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岸之上 - 多數與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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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安靜得令人窒息。

陳倫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人，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睛，此刻冷得可怕。

許久，他才低聲開口：「你知道重新施打代表什麼嗎？」

倫恩點了點頭：「知道。」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不安。

「重新發燒。」

「重新吐血。」

「重新神經痛。」

「重新睡不醒。」

每說一句，陳倫聖的眼神便沉一分。

因為那些畫面，他全部都親眼看過，他看過倫恩燒得神智不清、看過他蜷縮在床上痛得發抖、看過他半夜吐得滿手是血、也看過他呼吸微弱得像下一秒就會停止。

那些夜晚，很多都是他親手陪著撐過來的。

倫恩抬頭看著他，眼眶微紅。

「可是現在。」

「S國那些人也正在經歷。」

「而且比我更多。」

陳倫聖的聲音徹底冷下來。

「那不是你的責任。」

倫恩卻笑了，笑意很淡，也很疲憊。

「可是你們現在需要的。」

「就是我這種人，不是嗎？」

空氣一瞬間凝住，因為他說對了。

陳倫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倫恩正在主動把自己重新變回「樣本」。

「我不會讓你回去。」陳倫聖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倫恩卻只是看著他：「為什麼？」

「就只是因為我在你這裡？」

倫聖沒有回話，可倫恩沒有停。

「那S國那些人呢？」

「誰提供他們醫療資源？」

「誰會為了他們停下實驗？」

聲音越來越顫，眼眶也越來越紅。

「還是因為不是我。」

「所以他們就可以死？」

客廳徹底安靜。

陳倫聖沉默地站著，很久都沒有回答。

最後，陳倫聖才低聲開口：「你回去也不一定有用。」

這句話已經不是命令，更像最後的阻止。

倫恩卻只是平靜地回答：「那也要試。」他抬起頭，安靜地看著他。

「因為我知道那有多痛。」

「所以我做不到坐在這裡等。」

「做不到假裝跟我沒關係。」

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變成一句近乎呢喃的話：「你做得到。」停頓了一下：「但我做不到。」

那一瞬間，陳倫聖的眼神終於變了。

——

客廳裡只剩下牆上時鐘運轉的聲音。

滴答。

陳倫恩站在那裡，眼睛依然泛紅，可神情卻比前幾天平靜得多，像終於找到方向、也像終於做出決定。

而這反而讓陳倫聖感到不安。

「你知道重新施打K-47。」陳倫聖低聲說：「可能比之前更危險。」

倫恩點頭。

「嗯。」

「因為身體裡已經有之前的K-47殘留。」

「毒性反應可能更劇烈。」

他甚至能自己分析。

因為那些數據，他看過太多次。

陳倫聖沉默持續了很久，最後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甚至不像他會問出口的問題：「你恨我嗎？」

倫恩怔住了，像沒想到他會這樣問。

客廳安靜了幾秒，最後，他慢慢搖頭，眼淚卻掉了下來：「……我不知道。」

聲音顫抖得厲害。

「我現在看到你。」

「還是會想靠過去。」

「還是會想你抱我。」

「還是會下意識等你回家。」

他低下頭，眼淚一顆顆落下。

「可是我現在只要想到——」

「那些人正在經歷我經歷過的事。」

「我就不知道該怎麼看你了。」

——

客廳很安靜，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格外清晰。

倫恩望著眼前的人，然後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又一步。

最後停在距離陳倫聖很近的位置，近到只要伸出手，就能像以前一樣抱住他。

可兩個人都沒有動，倫恩眼角還帶著淚痕，眼睛也是紅的，但神情卻異常堅定，像已經把所有事情想清楚。

「我要回去。」

他看著陳倫聖，再次開口。

「在解藥出來之前。」

「我沒辦法這樣活著。」

「沒辦法假裝那些事情跟我沒關係。」

聲音仍然有些顫抖，卻沒有退縮。

陳倫聖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像是在重新認識眼前這個人。

最後，陳倫聖很輕地吐出一口氣，像終於放棄阻止，低聲說：「好。」

——

那天夜裡。

倫聖的房門被輕輕推開，房間裡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陳倫聖沒有睡，甚至像是在等。

倫恩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他。

幾秒後，慢慢走過去掀開被子，鑽進他懷裡。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溫度，彷彿身體比理智更早記得，自己應該待在哪裡。

陳倫聖沒有推開他，身體卻微微僵了一瞬。

這是冷戰以來，倫恩第一次主動靠近。

倫恩抱著他，抱得很緊，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明天我要去實驗室。」

房間安靜下來。

「你會陪我嗎？」

聲音很輕，卻和從前無數次重疊，他也總是這樣問——你會陪我嗎？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倫恩開始不安。

最後，陳倫聖還是回答了。

「會。」

只有一個字。

倫恩卻像終於放鬆下來，輕輕呼出一口氣，小聲說：「那我就不怕了。」

那一瞬間，陳倫聖胸口像被狠狠壓住。

因為直到現在，倫恩最相信的人，依然是他。

他終於伸出手，將人重新攬進懷裡。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只剩彼此的呼吸聲。

——

實驗室裡的白光冷得刺眼。

這一次，樣本共有十五位，而陳倫恩就在其中。

因為所有人都完整施打過三劑，所以現在，他們看起來與普通人幾乎沒有差別，甚至氣色都不錯。

樣本大多來自是S國，少數來自不同國家。

有老人、有年輕人，甚至還有學生。

而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其實不是病人；而是樣本。

病房外，有人拉住醫療人員，笑著問：

「醫生。」

「我們是不是快能回家了？」

另一個人也跟著開口。

「我已經好幾天沒發燒了。」

「是不是快康復了？」

醫療人員神情平靜，就像進行普通醫療程序。

「還需要再觀察幾天。」

「後續還有幾次藥劑施打。」

「需要確認是否完全康復。」

那些人聽完後紛紛點頭，甚至還感激地笑了笑。

「辛苦你們了。」

然後轉身回到病房。

倫恩站在玻璃後，一直看著他們離開走廊，看了很久，才低聲說：「他們不知道。」

陳倫聖站在旁邊。

「嗯。」

只有短短一個字。

因為兩個人都知道。

這些人以為自己正在接受後續治療，可接下來等待他們的，其實是回溯實驗。

重新感染K-47。

重新發燒。

重新吐血。

重新成為解藥4.0的數據。

倫恩閉上眼，輕輕笑了一下，笑意疲憊而苦澀。

「他們明明已經好了。」

「結果接下來等著他們的。」

「卻是重新回到實驗裡。」

陳倫聖沒有反駁，因為這就是事實。

倫恩安靜地站著，沒有再說話。

遠方的S國，有幾十萬人正在等待解藥；而這裡，只有十幾個樣本。

即使殘忍，他也知道對帝岸而言、對現實而言、對眼前這個局面而言。

少數人的犧牲，就是效率最高的答案。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Gh937x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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