦著臉，一邊試圖用平日裡那副略帶無奈的丈夫口氣來掩飾恐懼。

老婆沒有立刻回應。

她微微歪著頭，那雙在黑暗中顯得異常明亮且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趙子矽。

衛浴間裡一時間安靜得詭異，只有洗手台沒關緊的水龍頭，還在發出『滴答、滴答』的規律聲響。

「你最近……真的很累呢。」

老婆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合常理的溫柔。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踩著赤腳走了進來，停在趙子矽面前。

「對啊，下季度高層要砍預算，行銷部那邊天天找我吵架，KPI (關鍵績效指標) 壓力太大了。」趙子矽順著話頭扯謊，擠出一抹疲憊的苦笑：「吵得我這幾天晚上都睡不好，總是在做怪夢。」

「是嗎？」

老婆伸出有些冰冷的手，輕輕撫摸著趙子矽那滿是水珠的臉頰。她的動作很輕、很溫柔，但那冰涼的觸感碰在趙子矽溫熱的皮膚上，卻像是一條滑膩的毒蛇游移而過，激得他全身的雞皮疙瘩在一瞬間全部炸開。

老婆看著趙子矽那雙因為恐懼而微微失焦的瞳孔，眼角緩緩拉開了一抹極其完美、卻毫無溫度的精緻微笑。

隨後，她湊到趙子矽的耳邊，用一種輕柔得像是在吐露情人私語、卻帶著無盡寒意的幽幽氣音，吐出了五個字：

「紐約，好玩嗎？」

『轟！』

趙子矽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像是被高壓電狠狠擊中，整個人徹底僵死在原地。

毛巾從他顫抖的手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濕漉漉的地板上。

紐約。

好玩嗎。

這五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利刃，直接戳穿了他偽裝了四十二年的秘密溫室。

她知道了。

她絕對知道了。

趙子矽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他看著眼前這個同床共枕了十年的女人，只覺得一股無法遏制的恐懼排山倒海般襲來。他甚至不敢呼吸，大腦瘋狂地運轉，試圖尋找任何一個可以狡辯、或者逃跑的藉口。

看著趙子矽那張因為極度驚恐而完全扭曲、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面孔，老婆眼中的深邃笑意似乎更濃了。

她微微直起身子，伸出那隻冰冷的手，極具安撫性地拍了拍趙子矽僵硬的肩膀。

「好啦，看你嚇成這樣。」

老婆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聲音瞬間恢復了平時那種帶著一絲任性與嘮叨的熟悉狀態：

「你昨天晚上說夢話，一會兒喊著什麼『曼哈頓、布魯克林』，一會兒又喊著什麼『不要過來、法克』之類的英文髒話。我隨便猜的，你該不會是在夢裡背著我去紐約跟哪個辣妹約會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打了個哈欠，轉身往臥室的床鋪走去：

「快點把水龍頭關掉啦，浪費水。弄完了就快點進來睡覺，大半夜的在浴室裡發呆，真的很像鬼一樣。」

床鋪傳來棉被翻動的聲音，老婆很快又翻身睡了過去。

洗手台前，趙子矽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慘白如紙的臉，聽著耳邊自己那震耳欲聾的混亂心跳聲。

「說夢話……只是因為我說了夢話嗎？」

趙子矽顫抖著手關掉水龍頭。

他看著黑暗中老婆那模糊的背影，心中那股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網紅逆襲、賺到大錢」的底氣與爽感，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他突然有一種極其強烈、且荒誕至極的錯覺——

自己就像是一隻自以為拿到了「超能力外掛」、正在太平洋兩端瘋狂蹦躂的提線木偶；而這條線的另一端，此時正被這個名為「老婆」的神秘駕駛員，在黑暗中好整以暇地、一圈一圈地往回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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