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主題曲 - 第五章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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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門

星期六早上，我被鬧鐘吵醒。不是平時那種「又是這個世界」的醒法，是一睜眼就知道——今天不同。

我在衣櫃前站了好一會。衣櫃裡來來去去都是那幾件T恤牛仔褲球衣，但今天好像每一件都長得不一樣。球衣？太隨便。那件灰色有領？太老成，像要去面試。最後我還是挑了最平常那件白色T恤，但刷牙的時候又覺得太普通，換了一件深藍色的。換完又覺得好像太刻意，想換回白色，但看了看鐘，已經九點。

算了。深藍色就深藍色。

出門前我望了一眼書桌的抽屜——那張便利貼靜靜躺在那裡，沒有被我帶出門。今天，我把它留在家裡，把自己帶去見她。

二、又一城

我們約了十點半。我早了半小時就到，站在溜冰場外面的欄杆旁邊，看着場內的人一圈一圈地滑。冰刀刮過冰面的聲音，隔着玻璃聽起來像一種很遠的沙沙聲——跟自修室的筆尖聲有點像，但更冷，更清脆。我把手插在口袋裏，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

然後她從扶手電梯那邊走過來了。

她穿了一件淺藍色的上衣，牛仔褲，頭髮沒有紮起來，披在肩上。我看到她的時候，忽然覺得那件深藍色T恤是個正確的決定——我們站在一起，大概會像同一個色系。

她看到我，笑了一下——那種淺淺的、我見過很多次的笑。但今天這個笑，不是在自修室，不是在課室，是在星期六早上十點半的又一城。

「你等了很久嗎？」她問。

「沒有，剛剛到。」我說。

我沒有告訴她我等了半小時。有些事情，不需要說。

三、溜冰場

我們走進溜冰場。一股冷氣撲面而來，我吸了一口氣，把外套拉鏈拉上。她站在入口處，看着那片白色的冰面，忽然轉頭看我。

「其實——我不太會溜。」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你平時放學就去自修室，難道在自修室學會溜冰？」

「喂啊。」

說完，她看了我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那一秒裡，她好像想說什麼，但沒有說。然後她笑了，拍了我手臂一下。很輕，像拍一個她已經拍過很多次的人。我們走進溜冰場的櫃位。

我們到櫃位借了溜冰鞋。她坐在長椅上，拿着那雙鞋，研究了半天鞋帶該怎麼穿——她把左腳鞋穿到右腳上，自己發現了，尷尬地脫下來，又偷偷望了我一眼，確認我有沒有看到。我看到了，但我假裝在綁自己的鞋帶，把一個笑吞進肚子裡。

我蹲下來，幫她調緊鞋帶。她低着頭，沒看我，但我看到她的耳尖有點紅。那種紅，由耳尖慢慢蔓延到耳根。

「謝謝。」聲音很小。

我回了一個微笑，然後我們一步一步踩進溜冰場。

進到場內，冰刀刮過冰面的聲音好近，好像在腳底傳上來。冰面上有種白色的霧氣，很薄，像一層剛剛凝結的霜。

冰刀踩上冰面的那一刻，她晃了一下。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她的手臂很細，隔着衣袖，我感覺到她肌肉收緊了一下。

「小心。」我說。

「嗯。」她說，沒有縮開。

我放開手。她站穩了，然後小心地往前滑了一步。又一步。姿勢很生硬，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企鵝。我跟在她旁邊，隨時準備再抓住。但心裡又想看她再晃一次——因為這樣我就可以再抓住她。

「你什麼時候學會溜冰的？」她問，沒有看我，全神貫注地盯着自己的腳。

「初中的時候，跟朋友去過幾次。」我說。

「那你還挺有天份的啊？」

「不是啦，一樣會跌倒。只是跌得多，就不怕了。」

她停下來，終於抬頭看我。「你可以教我嗎？」

我點點頭。我滑到她面前，轉過身，面對着她。「雙腳分開，跟雙肩一樣寛。膝頭微曲，重心向前。」

她跟着做，姿勢還是很僵硬，像個機器人。

「放鬆一點，你太緊繃了。溜冰不是打仗，是——」我想了想，「是游泳。你要相信冰會接住你。」

她深吸一口氣，試着放鬆肩膀。

「看前面，不要盯著雙腳。你要看著我。」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們面對面站著，冰面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其他人在外圈滑過，像背景裏模糊的影子。她的眼睛在溜冰場的白色燈光下亮亮的，裡面有一圈一圈的光。以前，我連她的側臉都要偷看，躲在課本後面，像個賊。現在她站在我面前，看著我，等我教她。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我，有一天她會站在溜冰場上看著我，我一定不會相信。

「然後呢？」她問。

「然後——慢慢向前。我在你前面。」

她往前滑了一步。兩步。三步。我往後退，保持着和她一樣的速度。她晃了一下，我又抓住她的手臂。她等我放開之後，繼續往前。

但她沒有放手。我放開了，她還輕輕抓住我的手臂，像在確認我不會走開。幾秒之後，她才慢慢鬆開。

「不好意思。」她低著頭。

「沒關係。我在。」

四、跌倒

她漸漸可以自己滑一小段了，我放慢速度，在旁邊跟着。她在轉彎時突然加速——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速度——整個人向前傾。

「林遠——」

我立刻滑過去，但她已經跌倒了。我伸手想抓住她，結果自己也被她絆倒。我們一起跌在冰面上，她的背貼着我的胸口，我的手撐在她旁邊的冰面上，差一點就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冰面的冷氣透過褲管傳上來，冰得我大腿發麻。但我沒空理會。

我們對望了一秒。

那一秒，很近。近到我看到她左邊眼睫毛比右邊長一點點。近到我聞到那股茉莉花味，混在溜冰場的冷空氣裡，變得更清新。近到我看到她嘴角慢慢彎起——

她笑了。

冰場的白色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笑得像個小女孩。然後我也笑了。我們就這樣坐在冰面上，傻傻地笑，旁邊有人滑過，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們。

「你有沒有受傷？」我問。

「沒有。你呢？」

「沒有。」

「那就好。」她說。然後她輕輕推了我一下：「那你起來啦，你好重。」

我站起來，伸手把她拉起來。她的手很軟，手指涼涼的，但握上去的時候，好像有一股暖流從指尖傳到掌心。她站穩之後，沒有立刻放開，我也沒有。

三秒。或者五秒。然後她輕輕甩了甩頭，像清醒過來，把手放開。

我們在場邊停下來喝水。她把水瓶遞給我，我接過來，喝了一口。冰刀刮過冰面的聲音還在空氣裡浮着，但她沒有急着再滑，只是靠在欄杆上，看着場內一圈一圈的人。她的額角有點汗，頭髮沾了幾絲在臉側，她沒有撥開。

我忽然想起那張留在家裡的便利貼。今天沒有它在口袋裡，但我沒有覺得少了什麼。因為她就在這裡，不是紙上的字跡，是真人。

「你平時聽什麼歌？」她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上次你問我聽什麼歌，我還沒問你。」

「哦。」我想了想。「最近聽容祖兒。」

她望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有點特別，像在確認什麼，又像早就知道。

「還有呢？」

「最近在聽S. H .E. 。」她頓了一頓，然後輕輕哼了一句。「為什麼你寂寞只想要我陪，為什麼我難過只肯讓你安慰——」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到。溜冰場很吵，冰刀聲、人聲、廣播聲，但那一刻，好像全部靜了下來。

五、牽手

休息過後，我們又滑了好幾圈。她慢慢地不再那麼僵硬了，偶爾還能抬頭看我一眼，笑一下。那笑容像一段忽然響起的旋律，音符輕輕地散落在冰面上，不知道名字，但記住了每一個音。

她試着加快速度，手在空氣中晃了一下，像想抓住什麼。

然後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

一下。兩下。

有意無意。

我沒有縮開。她也沒有。

第三下的時候，我們的尾指勾在一起。她的尾指很涼，勾上來的力度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飄到水面。但落葉落在水面，水面也會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我們就這樣勾着手指滑了一小段。誰都沒有說話。冰刀刮過冰面的聲音，心跳的聲音，呼吸的聲音，還有另一首歌——她剛才哼的那首歌，在我腦海裡自動播放。

「為什麼你寂寞只想要我陪，為什麼我難過只肯讓你安慰。我們心裡面，明明都有感覺，為什麼不敢面對。」

我偷偷望了她一眼。她低著頭，專注地看著冰面，淺淺的笑。

六、離開

離開溜冰場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我們脫下溜冰鞋，換回自己的鞋子。她彎腰揉了一下腳踝，說「有點酸」。我說「正常，第一次是這樣」。她點點頭，然後把溜冰鞋還回去。

又一城的人很多，扶手電梯上站滿了人。我們並肩走着，沒有說話。然後——不知道從哪一秒開始，我們之間那幾厘米的距離，好像更窄了一點。不是誰刻意走近，是我們同時走近了。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繼續走。

「今天好開心。」她說。

「我也是。」

「謝謝你教我溜冰。」

「謝謝你答應我。」我說。

她笑了，沒有說「不客氣」。她把臉轉開，望着前面的路。

我們在九龍塘地鐵站的閘口前停下來。

「你回哪邊？」她問。

「愛民邨。」

「我要去港島那邊。」她說。「那——再見。」

她走進閘口，走了幾步，然後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回頭，跟自修室門口的回頭不一樣——不是確認，是微笑。她笑了一下，揮了揮手。我也揮了手。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她披著頭髮的背影，比平時紮起來的時候，好像更近了一點。

七、紀念日

我把耳機塞進耳朵往巴士站那邊走，隨機播放了Dry和陳慧琳的《紀念日》。

「平淡之中找一些特別日期。在這特別日期，慶祝得到你。」

我在巴士上層，靠著玻璃，看著窗外的風景。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倒影，但我看到的不是自己——是她剛才在冰面上看着我的眼神，是我們一起跌倒時那個很近很近的距離，是她的尾指勾住我的尾指，輕得像一片落葉。

紀念日。我在心裡想著這三個字。

邂逅那天——我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不，我知，但她可能不知道我這個人在班裏。自修室那天——她可能只覺得那是個偶然。她說如果全部合格的那天——那是約定。還是今天。

今天算不算特別日期？

我不知道。

然後我閉上眼睛。黑暗中，我好像又回到溜冰場，耳邊是冰刀刮過冰面的聲音，她的尾指勾住我的尾指，她在哼《戀人未滿》，她的背影在九龍塘地鐵站回頭，笑了一下。

我睜開眼，車廂還是一樣，車窗外還是一樣。但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回到家，我走進房間，第一眼就看向書桌的抽屜。便利貼靜靜躺在那裡，像在等我回來。

我走過去，把它拿出來。那行小字還在。「林遠，你今天去不去自修室？去的話早一點，不然會沒有位置。」

我把它翻過來，看着背面那些擦掉的鉛筆痕跡。

「你會不會一直來自修室。」

我早就看到了。那天在課室，她把紙條放在我桌上之後，我第一時間就翻了背面。那些鉛筆字被擦得很亂，但在光下，隱約還是看得到。她寫了，又擦掉，又寫，又擦掉，最後只剩下一行不會被誤會的邀請。

我一直沒有告訴她我看到了。

因為這句話，我天天去自修室。

我把便利貼小心摺好，放回抽屜。今天不需要它了。今天，我親自告訴她——我會，我會一直來。

抽屜裡，便利貼旁邊，現在多了一張溜冰場的入場券。我把入場券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放回去，跟便利貼並排放着。

耳機裡，陳慧琳還在唱。

「平淡之中找一些特別日期。在這特別日期，慶祝得到你。」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紀念日。我把今天記住了。

不是逃避。不是怯。不是未知。不是最愛演唱會。是紀念日。

星期六。又一城。溜冰場。她教我知道，平淡之中，也可以找到特別日期。

歌曲連結：https://youtu.be/__mGQ0CR3YI?si=Bk6UTDRgwYXdu2J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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