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戰結束之後的那個週末，我收到了一封電郵。
是宋問樵。
我很久沒有收到他的消息了。上一次見面還是在那間日式餐廳，他用那種好像在看病人一樣的眼神看著我，說如果我有一日發現那套東西只是一種舒服的錯覺，可以隨時找他。我沒有找他。他也沒有找我。我們之間的沉默持續了好幾個月，久到我以為這段友誼已經自然死亡了。
但那封電郵，打破了我們之間的沉默。它的標題很簡單，只有兩個字：「想問。」沒有感嘆號，沒有問號，只有兩個字，平靜得像是一杯放了很久的水。
我坐在電腦前面，滑鼠在郵件的標題上徘徊了好幾秒，最後還是點開了。
「阿澤：
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寫這封信。最後我決定寫，因為你是我朋友。或者至少，你曾經是。我不知道現在還算不算，但我還是把你當成朋友。
我公司正在跟一間科技公司合作一個數據分析項目。那是一間很好的公司，團隊很有理想，技術也很創新。這個項目我做了半年，投入了很多心血。最近這間公司遇到了一些麻煩，有人在網上散布一些關於他們新功能的質疑。這些質疑在技術上是不成立的，任何一個懂行的人看了都會知道那是危言聳聽。但它們已經影響了公司的聲譽，也影響了我正在做的項目。公司內部開始有聲音說要暫停合作，因為合作夥伴的風險太高。
我查了一下這些質疑的來源。我不是刻意去查——這本來就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分析網絡上的資訊傳播模式。最先發文的幾個帳號，跟一個論壇的活動模式高度吻合。那個論壇的名字，我想你應該不陌生。
阿澤，我不知道你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我希望沒有。但如果有，我希望你停下來。不是因為我想維護那間公司——雖然我確實覺得他們不應該被這樣對待——而是因為我不想你繼續做這種事情。
你還記得你在大學的時候，跟我說過的那句話嗎？你說，這個世界最可怕的不是謊言，而是那些包裝成真相的謊言。你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面有一種我很佩服的義憤。那時候的你，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對抗謊言。
現在的你，在做甚麼？
你可以不回覆這封信。但如果你看到了，請至少想一想。
宋問樵」
我看著這封電郵，看了很久。我把全文從頭到尾讀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讀得很仔細。窗外傳來了午後的街聲，汽車喇叭、行人交談、遠處工地傳來的敲擊聲。這些聲音很遙遠，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大學的時候，我們在飯堂爭論那些媒體案例。他總是很冷靜，我總是很激動。他總是在分析，我總是在憤怒。他說過一句話：「你的憤怒是有道理的，但如果你不去理解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你的憤怒就只會變成一種沒有方向的能量。你要學會引導它，而不是被它引導。」
想起了他第一次跟我提起那間科技公司的時候。那是在我們的對話變得愈來愈少的那段時期，難得有一次他跟我分享工作上的事情。他說那間公司的技術很厲害，是他見過最創新的團隊之一。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面有一種我很久沒有在他身上見過的熱情。我當時沒有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想起了那間科技公司，是我親自挑選的目標。我在清道夫面前列出了選擇它的原因——公眾影響力大、用戶基數多、可以引起廣泛討論。那些原因都是真實的，但不是全部。還有一個原因我沒有寫上去，但我知道它存在：那間公司，是宋問樵正在合作的對象。選擇它，是我對他那句「你現在這套東西讓你覺得舒服嗎」的回應。是一種報復。
我應該怎樣回覆？
告訴他，那是我做的？告訴他，我的隊員在討論區發的那些帖文，都是我策劃的？告訴他，他公司合作的那間科技公司，是我親自挑選的目標？告訴他，我選擇它，不是因為它有任何問題，而是因為我心裡面有些東西很不舒服，而攻擊它可以讓我在短時間之內覺得好過一點？
還是告訴他，我已經回不了頭了？告訴他，我在聖墟太久了，久到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甚麼樣子，久到我不確定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這裡，我還能不能做回一個正常人？
最後，我沒有回覆。
我把那封電郵移到垃圾箱。滑鼠在「刪除」鍵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按了下去。郵件消失了。
然後我打開了聖墟，開始準備下一個行動。清道夫已經發了新的任務，目標是一間獨立媒體——他們做了一篇關於基建投資的專題報導，大量採用外國受訪者的正面評價。我打開了那篇報導，開始構思問題。
但那天晚上，我打字的節奏，比以前慢了。
每打一個字，我都要猶豫一下。每一個問題，我都會在想：這是真的嗎？還是我只是在找一些可以讓人懷疑的角度？我的每一個問題，都是設計出來令對方的論述崩潰的。但崩潰之後呢？剩下的是甚麼？廢墟嗎？
我沒有答案。
我關掉了電腦，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面那條裂縫還在，從角落一直延伸到中央。我盯著那條裂縫，盯了很久。
不知道為甚麼，我想起了大學的時候，宋問樵在飯堂跟我說的那句話：「真正的思考，是很不舒服的。」那時候的我，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現在的我，終於真正體會到那種不舒服是甚麼感覺。它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疼痛，不是劇烈的刺痛，而是一種不會消失的痠軟。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明天還有任務。
但那條裂縫，已經開始蔓延了。
從天花板的角落，蔓延到了我心裡面某個我以為已經不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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