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 - Prologue

我想，一本書最重要的地方，依序是書名、書封的設計，接著是書本的第一句話。因為這些要是設計得不好，讀者選擇繼續看下去的可能性就會大幅減少。

然而，正因為第一句話承載著如此沉重的份量，反而令人覺得什麼都寫不好了。

「我啊，想要看你所寫的小說。」

站在公車站等待、胡思亂想而被太陽曬得頭昏腦脹的這段時間，原本正低頭看著像是熱到融化在柏油路上的影子，學姊的一句話，卻不合時宜地從腦袋深處響起。

和學姊聊天的回憶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當時學姊已經是高三生，我卻才高一。

之所以會和她產生交集，其實並不是因為什麼了不起的理由──只不過是有一次，她公車卡裡的餘額用光了，向我借了些零錢，並答應明天會還。

然而隔天，她很顯然直到在公車站看到我的那一刻，才想起這件事。說到底，這仍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她在畢業前把錢還我，時間點什麼的其實無所謂。然而不知為何，她的臉皮似乎比一般人薄，於是堅持著要以「分享身邊有趣的事」當作賠罪。

原本在隔天她還錢時，我們應該就不會再產生瓜葛了才是。但是她說的故事內容意外地有趣，而且無論上下學，總會有一段為了等公車而空出來的、無所事事的時間，因此我們莫名產生了默契──在那段時間裡，聽學姊分享她的故事，而我則負責聆聽。

不知不覺地，天黑的時間越來越晚，悶濕的空氣逐漸包裹全身。夏天來了，學姐也要畢業了。

「話說回來，這段期間好像都是我在分享自己的事，所以──來吧！這次換你了！」學姊邊說，邊把手握成拳狀，假裝是空氣麥克風向我的臉遞來。

那對杏眼微微瞇了起來，高高綁在後腦杓的馬尾，因為向前探的動作而微微搖晃。她原本烏黑的直長髮，如今已經染燙成亞麻色的波浪捲。

「為了改變形象，這就是我全新的髮型啦！」當時學姊一臉得意地比手畫腳，結果因為手上的公車卡沒拿好，隨著她這一揮，差點掉進水溝的畫面至今還歷歷在目。

這樣啊，原來學姊要離開了。

看著她遞過來的空氣麥克風，我竟然一時間有種肺部空氣被擠壓出去的窒息感。

真奇怪，明明我們不過是只有在公車站才會產生交集的人，所以等到意識過來時，我才發現自己竟然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卻已經錯過了詢問的時機。另一方面，其實我們在彼此的生命中也舉足輕重──應該要是這樣的……

我討厭別人探聽我的私事，也不在乎別人的私事，不過……

「學弟，你還好──」

「小說。」

「欸？」

「我想要寫小說，在畢業之前。」

從未告訴任何人的祕密，就這麼脫口而出。

說出口的瞬間，令我感到一種莫名如釋重負的感覺，但隨即而來的彆扭和羞恥感，又令我別過了臉。

無論是班上的人還是親戚，甚至是年紀大我快七歲、偶爾才回家的哥哥，對我的印象都只停留在「總是縮在角落看書的孤僻邊緣人」吧。但我居然就這麼把自己的夢想說出去了──

「也就是說，你是個懷抱夢想的人呢！」

出乎意料的話語，使我低下頭看向學姊。

「擁有夢想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代表你的人生有了指標，你知道你為了什麼而活。」學姊說著，然後移開視線，仰望屬於夏日那藍得像油彩抹上的蔚藍晴空。「真好啊，要是我在高一時也已經擁有夢想……不對，」學姊突然甩了甩頭，然後抬頭看向我。

「我想讀讀看，你寫的小說。」

啊，從剛才我就覺得她說的話不太妙，我想她完全誤會了。

「學姊，雖然我想寫小說，但我實際寫出的故事只有五個短篇喔。」

「很厲害啊。」

「我寫出的一大堆故事都斷在開頭，甚至還有個故事只是空想了三年的設定，但實際上卻什麼也沒寫出來喔？」

「這樣啊……等你寫出來的那天，那個故事一定很精彩吧。」

不行，學姊燦爛的笑容和充滿正能量的話語，晃眼程度直逼此刻的陽光，逼得我瞇起了眼。

難怪過去這一年來，基本上都是我在聽妳說啊，學姊。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讓她了解──另一方面，又像是碰到了疙瘩般不希望她了解，擁有夢想和實現夢想，完全是兩回事。

沒有夢想的人活得渾渾噩噩，因為不明白自己活著的意義。

可是擁有夢想卻沒有實現的人，更是活在罪惡感中，每天都在為明明知道目標在哪、卻遲遲無法跨出那一步的自己感到心生厭惡──就像我這樣。

甚至光是想到今天的自己，又這樣維持著和昨天一樣與夢想之間的距離，就令我憎恨起了自己，但又提不起勁去做──我想這種心情，學姊或許是無法理解的吧。感覺她是那種一旦擁有目標，便會勇往直前的人。

意識到她的勇敢和自己的窩囊的對比，在湛藍如水的天空與悶濕空氣的包裹之下，令我產生了一種此刻正佇立於海底、呼吸不到空氣的窒息感。

「學弟？」

「是、是？」

「你還好嗎？」

我不好，一點都不好……但這都是因為我自己又在胡思亂想的緣故。一把思緒再度拉回來，就像終於把頭再度探出水面那樣，我又能好好呼吸了。

就在我打算告訴她我沒事時，學姊突然再度開口。

「你是不是覺得，在創作的時候很痛苦？」

「咦？」我眨眨眼，可是學姊的話卻接二連三、似連珠炮般地吐出。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寫下的每一行字都是垃圾，彆扭、浮誇又虛偽，讓你寫不下去？覺得自己想的故事套路老套無比，沒有被創作出來的資格？幻想和現實差得太遠，體認到自己的能力後想跑去撞牆？」學姊的眼神與其說是在注視著我，倒不如說是在注視著我的內心深處。「明明創作是令自己如此痛苦的罪魁禍首，可是卻又無法放棄想要創作的夢想？」

我真的被她嚇到了。我隔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無意識地張開了嘴，因此趕緊闔上。

我剛剛的樣子看起來應該蠻蠢的吧，但學姊沒有笑，只是等待著我的回覆。

我遲疑了幾秒後才開口：

「妳怎麼──？」

「就算是這樣也很了不起。」學姊雙手叉腰，突然這麼說道。

「就算是虎頭蛇尾、情節老套、角色性格前後不一都沒關係，就算是這樣也好──」公車已經往我們的方向駛來，但學姊依舊只看向我。

「我啊，想要看你所寫的小說。」

啊啊，是啊，在她最後一次搭公車的那天，她確實是說過這些話。

可是仔細想想，學姊應該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們更是沒有交換聯絡方式──妳倒是告訴我，該怎麼做妳才能夠看到我所寫的小說啊，學姊！

不過，是啊。那正是我的夢想。

那個因為準備學測，被我封存了快要一年的夢想。

在畢業前寫出小說的夢想。

我一如那時抬頭仰望天空，緊接著被過於炙熱的光芒逼得又趕緊低下了頭。

距離畢業倒數兩個上課日。

那就是，一切最初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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