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分 - 借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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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劉品萱短暫交鋒後，那股「不想輸」的念頭像野火一樣在我心裡燒著。但更深的困惑是：周詩雨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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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天，我又跑了五班一趟，依然是沒有周詩雨這個人。

那我這些天晚上，到底在和誰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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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擬考後，和平樓異常安靜，除了我之外一個人都沒有，窗外的天色漸漸由昏黃轉為沉鬱的深藍，教室裡只有我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就在我以為今晚詩雨不會出現，心情複雜地鬆了口氣，卻又莫名感到一絲失落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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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一聲極輕的、像是筆尖輕輕點在桌面的聲音，從我正前方傳來。

我抬頭發現原本空無一人的對面座位上，詩雨已經坐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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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我嚇了一跳，連忙後退，教室裡響起椅子與地面摩擦的尖銳聲音。

她還是那身過分整潔的舊式運動服，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端正得像一尊蠟像，她沒有看我，而是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蒼白的手背上。

我看了看四周，前後門都是關著的，窗戶也是闔上的，只有最上面幾扇氣窗是開著的。

「妳……妳怎麼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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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舊低著頭，沒有回答，但隨即陣陣的哼歌聲在寂靜的教室裡響起。

然後從教室後方的某個陰暗角落，傳來一陣細微的摩擦聲，像是粗糙的麻繩被什麼東西緩緩拉緊時發出的聲響，那聲音斷斷續續地鑽進耳朵裡。

低沉的哼歌聲、繩子摩擦聲……

「那是……什麼聲音？」我聽見自己顫抖地問。

詩雨終於停止了哼歌，她緩緩抬起頭，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妳聽錯了。」

吱嘎── 摩擦聲又響了一下，這次似乎更近了些。

「明明就有！」我忍不住提高音量，恐懼讓我的喉嚨發緊，「在後面！繩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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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幾乎要崩潰地指向後方陰影的瞬間──

「曉雯。」

詩雨的聲音忽然變了，帶上一點真實的溫度。

「曉雯，醒醒。」

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臉頰。

我渾身一顫，驟然睜開眼，刺目的日光燈光又讓我瞬間瞇起眼，我正趴在教室的課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面，筆記被我壓在手臂下，邊緣皺了起來。

詩雨坐在我對面的位置，單手托著腮，微微歪頭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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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我嚇得從椅子上站起來。

「妳又做惡夢了。」她語氣平靜，「而且這次叫得好大聲，還好這棟樓沒別人。」

「詩雨……」我驚魂未定，隨即轉頭檢查這間教室的狀況，上吊的繩子並不存在，教室的前後門也都是敞開的。

是夢嗎？

可是……也太真實了。

「妳剛剛……有哼歌嗎？」

「沒有啊，我是聽到妳的夢話才過來的，我剛剛在我們教室自習。」

「妳的教室……五班的教室？」

聽她這麼一講，我又冷汗直流。

不對，這絕對有問題，我今天下午才去過五班，根本不在和平樓，和平樓就只有四間教室，也沒有周詩雨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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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走出教室，沿著走廊又數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

有五間教室？

奇怪了，白天的時候明明沒有啊。

我望向了班級牌，確實寫著三年五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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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雯，妳怎麼了？」她隨著我的腳步走了過來。

「詩雨，妳真的是三年五班嗎？」

「對呀。」詩雨微微偏頭，臉上帶著些許困惑。

「可是我今天下午……」

沒等我說完，她拉著我走進了三年五班的教室。

「妳看，我的書包和課本都還在這裡。」

詩雨的座位在靠窗倒數第二排，桌上攤開著一本參考書和一本筆記本，旁邊是一個款式簡單的深藍色帆布書包。

我環顧了這個教室，格局和我們班一模一樣，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木板、舊書與粉筆灰的味道，是這棟四十年教學樓獨有的老舊氣息，教室後方的公布欄還貼著幾張「整潔比賽優勝」的獎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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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盤踞在心頭的強烈違和感，在這尋常的教室景象前，忽然顯得有些可笑。是我太累了吧？還是鬼故事聽多了，看什麼都疑神疑鬼？

「對不起，」我鬆了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我好像……太緊張了。最近唸書唸到腦袋都有點不清楚。」

「沒事，覺得累就早點回家休息吧！」

「嗯。」我點點頭，背起書包，「那我先走了，詩雨。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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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我都沒有留在學校晚自習，說不上是什麼明確的理由，只是隱約覺得需要一點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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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是段考，我原本抱著一絲期待，畢竟最近在詩雨的指導下，我對數學的理解似乎清晰了不少，然而當考卷真正發下來，那些解題的「靈感」卻消失得無影無蹤，腦中的思路斷斷續續，像接觸不良的訊號。

成績出來得很快，這次只有班排第二十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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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鐘一響，一個身影就擋在了我的座位旁，是劉品萱。

她手裡捏著自己的考卷，邊角平整，上面用紅筆批著醒目的「95」。

「曉雯，這次數學真的很難耶，你考得怎麼樣？」

我沒說話，只是把頭垂得更低，她似乎並不在意我的沉默，自顧自地繼續說，音量剛好能讓附近幾個同學聽見：「唉，不過也難怪啦，實力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一步一腳印，沒辦法靠一時僥倖的，對吧？」

她看著我憋紅的臉，滿意地笑了笑，像完成了某種勝利儀式，優雅地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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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鐘響，我背起書包就快步走出教室，只想盡快逃離學校。

回到家，鑰匙還沒插進鎖孔，門就從裡面打開了，媽媽繫著圍裙，手上還拿著鍋鏟，「回來啦？今天怎麼特別沒精神？段考考完了是不是？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快進來。」

屋子裡飄著熟悉的飯菜香，電視機傳來晚間新聞的聲音，弟弟妹妹在房間裡不知道為了什麼爭執，大呼小叫。

我悶悶地「嗯」了一聲，放下書包。

腳邊立刻傳來窸窣聲，一個毛茸茸、暖烘烘的龐然大物就撲了過來──是多多，我們家那隻永遠像個過動兒的黃金獵犬，牠興奮地搖著尾巴，用濕漉漉的鼻子頂我的手，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撒嬌聲。

我蹲下來，抱住牠，把臉埋進牠帶著陽光和寵物洗毛精味道的厚毛裡，多多安靜下來，溫順地讓我抱著，偶爾伸出舌頭舔舔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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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不問我考得怎樣嗎？」

「看你那臉色，應該是考差了吧？」

我點點頭。

「沒關係啦，一次段考而已，上次模擬考不是還不錯嗎？」媽媽語氣輕鬆，轉身走回瓦斯爐邊攪拌湯鍋，「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洗洗手準備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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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媽媽的背影，那句「上次模擬考不是還不錯嗎」像一顆小石頭投進心裡，隨即浮現的是今天劉品萱的酸言酸語，是啊，上次模擬考，班排第五，那也許不是我的實力，那是靠詩雨得來的成績。

學測就快到了，我該仔細想想自己的未來，我需要成績，我需要在那張最終的榜單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前面，我需要……那種清晰的、有效的、能讓我快速前進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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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明天不用煮我的。」

「又要在學校晚自習？」

「嗯。」

只見媽媽沉默了幾秒，「唉，也是，時間真的不多了。」她嘆了口氣，語氣裡有理解，也有一絲藏不住的擔憂，「晚點回來要注意安全，知道嗎？」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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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樓的夜晚依舊空曠寂靜，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低鳴。

我一連幾天待在教室晚自習，詩雨都沒有出現，我嘗試一個人翻書、寫題，效率卻遠不如她在的時候，我試圖回想詩雨講解時的思路，但記憶裡的細節就像被水沖過的沙灘，漸漸模糊。

這天，我實在被一道空間向量的題目卡得心浮氣躁，我起身，決定去三年五班找她，也許她這幾天都在自己的教室裡？

走廊一片漆黑，只有我們班教室透出的光，勉強照亮門口一小塊區域，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微弱的光束劃開濃稠的黑暗，一步步走向走廊另一端。

「一、二、三、四……」

我的心跳隨著步伐越來越快。

然後，我停住了。

三年五班的教室，不見了。

我站在原地，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椎。

「……詩雨？」我試著輕喚，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微弱地迴盪，隨即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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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幾乎要確信是自己記憶錯亂時──

身後，我們班教室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椅子被拉開的聲音。

我轉身走回我們班的教室，我看見我剛才坐的那個位置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

她背對著門，坐得筆直，及腰的黑長直髮披在背後，身上穿著整潔的運動服外套，低著頭，似乎正在看我攤在桌上的數學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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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麼時候進去的？我明明沒聽到任何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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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雨？妳……妳怎麼在這裡？我剛剛去找妳，五班的教室不見了……」

她伸出手，指尖點向我剛才卡住的那道題。

「這題，要從這個向量的內積性質去想。妳過來，我教妳。」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慢慢走回座位，在她旁邊坐下，手機被我隨手放在桌上，光束斜斜向上，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將詩雨低垂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

她開始講解，聲音平穩清晰，步驟拆解得乾淨俐落，我聽著，寫著，心思緩緩地集中在題目上。

「……懂了嗎？」她停下筆，轉頭看我。

「懂了。」

「很好。」她說，沒有移開目光，「妳學得很快，只要專心，沒有什麼能難倒妳。」

「詩雨，」我鼓起勇氣，再次提起，「五班的教室……」

我還想追問，她卻已經將我的講義翻到了下一頁，「這類題型很重要，我們多練習幾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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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又回到了熟悉的節奏：她教，我學。我的效率出奇地高，一道道難題迎刃而解，那種掌控知識、清晰前進的感覺又回來了，像一劑強效的麻醉藥，暫時鎮壓了所有的不安與疑惑。

不知不覺，時間飛快流逝，當我解開最後一道練習題，長長舒了口氣時，看了看錶，竟然快九點了。

「這麼晚了……」我喃喃道，開始收拾書包。

「真的耶！」她說著，便起身向走廊外走去，「我去收東西，我們一起回家吧！」

我快速收拾後跟了上去，發現她已經在三年五班外等我。

是的，三年五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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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走到她身邊，仔細地檢查了眼前的教室──如此真實。

「怎麼了？」詩雨的聲音將我從震驚中拉回。

「沒、沒什麼。」我慌忙移開視線，心臟卻在胸腔裡狂跳，這太詭異了。

「走吧。」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帶上教室的門，門鎖發出「喀」的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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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雯，妳家有養狗對不對？」

「對啊！我們家有一隻黃金獵犬，叫多多。」我忍不住笑了，掏出手機，點開相簿裡最新的照片遞給她看。

螢幕上，多多正叼著我最舊的一隻拖鞋，一臉無辜地對著鏡頭。

「真好，我也好想養一隻哦。」詩雨很認真地看著。

詩雨曾經說過想養寵物，但遭到家裡反對。

「等考上大學後，住到外縣市，說不定就可以養了啊！」

「也是。」詩雨將手機還給我，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帶著些許憧憬的弧度。路燈的光暈柔和地灑在她臉上，為她增添了一點暖色。

「多多一定很愛妳。」詩雨的語氣很溫柔，「有這樣的陪伴真幸福。」

「牠真的很黏我，每次回家都第一個衝過來。」提到多多，我的語氣不自覺地變得輕快，腦海裡浮現牠搖著尾巴、哈哈喘氣的模樣。

「要好好珍惜和牠的感情哦！」

她突然說了這句話，有點不著邊際，至少我當下沒有搞懂幹嘛突然講這些。

「我會的。」我說。

大概是詩雨自己家裡不讓養寵物，所以特別有感而發吧，我這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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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雨，妳想考哪間大學啊？」

「台大吧！」她輕聲說，「我媽希望我念台大醫。」

「不愧是資優生啊！」我打從心裡佩服，什麼台大什麼醫科，我連想都不敢想，「一定沒問題的！妳成績那麼好。」

「希望如此囉！」

「那我也要努力考台北的學校，這樣說不到我們以後可以常見面呢！」

「嗯，」她用力點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說好了哦，曉雯。我們要常常見面。」

「當然！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去逛街、看電影，去KTV！」我越說越起勁，彷彿那充實又自由的大學生活已經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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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妳的手機是最新款的嗎？」詩雨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機上。

「也不算最新啦，前年買的iPhone4。」我把手機遞過去，「不過功能很夠用了，拍照、查資料都很方便。」

「真羨慕妳，」她笑著說，「我還在用Nokia呢！」

「哇！2015年的Nokia……是老古董了耶！」我心裡飛快計算著，Nokia的全盛時期大概是我國小、甚至更早的時候？

「是嗎？我覺得很好用啊，電池又持久。」詩雨將我的手機還給我。

「我說的老古董是指這年代還在用Nokia的人。」

「喂！」

「開玩笑啦！」

「至少不像智慧型手機讓人分心。」

「這我同意。」

「那妳都用手機聽什麼歌？」詩雨問。

「什麼都聽啊……我最近最近很喜歡女生版的《溫柔》。」我順手點開手機裡的音樂資料夾，找到最近常聽的歌單，插上耳機，將其中一邊遞給她，「妳聽聽看？」

「這不是五月天的歌嗎？」

「對啊，但最近梁靜茹有翻唱，我還蠻喜歡這個版本的。」

「確實是很不一樣呢！這版本更有『溫柔』的感覺」

「是不是！」我又接著問：「那妳呢？妳最喜歡什麼歌？」我忍不住調侃，「妳的Nokia……也能聽歌嗎？」

「當然可以啦！」詩雨笑著白了我一眼，「比較常聽的歌，應該是無印良品的歌吧！」

「總覺得妳有個老靈魂呢！」

「哪有老，他們一直都有再出新歌啊！光良和品冠單飛後也都各自有作品。」說著她便哼起了《童話》的旋律。

我聽著她哼的旋律，也跟著輕輕哼了兩句，這首歌真的太經典了，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還是能立刻勾起許多回憶。

「這首我也知道！不過……這首算是『老歌』了吧？都十年了耶！」

「是嗎？」她笑笑，「時間過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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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又聊了一些流行歌的話題，我對她竟然沒聽過《小幸運》感到驚訝不已，這首歌因為電影的關係紅遍大街小巷，而她只是露出一個「有這麼誇張嗎」的表情，此外還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比如學校合作社哪種麵包最好吃，哪個老師講話有奇怪的口頭禪，偶爾她甚至會被我講的笑話逗得輕笑出聲，她說她最喜歡喝的飲料是QOO，我又忍不住吐槽她的老靈魂。

最後我們在熟悉的巷口揮手道別，各自轉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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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家門，預期中熱烈的爪刨聲和興奮嗚咽並未在第一時間響起。

我愣了一下，往屋內看去，多多正從狗窩裡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搖了兩下尾巴，然後又把頭趴回前爪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多多？」我試探地叫了一聲，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怪異。平時這個時間，牠早就衝到門口把我撲個滿懷了。

聽到我的呼叫，牠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然後踱步過來，用鼻子輕輕碰了碰我的褲管。

「今天怎麼啦？懶洋洋的。」我蹲下身，習慣性地伸出手，多多順從地讓我摸，舒服地瞇了瞇眼，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我撫摸著牠厚實溫暖的毛皮，觸感依舊真實，可是那股以前只要一碰到牠就會從心底湧上來、軟綿綿又暖呼呼的幸福感，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開了。

媽媽從房間探頭出來：「回來啦？咦，多多今天怎麼沒叫？」

「……可能玩累了吧。」

我走回房間，放下書包，往常多多會跟進來，趴在書桌旁陪我，時不時用腦袋頂頂我的腿，可今天牠就待在客廳，沒有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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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書桌前，想在洗澡前複習一下今天的功課，我點開手機裡的音樂資料夾，想找今天和詩雨分享的那首梁靜茹版的《溫柔》當作背景音樂，卻怎麼也找不到，我皺起眉頭，翻遍了整個歌單資料夾，什麼都沒有，連下載紀錄都是空的。

難道……我根本沒播那首歌給詩雨聽？一切都是我的想像？

我輸入「溫柔」搜尋，結果跳出來一大堆，五月天的原版、其他歌手的翻唱……就是沒有梁靜茹版本的。

到底怎麼回事？

我隨手點開另一首輕快的流行歌，讓音樂驅散那點莫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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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來到第三次模擬考前夕，距離學測剩不到一個月。

我坐在座位上，講義攤在眼前，但視線卻不受控制地飄向斜前方的詩雨。

她低著頭，專注地看著一本厚重的舊參考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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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雯。」她的聲音突然響起，嚇得我整個人彈了一下。

「啊？怎麼了？」

詩雨轉過身，指了指我的講義，「這題妳算了十分鐘，筆都沒動，卡住了嗎？」

我有點納悶，明明她坐在我前面，她怎麼知道我的筆沒動？

「嗯……」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這裡，」她的指尖懸在題目上方，「妳忽略了這個條件之間的聯動關係。」她開始講解，我卻無法像以前那樣輕易被帶入，我的注意力像受驚的鳥，不斷從題目飛開，落在她身上。

「懂了嗎？」她講解完，抬眼看向我。

我回過神來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臟重重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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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最近常常分心。」她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我可能太累了。」

「累不是藉口。」詩雨的語氣罕見地強硬，「學測剩一個月了，每一次分心都是浪費時間。」

「我知道……」

「我們看下一題吧。」

「等一下……我想去洗個臉，清醒一下。」

說完，我快步走出教室，將詩雨那令人窒息的視線留在身後。

走廊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亮著，經過三年五班的教室時，發現門是敞開的，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朝教室裡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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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燈，老舊的日光燈管閃爍了幾下才穩定地照亮整個空間。

我走向倒數第二排的靠窗座位，桌上的筆記本有周詩雨的簽名，我偷偷翻開了她的筆記，裡面的字跡一筆一劃都帶著某種壓抑的規矩感。

但我的目光，很快被筆記本邊緣一些極小的、看似無意識的塗鴉吸引──在某一頁的角落，用極輕的鉛筆畫著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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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她的筆記拿起來，想看得更仔細。

而當筆記本離開桌面時，下方木頭桌面的紋理顯露出來，我看見了一些模糊的刻痕：「還能更完美嗎？」

和我們教室那張老書桌一模一樣的字句，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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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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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仔細審視這間教室，這才注意到其他座位簡直太乾淨了，每個抽屜裡空空如也，椅子整齊地塞在桌下，角度一致，像博物館裡展覽的樣品。

整個教室裡，除了詩雨的這個座位有生活的痕跡，其他座位都像舞臺上虛設的道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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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因這驚人的發現而渾身僵直時，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輕輕拂過，從詩雨座位的抽屜縫隙裡，飄出了一張泛黃的、邊緣脆裂的紙，像一片枯葉，墜落在我的腳邊。

那是一張宣傳單，上面印著模糊的字體和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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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之星」校園歌唱比賽！

日期：民國94年10月28日（週五）

地點：大禮堂

歡迎為你支持的選手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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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樣的傳單，但這一張，在「參賽選手報名處」的欄位旁邊寫著一個名字：周詩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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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沒能去成的比賽。」

輕柔的、平靜無波的嗓音，毫無預兆地在我身後響起。

我整個人劇烈一顫，險些跌倒，手中的筆記本滑落，一隻蒼白的手從我身側伸出，穩穩地接住了筆記本，連同那張飄落的泛黃宣傳單，也一併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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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雨不知何時已站在我身旁，她沒有看我，只低垂著眼眸，專注地看著手中那張寫著她名字的報名傳單。日光燈的光線穿過她細軟的黑髮，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她本就蒼白的皮膚看起來更加沒有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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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後退了好幾步，背脊撞上教室後方的布告欄，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木質的佈告板微微震動，揚起些許灰塵，同時也撞落了上面的其中一張獎狀，那張「整潔比賽優勝」的獎狀上以斑駁的字體寫著：「九十四學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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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雨，妳不要開玩笑……好不好？」

我微弱的聲音在死寂的教室裡顫抖著響起，我多希望她抬起頭，對我露出平時那種溫和又帶著點無奈的笑容，說「嚇到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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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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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雯？怎麼啦？」

「啊！我知道了，我一定又再做惡夢，」我恍然大悟，「詩雨妳會像平常叫醒我那樣的對吧？我一定又是念書念到睡著了。」

「妳今天怎麼了？好怪哦！」她緩緩向我走來，牽起我的手，「快點，我們繼續複習功課吧。」

「不……不要……」我下意識地想抽回手，但她卻將我緊緊握住。

「離學測剩不到一個月耶！」她的聲音輕柔還帶有一絲關切，「時間寶貴，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費，來！我們回去把剛才的習題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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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嗯？」

「詩雨……妳是不是……」我深吸一口氣，「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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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那瞬間，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牽著我的手依舊冰涼，卻不再用力，只是那樣輕輕握著，像握著一件即將碎裂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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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不知多久，她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她說，聲音輕得像是嘆息，又清晰得像是從我腦海深處直接響起。

「我死了，十年前，在這間教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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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了指天花板，我順著她的手指方向看上去，那裡垂著一條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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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也是模擬考前夕。」她轉過身，背對著我，月光透過老舊的玻璃，為她的身影鑲上一層朦朧的銀邊，「我看著怎麼也算不對的最後一題，看著永遠也達不到母親期望的分數，看著桌上那句自己刻下的『還能更完美嗎？』，看著自己破碎的人生……」

她的話語像冰冷的絲線，纏繞上我的喉嚨，勒得我幾乎窒息，我甩開了她的手，發瘋似地撲到門邊，抓住冰冷的門把，用力一扭，卻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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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開門！開門啊！」我絕望地拍打著門板，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沒有用的，曉雯。」詩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間教室只有我想讓它出現時才會出現，那扇門只有我想打開的時候才會打開。」

我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上，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但右上角的訊號格卻是一片空白，連緊急電話都撥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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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地抬起頭，透過門上的小玻璃窗望向外面漆黑的走廊，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規律的、沉重的腳步聲，還有手電筒的光束規律地掃過地面。

是教官！

希望瞬間燃起，我掙扎著爬起來，用力拍打玻璃窗，用盡力氣大喊：「教官！教官！這裡！我在這裡！救命──」

光束越來越近，教官嚴肅的臉出現在那頭，他甚至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就走了過去。

接著就聽到走廊深處傳來他的碎碎念，「誰啊？放學了燈也不關……」然後遠處一班的教室燈就被他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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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見的。」詩雨的聲音輕輕響起，不知何時她已走到我身邊，也學著我的樣子，背靠著門板，在我身旁坐下，姿態有些隨意。

我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她，恐懼依舊冰冷地攥著我的心臟。

「妳到底……想要怎樣？」

「我想要妳坐在這裡，把內容好好複習完。」她說，語氣恢復了往常那種溫和，「然後，回家，睡覺，明天繼續來念書，直到大考結束。」

「就這樣？」

「在這個空間，妳要念書多久就多久，我都可以教妳，就像平常一樣。」

她頓了頓，「只需要付出……一點點代價。」

「……什麼代價？」

「曉雯，我很羨慕妳……甚至是忌妒，妳擁有那麼多，而我除了考試成績以外，什麼都沒有了。」

「妳有一個愛妳、關心妳的媽媽，有依賴妳的弟弟妹妹，還有一隻看到妳回家就會把拖鞋叼過來的黃金獵犬，有喜歡的歌、喜歡的人，還有會開無聊玩笑、跟妳鬥嘴的朋友。」

她邊說著，臉卻越靠越近，幾乎要貼到我的臉上，我被她那近在咫尺的蒼白面孔逼得無處可退，脊背緊緊抵住冰冷的門板，她身上那股混合舊紙與乾花的氣息，此刻濃郁得幾乎帶有實體，冰冷地鑽入我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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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對現在的妳來說，都是『雜質』。」她的唇瓣幾乎沒有動，聲音卻清晰得像是直接響在我的腦海裡，帶著一種催眠般的柔和，卻又無比殘酷，「會讓妳分心的雜質，我會幫妳去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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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恍然大悟，難怪我會想不起那首《溫柔》的旋律，難怪我看到多多時心裡一片麻木，難怪我面對宋子翔時再也沒有小鹿亂撞的感覺！

「妳已經開始了……妳……已經拿走了一些，對不對？」

詩雨沒有否認，只是微微歪頭，眼神終於不再掩飾那份貪婪。

「它們很美味，尤其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酸酸甜甜的，像還沒成熟的青梅。」

她的臉就在我面前，伸出舌頭舔了下嘴角。

我下意識地捂住心口，冷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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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那條紅繩手鍊靜靜地圈在那裡，淺藍色的琉璃珠在昏暗光線下，像一顆凝結的淚。

「這個，」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渴望，比剛才更加急切，「這裡面有更濃、更深沉的東西。」

「不要……」我發出微弱的抗拒，將左手藏到身後。

但詩雨只是極其自然地、輕輕地靠近了一點，她的臉貼在我的肩膀上，手握住了我藏在身後的手腕，然後用另一隻手，食指和拇指輕輕捏住了那條手鍊。

「外婆……給我的……」我聽見自己破碎的聲音。

「我知道。」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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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我戴了多年、洗澡睡覺都不曾取下、彷彿已成為身體一部分的手鍊，就那樣從我手腕上「滑落」下來，輕飄飄地落入了她的掌心。

那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虛弱感襲遍全身，不是疼痛，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被連根拔起的空洞。那些與外婆相關的記憶──她粗糙溫暖的手掌、她哼唱搖籃曲的音調、她身上總是帶著的淡淡草藥香、還有小時候牽著我走過田埂時，陽光灑在我們身上的溫度──所有的畫面都在迅速模糊、失焦。

「這樣，妳就輕盈多了，對吧？」

手腕上失去了熟悉的束縛感，空蕩蕩的、涼颼颼的，心裡也空了一大塊，但奇怪的是，伴隨著空洞而來的……是啊！輕盈多了，沒有了那些擾人的牽掛、悸動和思念。

而就在這時，我的臉頰卻傳來一陣冰涼的濕意。

眼淚卻不受控制地，一顆接一顆滾落，順著臉頰滑下。

詩雨的手伸了過來，用她的指尖，極輕、極緩地，拂去我臉頰上的淚痕。

「看，」她看著我的眼睛，「現在多麼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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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回家了，」她說，聲音恢復了往常那種溫和的指導感，「好好睡一覺，明天，妳會發現自己前所未有的專注，那些題目，再也難不倒妳了。」

身後的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走廊外光線滲了進來。

「明天一樣，我們繼續複習三角函數，還有排列組合的進階題型，妳最近的錯誤都集中在這幾個單元。」

「快考試了，我們一起加油吧！」她的話語是如此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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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書桌上擺了各大學的科系介紹：醫科、電機、法律……而我的目光無法聚焦在那些印著輝煌未來的字句上，它們像隔著毛玻璃，模糊而遙遠，視野的邊緣在輕微地晃動，伴隨著一種規律的、幾乎令人昏昏欲睡的節奏──吱嘎……吱嘎……

月亮很圓，很亮，冷冷地照耀著這間塵封的教室，照耀著我，透過我晃動的身體，在地板上投出搖曳的、扭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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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雨走進了教室，走向黑板，拿起半截粉筆，隨著她指尖的移動，一行工整的字跡緩緩浮現：

「親愛的，你是否也有捨不得遺忘的寶物？我願替你永遠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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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寫完最後一個字，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越來越淡，像清晨的霧氣，逐漸消散在月光之中。

接著我感覺到耳邊響起她的聲音：「如果能再重來一次，我會在晚自習溜去天台看星星，會接受那個男孩遞來的汽水，會把不及格的卷子折成紙飛機射向天空……」

「曉雯，那些溫暖……很美好，謝謝妳。」

「現在，它們都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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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依舊懸掛在那裡，隨著慣性緩緩地、以一種固定的節奏，左右輕微擺盪。像個壞掉的鐘擺，又像個終於找到歸宿的鞦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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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也許是另一個十年後，會是誰坐在我的座位上，擦拭著桌面的刻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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