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主題曲 - 第三章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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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夢

我昨晚夢見那道化學題。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笑。我望着天花板，愣了幾秒，然後起身刷牙。

刷牙的時候，我望着鏡子裡的自己。頭髮很亂，眼睛還有點睡意。但好像有甚麼不一樣了。

那天課堂上，我發現自己跟之前不同。之前我望她，是偷偷的，像小偷，怕被發現；今天我望她，好像沒有那麼怕了。她似乎也感覺到，小息時回頭望了我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那個回頭，是不是比平時慢了半拍？我不確定，但我記住了。

放學鐘聲一響，我沒有去籃球場，也沒有在課室發呆。我直接收拾書包，第一個走出課室門口。阿輝在後面喊：「喂，林遠！走，去籃球場。」

我頭也沒回，向後揮了揮手。

「你去哪啊？」阿輝又喊。

「自修室。」

我聽到阿輝在後面靜了兩秒。然後他說：「……吓？」

我沒有解釋。我已經走出了課室。

二、自修室

自修室的門還開着。她旁邊的座位，空着。

我站在門口，沒有上次那種狂奔的喘氣。我只是靜靜站在那裡，背着書包，呼吸有點快，但不是因為跑。

她抬起頭，看到我，把背包從旁邊座位拿開。

「你今天好快啊。」她說。

「吓？」

「你今天好快啊。」她又說了一次，然後低下頭繼續寫字。她的聲音很平，好像只是在說一個事實。但她說完之後，筆尖在紙上頓了一頓，沒有立刻開始寫。

我坐下來，翻開英文練習。但我的嘴角在動——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我比之前快了。她連上次我甚麼時候到都記得。我把臉轉向另一邊，不讓她看見。

我望着枱上的英文題目，它們就像一堆亂碼，需要密碼專家來解讀。我吃力地一個字一個字讀着，筆在手上轉了好幾圈，還是不知道該填什麼。

彭芷盈望了過來：「嗯，這題是考你字詞運用，你要找對那個字，然後填上去……」

「喔。」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頓了一頓。我感覺到她看了我一眼——那種「我知道你其實不太明白」的眼神。然後她把題目從頭到尾講解一次。她說得很慢，每個解釋都像把一塊磚頭穩穩放在地上，讓我踩上去。她講解的時候，筆尖在紙上輕輕畫線，手指離我的手指很近。我聞到那股茉莉花的味道，忽然想——她洗頭水到底是甚麼牌子。

「——明白了嗎？」

「明白。」我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其實我只明白了七八成，但我不想她再講一次。我想她覺得我聰明。

接着她叫我把整份試卷做完，再交給她批改。我就像一個聽話的學生，把試卷認真做了一次。有些題目我還是亂填的，但比平時認真了很多。她批改後，看着卷上的分數，沉默了幾秒。

那沉默的幾秒，我像等了幾個小時。

然後她抬起頭。

「你其實很聰明，只是底子不好。認真把基礎打好，英文應該追得回來。」

聰明。她說我聰明。

我低下頭望着那份滿是紅筆批改的試卷。那些交叉，以前像否定；今天，它們像路標。

接着她又問起其他科目。

「我只有中文跟化學還可以，其他就……」

「其他就怎樣？」

「其他就……不太行。數學好一點，物理跟生物簡直是災難，附加數同電腦也是差。」

她想了想。我看到她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按計算機。她在計算什麼？計算我合格的可能性？還是計算要花多少時間？

然後她抬起頭。

三、休息

我們休息的時候，聊了其他無聊的日常。學校的飯盒還是一樣難吃，阿輝昨天玩遊戲機又輸了，化學老師的假髮好像愈來愈歪。她聽着，有時候會笑。她笑的時候會側過頭，不讓我看見。

我看着她的側臉，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你平時聽甚麼歌？」我問。

她愣了一下，然後我指了指從校服口袋露出來的那截銀白色耳機線。

「甚麼都聽。」

「例如呢？」

她想了一下。「……S. H. E. 。」

「喔，我只聽過她們的《熱帶雨林》。」

她好像想說甚麼，但最後只是低下頭，繼續看書。

我在想，如果有天我能正面看到她的笑容，那會是甚麼情景。

四、約定

離開之前，她突然停下收拾的動作。

「如果你期末考全部合格，我就答應你，做一件我能力所及的事。」

說完這句話，整個自修室的聲音好像突然消失了。

那些沙沙的筆聲。翻頁的聲音。冷氣機的嗡嗡聲。全部靜了下來。我只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愈來愈大聲。

我望着她。她很快把筆放低，但手指還輕輕捏住筆桿尾端，沒有完全放開。平時她收筆並不是這樣。她的眼睛望着桌面，沒有看我。她的耳根，好像有一點點紅。

我張開嘴，想說點什麼。想問「做什麼都可以嗎」，但這句話在舌頭上轉了一圈，最後被我吞了回去。不行，這樣問太白癡。而且我怕答案。如果她說「能力所及的事」不包括我腦海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我該怎麼辦。

「八科？」我終於開口。我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像我自己的。

「期末考八科。」

全部合格。

八科合格。

我上學期那張成績表，合格的科目，一隻手能數完。物理和生物從來沒有合格過，英文在合格線下徘徊，附加數我連題目都睇唔明。八科全部合格，不是爬一座山，是爬最少六座。

我望着她，想從她臉上讀出甚麼來。但她只是看着我，表情很正經，不像在開玩笑。

「你認真的？」

她點點頭。

那是一個很輕的點頭。但落在我心裡，像一塊石頭。

我想了一會。如果我說「不可能」，她可能就會把這句話收回去，聳聳肩，然後我們就繼續像以前那樣——隔着一張書桌的距離，各自吃着自己的桑葉。然後放榜之後各自升學。

但我不想了。

「好。」

她微笑了，淺淺地。那個笑容很短，短到我差點捕捉不到。但那是正面，沒有側過頭。

然後她低頭繼續收拾背包。

五、回家路上

離開的時候，我們在自修室門口說了再見。她走了幾步，然後——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回頭跟之前不同。之前她回頭很短，短到我以為是幻覺。今天她回頭，好像慢了那麼一點點，好像想確認什麼。

然後她繼續走，往土瓜灣海濱的方向。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發現，她今天沒有立刻轉彎。她好像走得比平時慢了一點。

我把耳機塞進耳朵。不知道是上天讀懂我的心情，還是這個世界真的有某種巧合——正是容祖兒的《未知》。

「未知，尚未示意。要我推測，他真正意思。」

我往愛民邨的方向走。海濱那邊的街燈照着路人，影子一個接着一個。我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旁邊那段空位還在。但今天，那段空位好像沒有那麼空了。

八科全部合格，到底有多難。她會答應我甚麼。我又應該開口要甚麼。全部都是未知。

但我忽然覺得，這種未知，不是以前那種「不知道她會不會看我一眼」的未知。這種未知，有期限。有終點。有一個人在終點等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沒有開燈。我把手放進口袋，碰到那張便利貼。她輕小的字跡，好像每次看都有不同的感覺。從「要早點，才有位置」到「你其實很聰明」，到「如果你期末考試全部合格」——她跟我說的話，已經不在紙上了。

我打開床頭燈，把那張便利貼從口袋拿出來，放在書桌一角。它就這樣豎在檯燈旁邊，看著我。

然後我打開英文課本，從第一頁開始。

第一頁，第一課。那些英文字在燈光下浮著。

我拿筆，在第一頁的角落，寫了三個字。

彭芷盈。

歌曲連結：https://youtu.be/pNkNGDF4RHs?si=lfRsEAIZNNdpPbZ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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