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電郵在我垃圾箱裡面躺了三天。我沒有回覆,也沒有刪除。它就在那裡,像是一個沉默的指控。每次我打開電郵頁面,都會看到垃圾箱旁邊那個小小的數字——裡面有一封未讀郵件。但我知道那封郵件不是未讀的。我讀了。只是我不想再看見它。
三天之後,清道夫發了新的任務。
「今天的目標:一間獨立媒體。他們做了一篇關於基建投資的專題報導,大量採用外國受訪者的正面評價。這篇報導已經被多家國際媒體轉載,影響力正在擴大。讓它失去公信力。手法照舊。」
帖文下面附了那篇報導的連結。我點進去看了。那是一篇很長的報導,記者走訪了三個非洲國家,訪問了當地的工人、企業家、政府官員。每一個人都在說那些基建項目如何改變了他們的生活。有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條新修的公路,穿過一片翠綠的山谷,路邊站著一群當地的孩子,對著鏡頭揮手。照片的說明寫著:「這條公路將原本五小時的車程縮短到四十五分鐘。」
我看著那張照片,想起了上一次行動。那個在報導下面留言的黑人女人。她說那些改變是真的。我當時沒有回她。我把她的留言關掉了,假裝沒有看見。
「阿澤,你在嗎?」K在聊天室裡面點了我的名。
「在。」
「這次你負責第一批。質疑報導的資金來源。角度你自己定。」
「明白了。」
我打開了那篇報導,開始構思問題。但我的手指放在鍵盤上面,很久都沒有打出一行字。不是因為我不知道怎樣寫——那些問題的模板已經刻在我的腦海裡面了,我可以像機器一樣把它們吐出來。而是因為我每次看到那張照片,就會想起那個黑人女人的留言。
最後,我打了幾行字,按下了發送。
「這個專題的製作成本應該不低,不知道資金來源是甚麼?」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jEFZuc9Kq
「記者走訪三個國家的旅費是誰支付的?」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GjwZzrPD7
「這篇報導有沒有得到任何政府或企業的資助?」
發完之後,我關掉了頁面。但那天晚上,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感到滿足。我只是覺得很疲倦。
行動結束之後,K在聊天室裡面說了一句:「今天效率不錯。」隊員們開始刷慶祝的貼圖。我沒有參與。我關掉了電腦,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
不知道為甚麼,我想起了父親。他離開的那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提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站起來。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說甚麼,但最後甚麼都沒有說。門關上了。從此他再也沒有回來過。
那時候的我,以為自己會恨他一輩子。但現在,當我躺在床上,想著那些被我攻擊的人,我突然之間不確定了。恨一個人,跟用問題去溶解一個人的名聲,哪一樣更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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