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暴雨警告訊號現正生效。」
收音機裡的男聲被窗外一聲沉悶的驚雷瞬間撕碎。
軒尼詩道上,積水已經淹過了腳踝。這場黑雨來得毫無預兆,天空中翻滾的雲層不是灰色的,而是像墨汁一樣濃稠的死黑。狂風在大廈之間的窄縫裡瘋狂拉扯,將沿街店舖的帆布帳篷撕得獵獵作響。
阿豪站在自家茶餐廳的鐵閘前,正拼命把最後一塊防洪擋板卡進槽溝裡。雨水順著他的額頭、睫毛不斷往下砸,辣得他睜不開眼。
「頂,這風力絕對不止八號。」他暗罵一聲,抹了一把臉。
街上的霓虹燈牌在暴雨的沖刷下顯得模糊而扭曲。「太興燒味」、「英皇珠寶」的招牌在水氣中泛著幽暗的光。一輛11號紅色小巴頂著狂風,在半淹的馬路上艱難地破開水浪前行,引擎發出沉重的喘息。路邊的行人撐著早已被吹翻、骨架變形的雨傘,在沒過小腿的急流中寸步難行。
這時,一個佝僂的身影吸引了阿豪的注意。
那是一個拾荒的婆婆,推著一輛裝滿紙皮的鐵手推車。在這種連成年男子都會被吹得搖晃的狂風中,她死死抓著車把,試圖把車推向天橋下的避風處。然而,一陣夾雜著雨暴的狂風呼嘯而過,最上面幾層被雨水浸透、沉重無比的紙皮瞬間被掀翻,散落在急流中。
婆婆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摔在花崗岩的人行道上,眼看就要被積水沖走。
「喂!婆婆!」
阿豪大喊一聲,根本顧不上剛裝好的擋板,轉身衝進了黑雨之中。
狂風像一堵實體牆一樣撞在他胸口,讓他差點倒吸一口涼氣。冰冷的雨水像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膚上。他踩著沒膝的激流,幾步跨過去,一把拽住婆婆的胳膊,將她從水裡拉了起來。
「紙皮……我的紙皮……」婆婆臉色蒼白,聲音被風暴淹沒,雙手還徒勞地想去抓那些漂走的廢紙。
「命要緊啊婆婆!入來先!」阿豪不由分說,半背半扶地把婆婆架進了茶餐廳。
「砰!」
阿豪用力拉下鐵閘,將漫天的黑雨和咆哮的狂風死死關在門外。
餐廳內,幾盞應急燈泛著溫暖的黃光。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牛油和淡奶香氣,與外面的末日景象恍如兩個世界。角落裡還坐著幾個因為黑雨走不了的街坊,有人遞上了乾毛巾,有人端來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港式熱奶茶。
婆婆接過奶茶,顫抖的手終於漸漸平穩下來。她看著窗外被風雨撞得劇烈震動的玻璃,心有餘悸地嘆了口氣:「好多年沒見過咁大嘅雨了……多謝你啊,後生仔。」
阿豪拿著毛巾擦著頭髮,看著街上那輛好不容易靠邊停下的小巴,以及在暴雨中依然亮著的霓虹燈,笑了笑:
「沒事,香港嘛,風大雨大,總會過去的。」
外面的黑雨依舊傾盆,狂風在鐵閘外發出尖銳的呼嘯,但茶餐廳內,那杯熱奶茶的煙霧正緩緩升起,溫暖了這個被暴雨圍困的香港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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