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都已經十歲了。
有時候看著鏡子裡不知不覺爬上眼角的細紋，或者看著孩子一天天長高，我才會驚覺，原來距離那個世紀末的夜晚，已經過去了那麼漫長的時間。日常的柴米油鹽、家庭的繁瑣生活，早就把日子沖刷得面目全非，但有些碎片，原來一直壓在心底最深處，怎麼也洗不掉。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1CZoB1p4c
那年除夕前夜，火車站月台的寒風真的很刺骨。我拒絕了你的送別，轉身走得決絕。
其實那晚我走得很慢。那一夜的小區太靜，街燈特別的少，反而把站在遠遠的你的影子，拉得比以往更長。一路上都低着頭看着大家交疊著的長短影子，我刻意放緩步伐，試圖一直在你的影子裡漫漫步向回家的方向。我一直沒有回頭，不是因為走得瀟灑，而是我太了解自己——只要一回頭，看見你遠遠站在街燈下的身影，我的防線就會徹底決堤。既然已經選擇了在新的時代前完結，我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任由淚水在臉上冷掉，直到走回那個沒有你影子的房間。
那一晚，我彷彿把餘生的溫度都用盡了。
你手中拿着的那五張A4紙，足足十版，全都被我的淚痕填滿。那是我從百多張被撕去的紙中，一張一張挑出來的。
那一晚，是我一生寫得最多字的一個晚上。那些字，陪我熬過黑夜，一直寫到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出現。我幾乎用盡了自己懂得的所有英文詞彙，只希望在你能夠明白的範圍內，把一切說清楚，把那一片被淚水浸濕的空白填滿。
到最後才發現，原來最能表達的，始終只有一個詞彙——「Sorry」。
那時的我太固執、也太軟弱，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剮碎了這段感情，每一個「Sorry」，彷彿都是我對自己的凌遲。
我是在很後來才意外知道，我們的開始，其實源於你一場無聊的面子打賭。但我從來沒有為此介懷。因為在之後相處的日子裡，我看得出，你是真的用過心。
我們之所以走到結束，從來不是因為那場開始，而是因為你後來那份逐漸變得認真的重量——重得，我們都承受不起。
這麼多年來，我過著看似平穩的生活。我的面書上滿是和孩子溫馨的相片，但有些片斷，我做得極其隱蔽——那個「他」，從來沒有在我的面書裡留下過任何痕跡。
這大概是我唯一的私心與倔強。
那個註冊面書的電郵地址，是當年你和我一起建立的。它也是少數，仍然見證著我們過去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關注我，但我總有一種模糊的直覺——只要我一直用著這個電郵，只要我把面書維持公開狀態，你或許會在某個角落，看見我。
所以我讓你看。
我希望你知道，我過得很好。卻又矛盾地，不想讓你看見我完整的現在。於是我把某些部分悄悄收起來。我也說不清，這到底是在顧及你的感受，還是在懲罰當年的我們。又或者，只是不願意讓這段過去，真正有一個被看清的結局。可惜這個答案，大概永遠不會有人來問個明白。
還記得奈々嗎？有次她來旅遊，順道探望了我和美彩子。言談間，她透露過你的行蹤。說某一年你出差去了她的城市，飯聚的時候，你總會有意無意間在打聽着我近況。那次我還被她們取笑了一整個下午。
於是乎，在某一年的某一天，我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在那個對話框裡給你發送了一句簡單的問候。
那句問候送出後，卻像掉進了無底深淵，永遠停留在「未讀取」的狀態。後來聽說你早就停用了那個帳號。那一刻，我笑了，也哭了。你真的一點也沒有變呢……原來你仍在逃避。而我的那份勇氣，最終也只能無聲地消散在那個已經死去的網絡世界裡。
在很早以前，我便一直和你的「她」在聯絡上了，我也是透過這個「她」，才找到你的面書。之後你與「她」的故事，我一直放在心底。女人之間的直覺與靈犀，往往比男人想像的還要深遠。而我與她之間的情誼，遠比你想像中的來得厚實。
我對她沒有任何怨懟。我反而很感激她，在那些我缺席的、你煩惱孤獨的漫長歲月裡，是她那麼知情識趣地守在你身邊，代替我給了你安穩。有時候覺得命運真的很諷刺，當初因為她才跟你認識，現在也因為透過她，來清楚你的一切；而你，卻只能從相片中猜想著我的大概吧。
以前我說喜歡《甜蜜蜜》和《玻璃之城》，你笑我醉翁之意只在黎明。其實你不知道，我是在看那份無法逃脫的宿命。《City of Glass》入面的男女主角在除夕的煙花下將生命定格；《Comrades: Almost a Love Story》故事中的男女在紐約街頭因一首歌而重逢。
我們終究沒有活成電影，但我心底始終留著一絲不甘心。
活到這個年紀，應該再沒有什麼可以被管束了，包括任性。我突然有一天在想，我的小男孩和你的小女兒，會否有朝也像《Comrades: Almost a Love Story》故事中一樣，帶着我倆的塵埃，去完成那天我們沒有看到的一束束煙花？
我真的希望能有與你相見的那天。但我不想，是在「道別」的情況下相見。我更希望，是在能好好與你說「再見」的情況下，再會面。
在那天之前，我會繼續扮演好我應該承擔的角色，好好過日子。我希望你也會，不要辜負她，她從來都是對你最大方的存在。
或許將來某一天，我會突然再給你發送多一次問候。那可能將會是最後一次，但肯定不是現在。希望到時能夠得到你的回覆，作為女性的直覺告訴我，你應該不會再逃避，假如你仍在。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QWY2CL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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