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分 - 借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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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疑學校是故意的。

早不清晚不清，偏偏在高三第二次模擬考前兩週，宣布我們教室發現白蟻，整層樓必須「緊急遷移與基礎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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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暫時的，大家忍耐一下！」班導用他那萬年不變的疲憊嗓音說：「我們會先搬去和平樓的舊教室，那裡空間寬敞，安靜，適合衝刺！」

沒人告訴我們，所謂的「寬敞安靜」意味著你要自己動手，把累積多年的灰塵、蜘蛛網、以及某種陳舊的、像壓扁的乾花混合著舊書報的氣味，從頭到尾清掃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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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本是懲罰吧？」我旁邊的陳奕豪一邊咳嗽一邊用掃把猛戳牆角的蛛網，「叫我們來當免費勞工！」

我沒有搭話，只是悶頭擦拭著一張特別沉的老式書桌，桌面有深深淺淺的刻痕，大多是被塗改過的算式，但角落有一行小字，似乎寫著「還能更完美嗎？」，後面幾個字被墨水污漬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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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巡邏到門口，皺著眉朝裡喊：「不要再碎碎念了！動作快！掃完早點回家，別逗留！」

「知道啦──」幾個同學拖長音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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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彎下腰，想檢查這張特別沉的書桌抽屜有沒有垃圾。

就在這時，我看到抽屜的頂版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的紙，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摳下來，紙質又脆又薄，幾乎一碰就會碎成粉末。

上面印著模糊的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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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之星」校園歌唱比賽！

日期：民國94年10月28日（週五）

地點：大禮堂

歡迎為你支持的選手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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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民國94年……這十年前了耶！」一旁的陳奕豪看到我手中的這張傳單，發出一聲驚嘆。

「這教室到底荒廢多久了啊？」我問。

「就是十年啊，那棟樓太老舊了，十年前就說要拆，結果一直拖到現在。」原本在整理掃具櫃的劉品萱也來湊熱鬧。

「欸欸欸……才不是這樣咧！」陳弈豪壓低聲音，臉上帶著那種準備嚇人的興奮，「我是聽說，當年有一個學姐在這棟樓上吊自殺，被發現的時候，舌頭吐得這麼長──」他用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長度，「而且從那以後，這棟樓晚上就常常傳出奇怪的繩子摩擦聲，還有低沉的哼歌聲，學校只好把這棟樓封了！」

「真的假的啦！」劉品萱被他嚇得不輕，「那這樣還叫我們搬到這邊來。」

「你少在那邊編故事嚇人。」雖然我不太喜歡劉品萱，但我也忍不住反駁陳弈豪，他平常就愛裝神弄鬼。

「真的啦！不然你以為剛剛教官幹嘛特別警告『放學後別逗留』？」陳弈豪信誓旦旦。

我對他翻了一個白眼，不再理他，繼續專心打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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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成績一直都不算很好，從國小、國中到高中，一直都是班上中後段班，第一次模擬考也只考了個班排十八，一個不會被特別關注，也不會被徹底放棄的數字。

爸媽總是那句：「下次再努力一點就好。」他們的寬容有時比責備更讓我難受。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嘆了口氣──也不是我不願意努力，只是朋友會欺騙你、姐妹會拋棄你，但數學不會就是不會，看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各種公式，還沒開始算我頭就暈了，是要怎麼用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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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指尖無意識地擦過桌面那句刻痕──「還能更完美嗎？」

寫下這句話的人，當年是不是也坐在這裡，被同樣的題目困住，然後對著自己發出這種近乎苛求的質問？

他/她後來戰勝那堵牆了嗎？還是最終被牆壓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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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就要模擬考了，放學後，我留在新教室晚自習，和平樓入夜後空曠得讓人心慌，整層樓常常只剩下零星幾人，頭頂日光燈管低鳴，將影子拉得長長投在冷白牆上，偶爾風穿過窗縫，發出嗚咽般的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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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教室裡人越來越少，像退潮一樣，翻書的沙沙聲、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響，一點一點被抽走，最終只剩下我一個人。

白天教室裡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此刻都變得清晰──牆上水漬的形狀像一張側臉，天花板角落的裂縫像一道凝視的視線，連粉筆灰在光柱中緩緩沉落的軌跡，都顯得意味深長。

我強迫自己面對數學題，但數字和符號在紙上飄浮、扭曲，我越是想集中精神，便越覺得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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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耳邊傳來低沉的聲音，似乎有人在輕輕哼歌，接著我又聽到了繩子摩擦的聲音，似乎是從後方傳來的。

「不會吧……」我心中想起之前陳奕豪提過的那則鬼故事……

我全身僵硬，後頸的寒毛根根豎起，那哼歌聲細若遊絲，斷斷續續，卻又該死地清晰，像有人貼著我的耳廓在呢喃，繩子摩擦的「吱嘎」聲，則像鈍刀一樣，緩慢地刮擦著我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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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盡全身力氣，我極度緩慢地、一格一格地轉動脖子，看向後方──

天花板下，空無一物。沒有繩子，沒有人影，只有老舊的燈具和安靜旋轉的吊扇。

緊繃到極點的心臟驟然一鬆，一股虛脫感伴隨著「果然是錯覺」的自我安慰湧了上來，我幾乎要笑自己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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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我準備轉回頭，我的視線，無意間掃過了旁邊那扇映出教室景象的玻璃窗，透過窗戶的反射，我看見了我的身後，有個穿著舊式百褶裙的模糊身影，雙腳離地，脖子歪折，長髮披散。

而且，祂正緩緩地、一格一格地，朝著窗戶中「我」的背影，轉過頭來。

在玻璃的倒影裡，我和祂，即將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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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我從椅子上彈起來，撞翻了桌椅，書本文具嘩啦散落一地。

我瞪大眼睛，冷汗直流，看了看四周──什麼也沒有。

我這才注意到數學講義被口水浸濕的邊角，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原來剛剛不知不覺睡著了……

「是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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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彎下腰，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書本和筆。

「同學，妳還好嗎？我聽到好大一聲。」

一個聲音突然從教室門口傳來。

「哇啊！」我又嚇得整個人跳起來，剛撿起的書又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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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站著一個女生，她一臉錯愕，顯然她也被我的反應嚇到了。

「對、對不起！我只是聽到聲音，想說是不是有人摔倒了……」

「沒、沒事……我剛做了惡夢，自己嚇自己。」我趕緊解釋，臉頰發燙，覺得丟臉極了。

「妳真的沒事嗎？妳看起來臉色發白。」她走進了教室，目光掃過地上散亂的書本，又看向我驚魂未定的臉。

「真的沒事。」

我蹲下去繼續收拾，她也蹲下來，幫我撿起幾本講義。

「謝謝妳幫忙。」

「妳也在做這題呀？」她撿起我的一本數學講義。

「喔，對啊，剛剛想了很久都沒有解出來。」

她將數學講義放回到我桌面上，這時我才真正仔細看清她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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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材纖細，穿著學校的冬季運動服外套，拉鍊規矩地拉到胸口，外套領口下露出的白色襯衫領尖，下身是深藍色的百褶裙，白色長襪和黑色皮鞋；她的長髮筆直披肩，額前有細碎的瀏海，膚色是幾近透明的蒼白，在日光燈下甚至能看見手背上細微的青色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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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題啊，」她輕聲說，指尖點在題目上，「關鍵在於這裡，妳要先看出這個隱藏的條件。」

她在我的講義空白處，流利地寫下一行算式，字跡工整、秀麗，帶著一種特有的筆鋒。

我看著那行簡潔優美的推導，眼睛一亮，「原來是這樣！我完全沒想到這個隱含條件……妳好厲害。」

「多練習，抓到訣竅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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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總覺得她的臉有點陌生。

「妳是隔壁班的嗎？我好像沒看過妳。」

「我是五班的，我叫周詩雨。」她將筆輕輕放回我手邊，動作從容。

她身上有股很淡的、乾淨的香氣，混著一點……舊紙或乾花的味道？大概是洗衣精吧。

「我是林曉雯。謝謝妳！這題卡我超久的。」我邊道謝，邊順著她的思路在旁邊補上計算，解題的順暢感讓人心情大好，「妳們班也搬到這層樓了嗎？」

「對啊，一到五班都搬來了。」她說，目光落在我臉上，「妳平常也晚自習到這麼晚嗎？」

「也不算吧，只是因為要準備模擬考，在家裡靜不下心。」我聳了聳肩。

「那我們剛好可以一起念書，我剛走過來發現這棟只剩我們兩個了。」

「嗯，也好。」我點點頭。

她轉身，安靜地走回教室前排靠窗的那個位置坐下，從一個看起來很舊但保養得很好的書包裡，拿出一本深藍色布面精裝的參考書。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講義，原本還殘留在胸口緊繃的恐懼，此刻鬆懈了下來，有人作伴終究是不同的，即使只是個陌生同學，那份被寂靜放大的神經質便緩和了許多。

什麼深夜廢棄教室的鬼故事傳說，似乎也退回了「只是故事」的距離。

不知不覺，心裡那點因為解不出題而生的焦躁，似乎也被這片規律的、專注的氛圍安撫了，我甚至覺得，自己的思考也變得更有條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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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依舊留下來晚自習，教室裡只有我一個人

正當我逐漸沉浸在解題時，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我抬頭，看見周詩雨站在門口，依舊是那身冬季運動服，手裡抱著幾本書。

「曉雯，我們班那間太吵了，我可以來這裡嗎？不會打擾妳的。」

「當然可以。」

「謝謝。」她很自然地走向前排靠窗的那個位置──那並不是她昨晚坐的地方，而是更靠近我的斜前方。她放下書本，動作輕柔，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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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子，我又被一道數學題目卡住，這次，我還沒抬頭，就聽到她的聲音從斜前方傳來：「需要看看嗎？」

她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正看著我，彷彿一直在留意我這邊的動靜。

「……嗯。」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講義推過去一點。

她起身走過來，俯身看題，指尖再次劃過我的手背。她快速指出關鍵，「這邊妳把對數運算的法則記錯了，應該是乘而不是加。」

我看著她簡潔的步驟，瞬間臉紅，這麼基礎的錯誤……

「妳真的很厲害，每次都能點出我看不到的盲點。」我再次感嘆。

她直起身，沒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站在我桌邊，靜靜地看著我。

「妳還有哪些題型不會呢？我可以幫忙的。」她問，「三角函數？空間向量的內積？還是排列組合的陷阱題？」

她隨口列出的，正是我最近屢屢受挫的幾種題型。

「都有……尤其是三角函數，我看到題目就頭暈。」

「有題目嗎？我們可以一起討論。」她語氣平和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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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專注的討論中過得飛快，當我終於靠自己解開一道原本毫無頭緒的空間向量題時，一股強烈的成就感湧了上來。

「妳真的好厲害，什麼都會！妳成績一定超好吧？是不是每次都拿校排前十？」我由衷地佩服。

她的眼神裡似乎沒有被誇獎的喜悅，反而有種……平靜？

「以前是的。」她的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但成績好不代表一切。」

「怎麼會！」我脫口而出，「成績好代表妳夠聰明、夠努力，未來可以有更多選擇啊！像妳這樣，一定可以考上最棒的學校吧？」

「希望如此囉。」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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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們又來回討論了幾題，說是「討論」，但其實都是詩雨在教我，我實在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我停下筆，摸了摸後頸。

「怎麼了？」

「不好意思，我程度太差了，說是討論，結果都變成妳在教我。」

「不會啦，教學相長啊！我也收穫很多。」她輕輕搖頭。

「真的嗎？我還是覺得有點慚愧。」

「那不然這樣，妳講個笑話給我聽？」

「啊？」我愣了一下。

「就當作是我教妳功課的回報囉！」

「好呀！」我想了想上禮拜陳弈豪說過的爛笑話，「妳知道我們學校的警衛在笑什麼嗎？」

「笑什麼？不知道耶。」她說。

「在校門口。」

她先是怔了半秒，隨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很開心。

「很好笑耶！」她眼裡還殘留著笑意，眼神發光地看著我，「還有嗎？」

「那妳知道什麼樣的人不能到加油站上班？」我又想到一個。

「什麼人？」

「油槍滑掉的人。」

「哈哈哈──」她這次笑得更開懷了，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沒想到這種爛笑話這麼有趣，看著她的笑，我彷彿也被感染了，忍不住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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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外頭傳來規律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手電筒的光束掃過走廊的窗戶。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家？」教官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我，「不是一再宣導放學後不要在這層樓逗留嗎？」

「教官，我們在討論功課，馬上就要走了。」我連忙站起來解釋。

「你們？」教官接著說，「算了，趕快收拾，都九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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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走後，我們連忙收拾書包，教室裡只剩下我們慌亂的動作聲。

「嚇死我了！」她拍著胸口，長吁了一口氣。

「對啊，他每次都這樣，神出鬼沒。」我把課本胡亂塞進書包，「怎麼連兩天被嚇，昨天是妳，今天是教官。」

「話說回來，昨天妳說妳做惡夢……是夢到什麼啊？」

「就夢到，在這間教室……」我的聲音不自覺壓低，「聽到奇怪的聲音，有繩子摩擦的聲音，還有人在哼歌。」

我瞥了一眼教室後方那扇窗，昨晚夢中恐怖的倒影就是在這裡上演的。

「然後我從那扇窗戶的倒影裡，看到……」我吞了口口水，有點說不下去。

「看到什麼？」

「有個人影，吊在教室後面。」我一口氣說完，「祂……祂還慢慢把頭轉過來……吼唷！都是那個陳弈豪啦！沒事亂講鬼故事！」

「什麼鬼故事啊？該不會是有人上吊這種老掉牙的劇情吧？」

「對呀！」

「不過我聽到的是另一種版本，也是這棟樓的傳說。」她微微皺眉，「聽說到了晚上會傳來規律的……叩、叩、叩的聲音。」

她伸出手指，在空氣中輕輕地、規律地點了幾下。

「很有節奏，從走廊那頭慢慢滾過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營造出一種詭異的氛圍。

「然後呢？」我忍不住問，被她的敘述帶了進去。

「然後啊，」她抬眼看向教室後門的方向，「從窗外看出去……會看到一顆籃球，自己在走廊上彈跳。」

「籃球？」我想起陳弈豪描述的繩子聲和哼歌聲，版本果然差很多。

她點點頭，收回目光，看向我，「但最可怕的不是球。」

「那是什麼？」

「是運球的那個『人』。」她語氣平淡，卻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據說看到的人都說，那個運球的學長……拍的不是籃球。」

「他拍的……是自己的頭。」

我瞬間倒抽一口冷氣，感覺脖子一陣發涼。

「他的頭像籃球一樣，在地上彈跳，發出叩、叩、叩的聲音，沒有頭的學長就跟在後面，彎著腰，做著運球的動作，一路拍過來……」

「不要再說了！」我捂住耳朵，全身寒毛直豎，這個版本比陳弈豪的還要具象、還要恐怖！

她停下敘述，看著我驚恐的樣子，「嚇到了？這個版本還有後續哦！」

「……什麼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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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臉湊近，近到我們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那雙眼睛在極近的距離下瞪得老大，直視著我。

然後她的右手猛地舉起，五指張開成爪狀，作勢要朝我的臉抓來！

「哇啊──！」我嚇得整個人從椅子上往後彈，連人帶椅子差點往後翻倒。

「噗哧──哈哈哈哈！」她爆出一陣清脆的大笑，高舉的手順勢放下。

「周詩雨！妳很過分耶！我真的被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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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晚自習成了我和詩雨固定的儀式，我總在六點半回到教室，待到八點多，其他同學回家後，她便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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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我和幾個同學一起吃晚餐，其中包括我悄悄喜歡的宋子翔，他坐在我斜對面，有那麼一兩次，他的目光掃過我，我就會緊張得立刻低頭，因此晚自習時我特別心神不寧，攤開的講義看了十分鐘，視線還停留在同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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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剛過晚上八點，我們班的教室已經只剩下我一個人，詩雨準時出現，她放下書包，看了我一眼，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始看自己的書，而是走了過來。

「今天好像特別靜不下心？」她輕聲問，在我旁邊的座位坐下。

我嚇了一跳，有種被看穿的慌張，「這麼明顯嗎？」

「妳看妳……」她指了指我的講義。

我低頭一看，臉瞬間漲紅，那頁關於三角函數的筆記邊緣，不知何時被我畫滿了亂七八糟的塗鴉──幾個歪扭的笑臉，一團糾結的線條，還有好幾顆愛心的圖案。

「妳有暗戀的人對吧？」

她站在我的右後方，左手輕輕拍了我的左邊肩膀，我隔著衣服感受到她的掌心有點冰冷。

「我就……跟同學吃飯很開心而已……」我一時語塞，像是偷吃糖果被抓包的小孩。

「我知道妳在想什麼。」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那種開心很珍貴，但也很危險。」她繼續說，目光落回那些塗鴉上，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輕輕落在三角函數公式上，「它會把妳的注意力從這裡──」她的指尖劃過書頁，移到那顆愛心上，「全部吸到這裡。」

她貼得很近，我幾乎能看到她臉上的毛細孔，她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冰冷而清晰，不知道為什麼，詩雨給我的感覺變得很不同，不管是動作或言語都有強大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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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開我身旁的椅子，優雅地坐下。

「上面這題，妳卡很久了吧？」

「嗯……」

「這題的解法其實很簡單。」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靜溫和，手指點向剛才卡住我的題目，「妳看，這邊應該用和差化積的公式，像這樣……」

她拿起我的筆，開始在空白處流暢地書寫。

我很快靜下心來，專注於題目上，跟隨著她的解題步驟，一連解開幾道練習題。

「很好！」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聲音裡帶有一點興奮，「妳很專心，妳是做得到的嘛！」說著，她抬起手，拂了一下我因專注而微微發熱的臉頰。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縮了一下，也太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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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但是，」她的語氣一轉，手指點在我講義邊緣那些心形塗鴉上，「這些東西，還是會時不時跑出來干擾妳，對吧？」

她拿起了我的橡皮擦，身體微微地靠過來，她垂落的髮絲掃過我的頸側，我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再次籠罩，她仔細地、一點一點地，將講義邊緣那些心形和笑臉塗鴉，全部擦掉。

當那些橡皮屑落下時，我忽然想不起來──我剛才在講義上畫了什麼、為了誰而畫？

「看，」她說，指尖拂過那片空白，「這樣乾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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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關燈、鎖門，走下漆黑的樓梯。

「對不起。」她忽然輕聲說，「剛剛在教室裡，是不是嚇到妳了？」

「有一點啦，」我老實承認，摸摸自己的臉頰，彷彿還殘留著她指尖的觸感，「妳突然那樣，我有點反應不過來。」

「真的對不起。」她又說了一次，微微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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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的側臉，我不禁對她感到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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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雨，妳也有喜歡的人嗎？」

「有啊，」她點點頭，「高一時有過，是別校的學長，一開始覺得很開心，有人可以分享心事，週末偷偷約出去。」她的語氣自然，像在說一件普通的青春期煩惱。

「高一？所以現在沒有了？」

「嗯。」她說，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像是在講別人的事，「我媽發現我成績退步，查了我的手機，她很生氣，要我立刻分手，把所有心思放回讀書上。」

「妳就分了？」

「分了，很痛苦，吵了好幾次，哭了很多次，最後還是分了。」她輕輕地說著，「也好啦！我媽說得對，最重要的就是學業，其他都是假的，都是會讓我分心、毀掉未來的『雜質』。」

她用了一個很重的詞──「雜質」。

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裡有種複雜的感覺，像詩雨這樣什麼都完美的資優生，原來也付出過這種代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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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詩雨的聲音再次響起，她將目光投向遠處黑暗的校園角落，「家裡管很嚴的，小時候我想學畫畫、想養寵物，都被阻止了，我還喜歡唱歌，曾經我也想偷偷報名學校辦的歌唱比賽。」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幾乎要遺忘的小事。

「然後呢？」

「然後，當然是被發現了。」她聳了聳肩，動作很輕。

「『你覺得，你把時間花在這種事情上，對你的未來有什麼幫助？』」她嘆了口氣，「那時我媽是這樣說的。」

「也許妳應該和妳媽溝通？」

「嘗試過了，但沒有用。」她說，「最後我也說服自己了，其實她說的都合理，現在要專心唸書，將來上了大學還有很多時間發展興趣。」

我靜靜聽著，心裡覺得不同意，但說實在也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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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她率先打破沉默。

「好漂亮的手鍊！」詩雨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嘆。

那是一條樸素的、綴著幾顆小巧彩色琉璃珠的紅繩手鍊，其中一顆淺藍色的珠子中央，有一道細微的冰裂紋路，在路燈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澤。

「這個是我外婆給我的。」我晃了晃手腕，琉璃珠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外婆在我小五那年過世了，這是她留給我為數不多的東西，我從小戴到大，洗澡睡覺都不拿下來，就像她還陪著我一樣。」

話說出口，即使過了幾年，提起外婆心裡那片柔軟的地方還是會微微發酸。

「能留下這樣的念想，真的很幸福，即使人不在了，東西還在，記憶和感情就還有一個可以寄託的地方。」她若有所思地說。

「嗯。」我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顆有冰裂紋的淺藍色珠子，冰涼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每次摸到它，就像外婆還在身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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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模擬考，成績在三天後公布了。

班導師在台上念出我的名字時，我整個人愣住了，直到旁邊的同學用力戳我，我才在轟然的驚嘆聲中慌忙站起來。

班排第五，我這輩子沒有考過這樣的成績！尤其是數學，我原本最害怕的科目竟然是全班第三高，巨大的喜悅像氣泡酒，一下子衝上頭頂，讓我暈眩又興奮，我想立刻告訴詩雨這個消息，想跟她分享這份不可思議的喜悅。

鐘聲一響，我抓起書包就衝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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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班。詩雨是五班的。

我從我們班（一班）出發，沿著走廊，二班、三班、四班……咦？五班呢？

我這才發現整棟和平樓就只有四間教室……

我又一路找回去原本的教學大樓，找到五班的班級，教室裡還有些同學，我攔住一個正要離開的男生。

「同學不好意思，請問周詩雨在嗎？」

「周詩雨？我們班沒有這個人，你是不是找錯班級了？」

「她說她是五班的……」我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我道了謝，茫然地退開。心頭的熱切已徹底冷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堅硬的困惑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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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回事？她明明說她是五班的啊！她明明跟我說五班也搬來和平樓了！

我手裡緊抓著那張成績單，喜悅被混亂取代。

「林曉雯？」

一個熟悉的男聲叫住了我，我抬頭看見宋子翔朝我走了過來。

「恭喜啊，你這次考超好，班排五耶，太厲害了！」

「嗯，還好啦！」我回應著，臉上應該有笑，「你也考得很好吧？我記得你數學一向很強。」

「還行啦，老樣子。」他抓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不過你這次數學也進步太多！怎麼辦到的？是不是偷拜了哪個數學之神？」

「哪有什麼數學之神啦！」我笑著吐槽道，「我可是多算了很多題，很認真耶！講的好像我都靠運氣一樣。」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我玩笑式的反駁流暢自然，沒有緊張的顫音，沒有尷尬的停頓，就像在跟朋友鬥嘴一樣。

我們相視而笑，氣氛輕鬆得不可思議，沒有小鹿亂撞，沒有臉頰發熱，沒有那種因為他一個笑容就手足無措的慌亂感，那個連跟他對視都需鼓起勇氣的、濃烈又笨拙的我，彷彿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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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聊什麼這麼開心？」

劉品萱不知何時走到我們旁邊，她是班上的資優生，也是……我知道她同樣喜歡宋子翔，平時她就對我有種隱約的輕視，現在我成績突然衝上來，她的眼神更是毫不掩飾地帶刺。

「在恭喜曉雯啊，她這次考超好！」宋子翔沒察覺氣氛微妙，笑著說。

「是喔，進步這麼多，真『厲害』。」劉品萱目光銳利地掃過我，「不知道是找到什麼特別的讀書方法，還是有『貴人』相助？」

她的語氣帶著試探與諷刺。

「不過就是多花時間讀書，沒什麼特別。」我抬頭直視她，語氣比想像中平靜，「不過確實問對人會進步比較快，像這次能考好，就是因為有人幫我釐清了很多盲點。」

我沒有指名道姓，但話裡的暗示讓劉品萱的臉色微微一僵，她大概以為我在暗指宋子翔，眼神裡的敵意更濃了。

她皮笑肉不笑，隨即話鋒一轉，語氣帶有優越感，「不過一次模考而已，真正的實力要看能不能『穩定維持』，對吧子翔？」

她將話題拋給宋子翔，他有點尷尬地笑了笑，沒接話，而那股不想輸的勁頭在我胸口燒得更旺，我知道我跟劉品萱的基礎有差距，這次可能是超常發揮，但她的話像一根刺，扎進了我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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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維持下去！

我不僅要維持，還要考得更好。

我要讓她再也沒辦法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可以辦到的……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無比強烈地浮現，而幾乎是同時，我腦中閃過詩雨平靜的臉，和她清晰解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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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對，」我露出一個自然的微笑，「所以我得更努力才行。」

她可能沒料到我會這樣平靜地回應，愣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沒再理我，轉而對宋子翔說起別的事。

我沒再多待，對宋子翔點點頭便離開了，轉身時，我能感覺到劉品萱的目光還像針一樣刺在我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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