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夜行 - 03.

徐彤然也有同感。她正想點頭回應，一道陰影忽然從後方冒出來。

像是被冰到一樣，兩人忽然感到寒毛直豎，嗖地轉身，只見一隻超大的松鼠布偶站在後面，黑漆漆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們。

松鼠的尺寸是遊樂園會出現的那種。剛剛沒注意，除了點餐結帳的服務生外，端盤子送水收餐具這種工作都是由布偶們負責。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布偶給冬洛頭皮發麻的感覺。胸腔內的火焰快炸開了，燒得他想吐。

冬洛下意識把手伸進口袋握住耳機，通常這能幫助他冷靜，今天卻沒什麼效果。

徐彤然想後退，但是忍住了。

松鼠盯著他們看。突然，它抬起手，往旁邊一指。

咦？他們反射動作般順著看過去，只見那隻毛茸茸的手指著像水晶球一樣的水族箱，海月水母在裡面飄來飄去……喔。

不是那個水族箱，是那個水族箱後面的一扇木門。那扇雕飾繁複紋路的門嵌入牆壁，巧妙地和裝潢融為一體。

是要他們過去嗎？在大庭廣眾之下？冬洛和徐彤然對視一眼，在對方眼中看見和自己相同的疑惑。

可是布偶非常堅決，一副他們不照做它就一直舉著手不罷休的架式。「……走吧。」冬洛說。再這樣下去他們一樣會引起騷動，反正……

唉，試看看吧。

徐彤然聳聳肩表示同意。她決定要做的事就不會猶豫，三步併作兩步上前握住門把將門拉開。

沉重的木門發出聲音，冬洛回頭，客人們依舊專注在甜點上，完全沒引起注意。

果然。他們真的找對地方了。

門後光線陰暗，左上方牆壁有一盞燭台，搖曳的燭火照亮通往下方的樓梯。

走進去關門之前冬洛忍不住又往後看了一眼，冷不防和松鼠四目相對。

黑漆漆的眼珠毫無情緒，像石頭一樣又硬又冷。

接著，松鼠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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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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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迴盪在樓梯間。

牆上的燭台隨著他們的腳步亮起，然後熄滅。冬洛很確定那些不是燈泡是貨真價實的火苗，不知道是怎麼做到自動感應的。

冬洛邊走邊想，忽然，腳下一空。

耳邊傳來徐彤然的驚呼。冬洛也嚇了一跳，然而失重感還沒衝破頭皮，雙腳已經重新踩回地面。

空間忽然開闊。光線變強，冬洛的眼睛很快適應光線，站穩腳步抬頭，猛地和十幾雙五顏六色的眼睛對上。

空間安靜得可怕，不只針，就連棉花掉在地上都會被聽見。

審視、好奇、關切、恐懼、敵意……情緒飽滿而濃烈，像針尖般刺痛皮膚。

「搞什麼……？」徐彤然低聲道。

這時候謹言慎行恐怕才是正確的，但冬洛很快一愣，脫口而出。

「你怎麼會在這裡？」

「關你什麼事？」

深色鏡片後的視線像刀子一樣鋒利。尖銳的回答點燃空氣中無處不在的火藥，冬洛幾乎可以聽見霹靂啪啦的聲音。

早知道就不問了。

「你們認識嗎？」徐彤然用氣音說。

黑髮少年讓本來就敏感的氣氛變得更加緊繃。大家打量著彼此，態度防備尖銳。

天啊。又不是來到古羅馬競技場，這些人為什麼要這樣？火焰在胸中翻滾，太陽穴刺痛，冬洛的指尖灼熱發燙，腦中的念頭卻異常清晰。

他可以——

喀嚓。

「為什麼大家都站著？發生什麼事了？」

身後的門打開，江依云西裝筆挺，燦爛的金色眼睛一掃，迅速掌握情況。

「好吧，這在預料之中。」他快步穿過人群。「為什麼沒有椅子？我不是說過要先擺好嗎？」

冬洛猛地回神，手指因為灼熱蜷縮了一下。

……他剛才在想什麼？

「需要我告訴公子嗎？」江依云身旁穿著洋裝的少女詢問，口氣帶著難以察覺的猶豫。她有一頭柔軟的栗色捲髮，以及圓滾滾的栗色眼睛。

她像是娃娃一樣——冬洛聽到徐彤然用氣音驚呼。

「嗯，算了。他會搞得血淋淋的。」江依云打了個響指。

金色光芒一閃，十六張排列整齊的椅子憑空出現，此外還有一張講台。

空無一物的空間頓時變得像是禮堂。

「大家都聽得到嗎？」江依云走到講台後站定，食指敲了敲講桌上應該是擴音設備的道具，聽見回音點點頭。「很好，都先坐下吧。」

針鋒相對的氣氛被迫沉澱。眾人盯著江依云和他身側的女孩，聽話照做。黑髮少年咂了下舌，走前還嫌惡的瞪了他一眼。

徐彤然一頭霧水，看著他走開。「你對他做了什麼好事？」

「我才想知道呢。」冬洛回答，跟她一起走過去坐下。

「初次見面，各位見習生。」江依云語調沉穩。「我是萬妖峰首席兼雲劍殿殿主，江依云。」

初次見面？難道只有自己是由江依云親自招攬的？

「在座各位大概都是第一次見到我，也有一部分人沒聽過萬妖峰，甚至對『這些』一無所知……」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所以現在，就由我來讓各位理解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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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個必要嗎？」座位前排，一位少年舉起手，然後放下。

他裝扮非常正式，像是某種制服——漫畫裡歐洲騎士會穿的那種，不過沒有那麼華麗。

沒錯，在場有幾個人身上的穿著一看就知道「不一樣」。就像兩個世界的人集合到同一個空間般。

「這些都是基本常識，不需要為了少數人浪費時間吧。」

現在是怎樣，全天下最難相處的人都集中到這裡了是不是？

「你是……奧芠萊。」接過少女翻好並遞過來的點名簿，江依云一張俊臉看不出喜怒。「是學院分過來的？」

這句話沒什麼問題，奧芠萊的背影卻明顯一僵。「……是。」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咬著牙在回答。

「歡迎你。」江依云並不在意，隨意翻動點名簿。「學院有學院的教育方式，不過萬妖峰也有自己的規矩，有些你或許也不知道，重複的部分就當是陪新人複習吧。」

啪的一聲輕響，點名簿被合上。

「當然，你在學院曾名列前茅，想必了解預習和複習重要性。我說得沒錯吧？」

「……是。」

「那就這麼說定了。」

江依云手指一翻，一顆金色的珠子被拋至空中，唰地展開變成懸浮於空中的光幕。

「這個世界分為兩個部分——平凡人存在的人界，以及我們存在的隱世界。」光幕上出現兩顆圓球，分別寫著「人界」和「隱世界」。「兩個世界的分辨方式也很簡單，只要是平凡人以外的全部，就屬於隱世界。」

這種分類方式還滿簡單易懂的，冬洛旁邊的徐彤然舉起手。

「請問，平凡人是什麼呢？」

「很好的問題。」江依云請她把手放下。「簡單來說，沒有特殊能力的人族就歸類於平凡人，其他的——也就是像我們這樣的人，則被稱為異能者。」

聽見異能者三個字時，冬洛指尖忽然一陣灼熱。

「異能者在體力、能力、甚至壽命都和平凡人不同，又或者……」

江依云朝旁邊攤開右手，金色光點在空氣中流動、聚集，在他的掌心上方組成一朵純金色的百合花。

「像這樣的事，也可以輕鬆做到。」

他握住那支變成實體的花朵，朝少女的方向伸手，身體微微壓低前傾。

女孩頷首回禮，接過那朵金花。

剛剛的椅子、講台還有光幕還能勉強解釋為機關，江依云展現的卻已經是超出他們認知的「魔法」了。驚呼聲像是漣漪一樣在見習生間漫開，按捺不住的好奇和興奮逐漸取代累積在空氣中的煩燥。

他是怎麼辦到的？冬洛無意識握緊拳頭，身體因為亢奮微微顫抖。

「異能者的勢力大致分為三種——協會、陰陽師、驅魔人。」等了幾秒讓眾人集中注意力，江依云繼續說。「而萬妖峰，就是由陰陽師建立的組織。」

又有人舉起手。冬洛看過去，驚訝的發現對方居然是一位穿著西裝的男子，從有點鬍渣的臉來判斷他應該有三十幾歲，是眾人中年齡最大的。

……當然，江依云的真實身分要是是什麼駐顏有術的妖怪那就另當別論了。

不過是因為年齡的關係嗎？同樣是「西裝」江依云穿得像是樣式簡單但貴氣的禮服，男子看起來卻像上班族。

啊，也可能是因為黑眼圈和駝背。

「請說。」

「是。請問您剛才提到的三個組織，有什麼不一樣嗎？」

「嗯……真要說的話，應該是行事作風吧。」江依云以雲淡風清的口吻回應。「這部分解釋起來有點複雜，不過有一件事是各方勢力皆有的共識。」

他看向少女，點頭。

「麻煩妳了。」

「是。」少女變魔術似的取出一個木製提盒，放在講桌上。

提盒大小不大，長寬大概是一個鐵便當盒的大小，高度目測大約三十公分，面向眾人的那一面掛著一支鐵製的鑰匙鎖。

她將盒子解鎖打開蓋子，從裡面拿出一個提燈。

提燈的造型像是頂部為圓拱形的鳥籠，由黑色的鐵和玻璃組成，裡面有一團混濁的灰色的霧。

「——！」

有人摔下椅子。因為金花變得沒那麼緊張的氣氛再度緊繃起來。有幾個人唰地從座位上起身，搞不清楚狀況的人雖然還留在位子上，但臉色都非常難看。

冬洛的食道一陣灼熱，像是胸口的火焰一股腦往上燒，即將沖出喉嚨。

「別擔心，這個已經沒有危險性了，讓你們看完後也會立刻銷毀。」

江依云抬手，金色的力量將腿軟的少年扶回椅子上。

那團灰霧不停翻滾，卻不像是「生物」。移動時一顆圓圓的東西躺在提燈底部若隱若現，定睛一看，居然是一顆眼珠。

「你還好嗎？」徐彤然有點驚慌的關切似乎很遙遠。冬洛乾嘔一聲。

他想衝上臺砸爛那個提燈還有裡面的東西——這個念頭像聚光燈一樣強烈。

冬洛握住口袋裡的耳機。「……我沒事。」他深呼吸後說。

「這是鬼咒師的殘骸。」

江依云屈指敲敲玻璃。

「這已經削弱過了，但親自感受過後你們現在應該就能明白，鬼咒師和妖祟為什麼是隱世界共同的敵人了。」

灰霧受到刺激滾動得更厲害了，像是想咬江依云的手指一樣用力撞擊玻璃。

「隱世界的組織雖然都有各自的背景及行事風格，但接下的任務多半都和鬼咒師及妖祟有關。」

灰霧忽然往後彈開。

「不過我今天讓你們認識這個，還不是要深入說明。你們只要知道，萬一感應到這種氣息，立刻逃跑就對了，其他什麼都不要想。」

他單手覆蓋住提燈，掌心正好將拱起的頂部包裹住。

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量抓住，灰霧忽然壓縮成球，顫抖幾下後直接消失。

浮在空氣中的黏膩這才稍微減弱。江依云慢條斯理移開手。

「好了，接下來說一些和你們目前最有關的事。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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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到的鑰匙是紅銅製成的。

萬妖峰提供宿舍。穿過「禮堂」左後方那扇門，就會通往宿舍樓。

江依云說他們可以隨意在樓內走動，但不要離開宿舍，出入只能走連接禮堂的那一扇門。

「哇……感覺很高級欸。」

徐彤然握著鑰匙，眼睛亮晶晶的四處張望。十六名見習生每人的鑰匙造型都不太一樣，冬洛的鑰匙頂部是簍空的火焰造型，中間鑲了一顆綠水晶，徐彤然的鑰匙形狀修長，整體看起來像是一把劍，側邊綴著流蘇。

走廊寬敞，壁紙是柔和的米色。木頭地板向前延伸，被拖得閃閃發光乾淨得能當鏡子，空氣中還有一股清淡的植物香味，讓人一踏進來便不自覺放鬆。

雖然這裡看不見，但一樓大廳還有一座大理石噴水池。

「萬妖峰一定很有錢。」

「對啊，這裡裝潢看起來超新的，房間還是一人一間，一樓甚至還有二十四小時食堂。」徐彤然掂了掂手中分量十足的鑰匙。她甚至不太敢去猜鑰匙上的寶石裝飾是真的還是假的。

大部分見習生都有同感，既興奮又小心翼翼，期待的同時又深怕弄壞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到了。」徐彤然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深色門板上有和鑰匙造型類似的圖案。「那麼，明天見？」

「明天見。」冬洛點點頭。

他的房間在走廊底端，不幸的是……

「嘿。」冬洛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他的鄰居。「冥靖楷——」

他的話被他的動作中斷。冥靖楷看著他，將鑰匙插入鎖孔，架勢像是拿刀捅進某個人的肚子。

該死。他真的沒殺過人嗎？

「不要跟我說話。」冥靖楷冷冷丟下一句，拉開門走進房間，不等冬洛回應就用力將門摔上。

好極了。

冬洛轉動鑰匙，聽見咖咑一聲。

他有一個瘋狂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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