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整。
這是一場讓全港市民都身心俱疲的混亂日子。早上的第一波黑色暴雨剛在十一點取消,大家踩著泥濘、狼狽不堪地趕回公司,街道上的積水甚至都還沒來得及退去。
在港島區斜坡巷子的深處,小麵館「常聚」的老闆阿輝,正蹲在門口用毛巾擦拭著被雨水濺濕的玻璃門。隔壁快遞站的小哥一邊搬運著被打濕的外箱,一邊搖頭抱怨:「輝哥,今天真是折騰死人,衣服乾了又濕,都不知道圖什麼。」
阿輝直起腰,遞過去一瓶熱維他奶,笑著說:「是啊,不過總算熬過去了,下午喝瓶熱的,暖暖身。」
可惜,天公並不作美。
一點半,原本剛放晴不久的天空,再次以驚人的速度暗了下來。那不是普通的陰天,而是像黑夜提前在午後降臨。隨後,震耳欲聾的雷聲再度炸響,氣象報告的警報聲在全港市民的手機裡同時瘋狂響起——天文台在同一個下午,今年歷時性的的第二次掛起了「黑色暴雨警告」。
這一下,整座城市徹底陷入了無奈。早上的積水與下午的暴雨疊加,山洪般的雨水順著斜坡瘋狂沖刷。地鐵站再度宣布封閉,巴士停駛,街上的行人在狂風暴雨中寸步難行。
阿輝看著外頭白茫茫一片、連對街招牌都看不清的雨幕,無奈地搖搖頭,準備伸手拉下鐵閘。這一天兩次的黑雨,已經讓所有人身心俱疲,他想著今天下午大概就到此為止了吧。
兩點整,正當鐵閘拉下一半時,門外傳來了幾聲急促的腳步聲。
「對不起……請問還可以避避雨嗎?」
來人是一位年輕的實習會計師晴晴,她渾身濕透,右手緊緊把一個公文包護在懷裡,腳上的一隻高跟鞋甚至沒了鞋底,凍得臉色蒼白。在晴晴身後,還跟著一位外賣員老張,他的摩托車在涉水時完全熄火了,推了幾百米,手腳都凍得發麻。
「快進來,外面雨太大,危險。」阿輝連忙把鐵閘重新推到最高,熱情地迎他們進去。
就在這時,一對行色匆匆的母子也跌跌撞撞地擠了進來。母親全身都在發抖,雙手緊緊護著懷裡約莫七歲的小男孩。小男孩雖然沒生病,但被這驚天動地的雷聲嚇壞了,緊緊抓著媽媽的衣角,眼眶裡全是淚水。
不到半個小時,這間原本準備打烊、在暴雨中顯得孤零零的小麵館,竟然聚集了五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外面的世界雷聲大作,黑雨像野獸一樣肆虐著這座城市;而這間狹小的麵館,卻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避難島嶼。窗外是冰冷的洪流,屋內卻悄悄流淌起一股人間的溫暖。
阿輝索性重新開火,燒了一大鍋紅糖薑茶,給每個人都倒上滿滿一杯。接著,他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一碗碗熱氣騰騰的雲吞麵,還特別為小男孩煮了一碗加了蛋花的稀粥。
「吃點東西暖暖胃,這頓算我請的,黑雨天能進同一個門口就是緣分。」阿輝按了個開關,把店裡刺眼的白熾燈關掉,換成了一盞溫暖的黃絲燈。小小的店面,頓時被一層融融的暖意包裹。
時針走向下午三點半,原本有些尷尬和沮喪的店堂,在熱湯麵的煙霧中漸漸放鬆了下來。每個人都開始主動為別人做點什麼。
老張雖然自己的摩托車壞了,心情沮喪,但他看到晴晴和那位母親的手機都因為浸水而斷了聯,便主動拿出自己僅剩15%電量的舊手機:「我這還有點電,你們先拿去給家人發個短信,報個平安,免得家裡人擔心。」
晴晴接過老張的手機,連聲道謝。發完短信後,她看著一臉疲憊、一直緊緊抱著孩子不敢鬆手的母親,主動坐了過去,溫柔地說:「媽媽,累了吧?我來抱抱小朋友,你喝口熱薑茶定定驚。」
小男孩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很溫柔的大姐姐,不再害怕了,乖乖地坐到了晴晴的腿上。晴晴顧不上自己衣服還沒乾,把阿輝借給她的乾毛巾披在小男孩身上,輕聲細語地開始給他講起了森林小動物的童話故事。小男孩聽著聽著,緊張的心情放鬆了下來,竟然在晴晴溫暖的懷裡安穩地睡著了。
「如果不是這場黑雨,我們這些人,可能一輩子走在路上都不會說一句話。」老張捧著熱呼呼的薑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嘆道:「平時送外賣總是在趕時間,看誰都像催命鬼。今天下午車壞了,被迫停下來坐在這裡,才發現大家都挺不容易的,但也看見了平時看不到的人情味。」
那位母親看著兒子在陌生姐姐懷裡睡得那麼香,喝著手裡熱氣騰騰的薑茶,緊繃了一整天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感動:「剛才在路上,水淹得那麼深,前面看都看不清,我真的好絕望……謝謝你們,如果不是這間店,不是你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熬過這個下午。」
阿輝一邊擦著桌子,一邊笑著擺擺手:「街坊鄰里,互相幫忙是應該的。這店名叫『常聚』,就是希望大家聚在一起,高高興興的。外面的雨再大,這裡也是暖的。」
下午五點,這場肆虐了全港一整天的雙重黑雨,終於漸漸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天文台將警告信號降級。街道上的積水開始緩緩退去,遠處傳來了公共交通工具重新啟動的聲音。這座城市的血液,正在慢慢恢復流動。
那對母子等到了前來接他們的丈夫。丈夫趕到店裡時滿臉是汗,感動得非要留下幾百塊錢。阿輝死活不肯收,推搡了半天,最後只收了一碗麵和粥的本錢。
老張的手機在店裡充飽了電,他走到街上試了一下,他的摩托車竟然奇蹟般地重新發動了起來。「各位,水退了,我先走啦!群組裡說有些地方滯留了物資,我去幫忙運送!」他跨上車,用力地朝店裡揮揮手,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疲憊,反而亮晶晶的。
晴晴身上穿著阿輝借給她的寬大舊衛衣,腳上換上了店裡的藍色塑料拖鞋,手裡還拿著阿輝非塞給她不可的熱炒麵。「老闆,等天晴了,我一定帶我的朋友們再來吃麵。」晴晴站在店門口,對著阿輝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午六點整。
天邊竟然奇蹟般地撕開了一道裂縫,一抹金黃色的晚霞準時灑在波光粼粼、滿是泥濘的街道上。
阿輝再度拉下鐵閘。雖然這從下午一點到六點的五個小時裡,店裡一文錢沒賺到,還搭進去了無數的精力與物資,但他站在暮色中,看著那抹晚霞,心裡卻覺得無比踏實和滿足。
這座城市有時候很荒謬,一天可以下兩場黑雨;但這座城市也很可愛,因為無論風雨有多大、有多頻繁,總有一些萍水相逢的普通人,願意在下午一點到六點這最冰冷的時刻,用一碗麵、一杯茶、一記溫柔的陪伴,為彼此點亮一盞融化風霜的暖燈。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aN31Wfw5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