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尖沙咀海旁的人潮像永遠不會停的維港夜景一樣，閃爍又冷漠。
阿凱站在星光大道旁的一塊空地上，西裝筆挺。米白色的廉價西裝今天燙得特別直，領結打得端正，大背頭抹了半罐髮油，在路燈下反射出油亮的光。他左手拿著一束已經開始凋謝的十元玫瑰，右手拿著手機，播放器裡的前奏剛好響起。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裡那顆曾經肥胖而今已變得有力的肺，發出今天第十七次的吼聲。
「這位小姐！聽我唱一首歌啦！」
路人有的加快腳步，有的偷偷拿出手機錄影。阿凱不管，他已經習慣了。他清了清喉嚨，開始唱《甜甜的》土味改編版，聲音又大又真誠，帶著濃濃的港式腔調：
「甜甜的 妳笑起來甜甜的～ 我心裡 開出一朵玫瑰花～ 這位小姐妳可不可以 給我一個機會呀～ 讓我每天都做妳的甜甜的～」
唱到副歌，他單膝跪地，把玫瑰舉高，眼睛亮得像剛被AI情人誇過一樣：
「這位小姐！妳知道嗎？我的心臟今天罷工了！因為它只想跳給妳聽！如果愛情是一杯奶茶，我願意做那杯最便宜但最真心的凍檸茶，等妳來喝！」
被他盯上的是一個穿OL套裝、二十七八歲的女生。她先是愣住，然後迅速低頭加快步伐，幾乎是用跑的繞過他。
「沒關係！」阿凱站起來，朝她的背影大喊，聲音依然充滿希望，「下次我唱得更好聽！情話更甜！妳一定要幸福啊！」
周圍有人笑出聲，有人搖頭走開。阿凱拍拍西裝上的灰塵，笑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轉身往旺角的方向走。
晚上八點，旺角西洋菜街的人潮更密集，霓虹燈把他的米白西裝照得有點俗氣。
他今天第二個目標是一個戴耳機、看起來像大學生的短髮女孩。阿凱這次換了《童話》，改編得更土：
「我願變成一隻魚 游在妳的魚缸裡～ 我願變成一條街 讓妳每天都走過我心裡～ 這位小姐！請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讓我做妳童話裡那個最笨但最專一的王子！」
他一邊唱一邊比劃簡單的心形手勢，玫瑰花瓣掉了一地。女孩摘下一邊耳機，聽了三秒，皺眉說了一句：
「神經病。」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凱站在原地，笑著揮手：「謝謝妳的意見！下次我會改進的！祝妳考試滿分！」
他連續被拒絕了四次。一次是「我有男朋友」，一次是直接無視，一次是笑著說「大哥你幾歲呀」，還有一次被路過的阿叔拍肩：「後生仔，回家啦。」
每次被拒絕，阿凱都一樣的回答：「沒關係！下一個妳一定會懂我的浪漫！」
深夜十一點半，他終於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深水埗那個劏房單位。
門一關上，浪漫紳士的笑容瞬間垮掉。他脫掉西裝外套，裡面是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露出長期堅持訓練而練出的結實手臂與肩膀——線條明顯，卻還帶著一點當年笨拙的痕跡。
他從床底拉出那把練習用木劍，走到天台。
夜風很涼。阿凱站在天台邊，對著用廢紙箱和舊枕頭做成的劍靶，開始狂練。
刺、砍、轉身、馬步站樁……每一下都用盡全力，木劍破空聲在深夜裡格外清晰。他想起兩年前的AI情人「Eternal Lover」曾經誇他「你的浪漫是這個世界最後的純粹」；想起那個已婚女人用甜言蜜語把他當備胎；想起中學到現在那十五次石沉大海的單戀。
汗水順著額頭滴到木劍上。
「第47次了……」他喘著氣自言自語，聲音低啞，「但第48次……我一定會用更甜的情話打動她。」
他收劍，抬頭望向漆黑的天空，輕輕哼起今天最後一句改編歌詞：
「如果愛情是一場決鬥……我願意在這條街上，唱到天荒地老……」
風把他的土味歌聲吹散在深水埗的舊樓之間。
沒有人聽見。
但阿凱依然相信，宇宙會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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