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關掉，燈光忽然亮起來，整間會議室一下子白得有點刺眼。她跟客戶談論着剛才的畫面，但有一刻，話說在喉頭裡，開始有點不知道怎樣再說下去。客戶算是半個已熟悉的朋友，他們沒有說不好，只是笑了笑，說不如再想想。她點頭，把電腦合上，神情很平靜，平到像這種場面她已經見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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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客戶走出公司，她叫新來的同事過來，把提案重新打開。版面整齊，字句也順，偏偏就是太順，順得有點空泛。她一時也說不出是哪裡不對，只覺得整份東西看上去乾乾淨淨，卻缺了一點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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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一下子否定，只是一段一段看，一段一段講。哪裡太像廣告稿，哪裡語氣飄了，哪個位受眾根本不會這樣站，句子應該怎樣收，才不會落得太輕。她講到一半，自己亦開始覺得有點躁，忽然停了一下，本來想直接說「垃圾」，話到口邊又吞返落去，改成另一種講法。她講得很避重就輕，避到連自己都覺得有點虛偽，但還是繼續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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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坐在那裡聽著，不斷的點頭，眉心卻一直沒有鬆開，明顯還跟不上。她瞥了她一眼，原本想再講狠一點，但看到那對凝住了淚水的眼眶，話到一半又緩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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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這一幕有點眼熟。像是以前也見過，只是那段記憶一時還浮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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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自己剛入行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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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跟在一位老行尊手底下做事。平日他話不多，開口卻很少廢話。她一直把對方當師傅看待。有一次她交稿給他，心裡其實有點得意，覺得這份稿不算什麼代表作，但至少夠穩，沒犯什麼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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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看了一頁，就把那疊紙反轉了。
「這樣寫，的確很安全。」他說，「但，妳自己真的覺得ok？」
她愣了一下，正想開口，他已經抬手，示意她先不要說。
他望住她，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阿囡，我跟妳說過，再這樣寫下去——」他停了停，像是把後半句收一收，最後還是講了出來，「人家會認定，女人不適合做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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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沒有回答。
其實這句話不算新鮮，她早就聽過，只是由他口中說出來，突然就變得很實在。不是偏見，倒像一紙判詞。她記得自己當時只是站著，沒有反駁，也沒有問。視線開始被淚水模糊着，那一瞬間，她其實覺得有點不公平，但那個念頭很快就被壓低了。因為她知道，問了也不會有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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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稿子推回來，指節在紙邊輕輕敲了一下。
「重寫。」他說，「我不想再吃這些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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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她在辦公室改到很晚。刪掉一行，再補一行，補到最後，連自己都開始有點厭。她一度想過乾脆交回一個差不多的版本算了，但最後還是沒有。可是也正是那一晚，她慢慢明白，他要的不是一個更安全的版本，而是要她放棄那種「至少不會錯」的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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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那之後，很少再容許自己停在那個位。
回過神來，螢幕上的版本還停著。新同事坐在對面，神情有點不安，但還帶著一點相信，好像只要再改兩輪，事情就會慢慢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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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當然不一樣了。可以改，可以試，可以慢慢摸索方向，做錯了也不會即刻被判死。這些她都明白，而且知道這樣其實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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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時候，她看著這種還可以再試的節奏，心裡會有一點妒忌。以前那種必須一次到位的緊繃感，好像已經是另一個年代的東西了。她不至於懷念，但也說不上完全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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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怪出世得太早吧？
只是偶爾會想，如果當年有人肯多講一句，情況會不會不一樣。又或者，那時候的她，能不能慢一點才明白，未必要那麼快交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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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念頭很快又消散了。
她知道自己是怎樣被帶出來的，也知道那種方式不會因為後來的人溫柔了一點，就真的消失。它只是換了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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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回那份提案，停了幾秒，才開口。
「方向不能說是錯，」她說，「但仍未夠準。你再寫幾個版本，不用急，時間上我們還有一點，不過我不想再見到你在賣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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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點頭，把那疊紙收回去。
她沒有再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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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她忽然想到，自己剛才那句說話，其實在很多年前聽過的，有幾分相似，但又有點不一樣。有一瞬間其實想把她叫回來補多一句，把語氣再放柔一點，或者解釋多一點，但最後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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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自己講出口的時候，語氣已經變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cTyfNzVY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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