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夜行 - 02.

「這麼晚還登門打擾真是抱歉。我可以進去嗎？」

這個打扮得像王子一樣的人在說什麼啊。

看著眼前的笑臉聽著不像話的開場白，冬洛不由得想到。或許是反差感太強的緣故，回過神來他已經把人請進客廳了。

青年的髮型依舊帥氣。大少爺沒有對房子的落魄做任何評價或是表示嫌棄，環顧的視線只有在移到臥室門板時短暫停了一下，除此之外就只是沒有任何情緒的「觀察」。

然後，燦金色的眼睛看著桌上的泡麵，微微皺起眉頭。

「你的晚餐就只吃這個？」

冬洛愣愣摘下耳機把歌單按暫停。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青年得不到回應看過來，才發現自己沒聽錯。

「嗯⋯⋯嗯。」

「這樣不行啦。你還是高中生吧，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只吃泡麵怎麼夠呢？」

這種日常感超強的發言是怎麼回事。他跟早上那位說一不二的大少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還是他有雙重人格？

冬洛心情相當微妙，青年卻誤會了他的沈默，短促啊了一聲。

「失禮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青年伸出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

「我是雲劍殿殿主江依云，隸屬萬妖峰。」

又是一句正式但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話。冬洛僵硬的回握那隻手。「⋯⋯我是冬洛。」

「請多指教。」江依云鬆手，指了一下沙發微笑。

「啊。請坐。」

「謝謝。」

江依云坐下來，冬洛也拉過椅子坐到他對面。「請問……您特地過來，是有什麼事嗎？」見青年似乎不急著開口，他斟酌著用詞詢問。

「我確實是有事才過來的。」江依云也不花時間繞圈子，爽快的點點頭，從衣服內側的暗袋中拿出一張相片。「你對這個人有印象嗎？」修長的手指將照片按在桌上，稍微往前推向冬洛。

照片的主角是一位笑容燦爛的年輕女子。冬洛雖然有點臉盲，還是認出來了。

「她……我認識。她是之前在我家店裡打工的大學生。」他家以前是開甜點店的。冬洛不知道江依云為什麼問這個，說完皺起眉頭。「怎麼了嗎？」

江依云沒有立刻回答。「你們關係好嗎？」

「呃，一般吧。」雖然有空會去店裡幫忙，但他的社交能力沒有好到可以當外場，所以和對方並不算熟。大概是碰到面會打招呼的關係。「發生什麼事了嗎？」他又問了一次。

「她死了。」

冬洛瞳孔一顫。

「兩個星期前，她的屍體在住家後方的巷子被發現。」江依云曲起手指，食指在相片、也就是女子的臉旁邊敲了敲。「當然，這件事沒有沒有鬧大，被協會壓下來了。」

冬洛覺得喉嚨乾澀。「我……」

「啊，抱歉，我不是在質問你，你也不是嫌疑人。」江依云要他放心。「兇手另有其人。我會提到這件事，是為了確認你們是不是認識。」

「……姑且算吧。」冬洛回答。就算不熟，但突然聽到認識的人的死訊，他難免有點混亂。「兇手抓到了嗎？」

「事情已經處理好了。」

感覺江依云話中有話，但冬洛不打算追問下去，換了問題。

「您特地過來就只是為了向我確認這件事？」

「這是其中一件，另一件……」江依云垂下目光思考了一會，然後抬起。「冬洛同學，你對現在的世界了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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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洛發現自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還好江依云也不是真的要他回答。

「雖然你沒有發問，但我看得出來我的話有一部分你其實沒有聽懂。」

江依云語氣輕快溫和。事實都被點出來了，冬洛只好點點頭。

「我知道的不多，不過……」冬洛朝周圍稍微歪頭示意。「我已經不至於覺得無法接受了。」

「協會和你接觸的時間不短，沒有教過你嗎？」江依云問，看見冬洛的眼神後短促的笑了一聲。「也是。好吧，我明白了。那麼，我可以當作你目前還沒有隸屬於任何組織嗎？」

「可以吧。」起碼在冬洛的記憶中他沒有加入任何團體。他連學校的社團都沒有參加。

「那麼，你要不要加入萬妖峰？」

冬洛的腦袋卡了一下。「……為什麼？」他聽見自己問，聲音比想像中還要平穩。

「雖然是十分迂迴的方式，不過我們和她有點關係。」江依云又敲敲照片。「我想你也猜到了，她是『我們這邊』的人。她生前有提過你的事，所以我才會來找你。」

他停了一下，看著冬洛的眼睛。

「我想你也發現了。就算是以『現在』的標準來看，你也不太一樣。」

「……」

青年的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割開他內心深處不願意揭開的那塊布。

他一直試圖說服自己身上的異樣是「正常」的。

可惜，這種自欺欺人的願望果然不會成真。

「當然，你有拒絕的權利。我來的目的只是提供一個機會，僅此而已。所以我才會私下過來，避免多餘的情況發生。協會不會因此刁難你，你可以放心。」

江依云收起照片，接著說下去。

「至於為什麼會邀請你，你也不需要想得太複雜。雖然方式不同，但你不是唯一收到邀請的人。」他看了手錶一眼。「時間也不早了。你可以慢慢思考⋯⋯」

「沒關係。」冬洛衝口而出。「就這樣，我決定了，我要加入萬妖峰。」

再這樣下去不行。雖然一直避免去思考這件事，但冬洛其實很清楚，他已經到極限了。不管萬妖峰是什麼，只要能帶來改變，隨便怎樣都比現在好。

江依云甚至抱持善意。他已經沒有資格挑三揀四了。

江依云沒有立刻回答，盯著他看了一會，微微頷首。

「好，我知道了。」

他從懷中拿出一張名片，輕輕按在桌上。

「看來你心裡已經有數了。」

冬洛想要苦笑，嘴角的肌肉卻僵硬得只能微微扯動。江依云沒說什麼，像是陪他一樣短暫笑了笑，伸出手。

「那麼，之後就請多指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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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洛戴著耳機站在衣櫃前，雙手環胸。

江依云將集合日訂在一個星期後，換句話說，今天是他最後一次待在這間公寓。他本來顧慮冬洛是被臨時通知打算額外給他時間準備，但被冬洛拒絕了。

首先，他不是唯一一個新人。第一天集合就缺席，就算他很遲鈍沒什麼情商，也知道這樣很囂張。

另外，他根本沒有那麼多東西要打包。

萬妖峰有提供住宿，要不是因為這樣要求很沒禮貌，他真想當下就拿兩個大垃圾袋把東西裝一裝就跟江依云走。他巴不得立刻離開這個破套房，完全沒有留戀。

碰！

沒錯。他沒有捨不得，很大一部分要歸功到「它」頭上。

天知道那是什麼。冬洛手指動了動，最後還是決定不要解開衣櫃門把上的鎖。

就這樣吧，就這樣放著。他轉身走回客廳，把沙發上疊好的衣服全部放進行李袋。

臥室他一個晚上也沒睡過，所以沒有東西要收。客廳也只有必需品，所有東西打包起來填滿的只有一個中型行李箱和一個手提行李袋。

「接下來……是這樣嗎？」

拿起桌上的手冊，冬洛按著指示往後翻，跟著虛線撕下畫著繁複圓形圖案的那一頁。

紙張脫離書本的瞬間忽然等比例變大，冬洛把它像桌墊一樣攤開平鋪在地上，再將行李箱和行李袋放在同樣變大的圓形圖案上——

什麼都沒發生。

冬洛看了一眼手冊確定步驟沒錯，有點懊惱的抓抓頭髮。

是啦也是啦，說到底就是紙而已，他在期待……

亮光一閃，圖案最外圍的圓圈居然順時針轉動起來，唰地一聲連紙帶行李全部消失了。

好、好吧……。冬洛下意識倒退一步，看著忽然空出來的地板心情有點微妙。

連這種事都做得到啊。

江依云離開的隔天他就收到一大袋生活用品，還有一本薄薄的手冊。冊子裡寫著集合的時間、地點及簡單的注意事項，看起來很像校外教學行前說明會會收到的那種手冊。

冬洛把手冊收進後背包，最後檢查一圈看有沒有東西遺漏，走出玄關，鎖門，再將鑰匙投進信箱。

然後，他戴著耳機，頭也不回地離開這棟位於小巷子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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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歲男子倒臥於工廠，被發現時已經失去呼吸心跳。死者四肢遭人破壞，兇手手段十分殘忍。男子全身上下布滿爪痕，經法醫驗屍這些傷口是生前遭受攻擊。男子有多項前科……」

布滿爪痕……所以說，又是「異常事件」？

旁邊的阿公一邊念阿彌陀佛一邊看新聞，外放的音量大到能讓整個車廂都聽得清清楚楚。不過沒有人抗議，血腥味濃厚的兇殺案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因此誰都沒有計較。

冬洛對別人的事不太感興趣，調整耳機又加大音量，用悠揚的前奏蓋過報導，閉上眼睛。

火車駛入隧道。

新發布的歌依舊是器樂曲，古箏的聲音如流水，清澈柔和，卻也冰冷，聽起來令人彷彿全身浸入水中，在幽黑的海水包裹下緩緩下沉。

漸漸失去知覺有種詭異的安心感，彷彿與世隔絕，不會被任何人傷害，也不會傷害到任何人。即使明知最終會走向窒息，也心甘情願溺斃。

失控燃燒的火焰被緩緩撫平，不知不覺就靜下心來了。

「——離奇案件越來越多，在此呼籲民眾注意回家時間及自身安全……」

搖搖晃晃前進的火車開始減速，停在月台。冬洛睜開眼睛抓起背包，下車前記者還在滔滔不絕。

出了車站，冬洛按著手冊的指示前往集合地點。秋天快要結束，風已經變冷了。

冬洛把手插在口袋裡，徒步穿過老街。觀光區平日相對沒什麼人潮，不過因為有旅行團的緣故攤販大部分都有照常營業，因此也不算冷清。

如果是出來玩的話，這時候非常適合。

不過他不是出來玩的，越走越疑惑為什麼集合地點會在這附近。他應該沒有走錯啊。

不過他現在能依賴的也只有手冊上的地圖了，憑感覺改方向只會害自己越錯越離譜吧。

碰！

等紅燈時對街傳來石頭撞擊玻璃的聲音，冬洛看過去，幾個高中生嘻嘻哈哈的拿著小石頭丟路邊的兔子。兔子靈敏地躲開，石頭就砸在後面店家的展示櫃上。

……路邊為什麼會有兔子？

「你在幹嘛啊，這麼近都打不到？」

「你這樣子好嗎？」

「無所謂啦，反正別人看不到——啊！」

冬洛還來不及皺眉高中生也還來不及回答完同伴的揶揄，帶著項圈的兔子忽然碰地重擊目標額頭。

「……」要不是親眼目睹，冬洛絕對不相信兔子會飛起來給人一腳。難怪他可以自己到處跑，不過飼主不怕他的兔子出門散步一趟鬧出命案嗎？

兔子踹完人又給了旁邊的女生一個後踢，然後又跳到另外一個人頭上拔頭髮。

好兇殘的兔子，他的主人還活著嗎？

「啊！住手！啊！哇！」

三個高中生被打得唉唉叫，逐漸引起路人注意。就在男生的頭髮快連著頭皮一起被扯掉時，一道小巧的白色影子旋風般颳來，凌空躍起跳過少年的頭頂，順勢叼住兔子的後頸，優雅落地。

籃球大的博美叼著有自己兩倍大的兔子衝進巷子裡，消失前冬洛看見一大搓頭髮在兔子口中隨風飄盪。兔子恨恨磨牙，彷彿啃的不是頭髮是那幾個人的骨頭。

高中生們摀著頭大叫終於引來店家注意，老闆衝出來一頓喝斥，把用石頭丟自家店面玻璃的學生趕走了。

哇，他都看了什麼？冬洛揉揉眼睛，紅綠燈終於轉綠，他帶著複雜的心情踏上斑馬線。

感覺，看到了很不得了的東西。

「……」

好吧，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是不是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走出老街的範圍了，不然人怎麼會越走越少呢？冬洛終於忍不住張望起來。

忽然，他和另一雙眼睛四目相對。

「……」

綁著馬尾的少女叼著棒棒糖，淺茶色的眼睛眨了幾下，單手舉起手中和冬洛一模一樣的小冊子。

看來是同伴呢。冬洛也微微抬起手冊。

「太好了，看來我不需要自己一個人找路了。」

少女拿著棒棒糖快步走過來。

「你好，我是徐彤然。」

她伸出手結果兩隻手都拿了東西，猶豫了一會笑了，改用手裡的手冊碰了一下冬洛的代替握手。

這個突發奇想還滿有趣的。冬洛忍不住也笑了一下，拿下耳機。「我叫冬洛。」

「好特別的名字。你的眼睛是天生的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綠色的眼睛。」

這麼說，他也是。他也沒有在其他人身上看過綠色的眼睛。「是天生的……我的眼睛一直都是這個顏色。」

徐妲英聽懂他的意思，喔了一聲。「我的眼睛本來是黑色的。」她嘆了一口氣，然後聳肩。「嗯，不過變成這樣也沒有引起騷動，所以都好啦。」

那個豁達的態度讓冬洛有點羨慕。明明她的年紀看起來比他小。「妳也在找路嗎？」

「對……算是吧。」徐彤然打開手冊，看著集合地點沉默了一下。「其實我知道這個地方在哪裡。但真的是這個地方嗎？」

兩本手冊內容也長得一模一樣，所以不會是寫錯了。「什麼意思？」

徐彤然想了一下。

「到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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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彤然說得沒錯。

站在花園前，冬洛抬起頭，看著滑門旁邊掛著的木牌。

木牌上寫著「逢妖時分」四個毛筆字，冬洛不懂書法也看得出來字跡非常漂亮。單看名字這裡非常符合他們要找的目的地，不過……

「歡迎光臨，請問是兩位嗎？」

笑容燦爛的店員迎上前，他們下意識把手冊收起來。

他的動作一定很不自然，但店員好像沒有注意到。

「因為目前是客滿狀態，如果兩位想用餐的話還請稍等……」

冬洛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店員的熱情，視線越過修剪整齊的草坪，落在後面的建築物上。

乍看之下，他以為這是一棟別墅。

帶著漂亮花園和造景的三樓建築物在日式風格中混入古典的歐式裝潢，看起來靜謐又華麗。這棟房子應該出現在森林裡，然後魔女是它的主人。

結果它居然是咖啡店。難怪徐彤然一臉猶豫，雖然樣子很像，但現在這樣怎麼看都不像是通往異世界的入口啊。

「同學？」看他們都沒有反應，店員忍不住出聲。

「抱歉，我們不是來用餐的。」徐彤然忽然說。「我們可以直接進去看看嗎？」

「當然，歡迎兩位，請好好參觀。」

店員露出笑容，點頭致意後去招呼戶外用餐區舉手示意的客人了。

「徐同學……？」店員一轉頭冬洛就忍不住了。「參觀？咖啡廳耶？」

「呃，進去你就知道了。」徐彤然不太會解釋，乾脆讓冬洛自己體驗一遍。「走吧。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我剛剛轉念一想，集合地點就是這裡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聽她這麼說，冬洛心裡也忍不住感到好奇，跟著徐彤然走進門。

門開的瞬間玻璃風鈴發出脆響，空氣中甜點的甜味和一抹不知從哪裡來的冰涼裹在一起，清涼又甜而不膩，令人莫名放鬆。

深色的木頭牆面、精緻的水晶燈和雕花椅，咖啡廳使用幽藍的燈光取代常見的暖黃，讓整個空間彷彿沉入海底。

這麼形容或許也沒錯。

店內陳設各式各樣的水族箱，有嵌在牆壁內的，擺在櫃子上的，甚至還有幾個有假山瀑布的池塘。

但最厲害的，還是那個位於店面深處的「包廂」。

四面牆壁皆由強化玻璃打造，一體成型，面向外面的那一面做了拱門，銀藍色的長紗自然垂落鋪在地面，最外層還有一面由藍水晶珠串成的簾子。

這個防守還真是銅牆鐵壁。

「很漂亮對吧？那裡是特等席。」徐彤然看見他的眼神，小小聲補充。「不過我從來沒看過有人進去過。」

可以想像。不知為何明明是清澈的玻璃包廂內的陳設卻模糊不清，但一般人就算是受到邀請也沒有膽子坐進去吧。

「我覺得就是這裡了。」冬洛對徐妲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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