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側邊境比米菈想像中更冷。

清晨的霧低低伏在路面，石板路往森林深處延伸，兩旁立著低矮鐵欄。

鐵欄外側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枚白色警示牌，牌面刻著白塔任務處的天秤徽記，底下用黑字寫著封鎖線巡邏規範。

米菈背著巡邏包，帽簷壓得很低，臉色比霧色還冷。

諾亞走在她旁邊，低頭掃了一眼她的背包。

「新人。」

「嗯？」

「妳真的帶了三顆行動電源？」

米菈把背包帶往肩上拉緊。

「這是保險。」

「妳知道我們是去巡邏，不是去郊遊吧？」

「知道。」

「那妳帶三顆？」

「任務期間不能玩，不代表回程不能玩。」

諾亞沉默了一秒。

「會長，她的人生優先順序有點太穩定了。」

路西走在最前方，手裡拿著任務路線圖，口吻平穩。

「只要不影響任務，就不違規。」

諾亞低聲說：「你對遊戲太寬容了。」

「我對能按時出發的人比較寬容。」

尤莉抱著記錄板走在另一側，聽見這句話，立刻把臉轉開。

路西停下腳步。

「尤莉。」

尤莉彎起眼尾，笑意很乖。

「會長，我有準時哦。」

「妳的應急包裡有甜點模具。」

「它很小。」

「那不是任務必要物資。」

「如果有人心情不好，可以看它。」

「妳覺得厄獸會因為看見甜點模具而停止攻擊嗎？」

「說不定牠喜歡甜點呀。」

諾亞在旁邊笑了一聲。

路西轉向他。

「你的第三份乾糧也不在標準配置內。」

諾亞立刻收起笑。

「那叫尊重意外。」

「那你們兩個都很尊重意外。」

尤莉立刻指向諾亞。

「他比較尊重。」

「妳閉嘴。」

米菈聽著他們吵，慢慢把視線投向前方。

北側邊境的路比學院裡粗糙許多，路面有幾處裂開，縫裡長著灰綠色的草。

遠處能望見一排低矮房屋，屋頂壓著深色瓦片，牆面被長年風霜磨得發灰，村口立著一尊小型聖座像，石像旁插著褪色的女皇旗，旗角被霧氣沾濕，沉沉垂在木杆旁。

祈禱碑下放著乾花、硬麵包和一小撮鹽。

路西經過時低頭行禮。

尤莉也跟著低頭，動作自然，諾亞咬著乾糧，敷衍地點了一下頭。

米菈，停了下也跟著微微低頭。

這裡的聖座像比學院裡更舊，石面上有細小裂紋，雙眼被風沙磨得模糊，已經分辨不出底下經過的是祈禱者、巡邏者，還是只想早點回去的人。

村口有人瞧見他們，很快朝這邊走來。

那是一名中年女人，肩上披著厚外衣，手裡提著一籃剛洗好的布。

她看見路西，眉眼鬆了些。

「路西會長，你們來了啊。」

「例行巡邏。這幾天村裡有異常嗎？」

「跟前幾次差不多。」女人說，「夜裡有兩次聽見林子那邊叫，沒靠近村子。水井昨天測過，還是乾淨的。祈禱燈有點接觸不良，葛朗老先生一早又去修了。」

諾亞抬眼。

「他還在修那盞燈？」

「修了半輩子了，誰勸得動。」

尤莉抱著記錄板，聲音很亮。

「葛朗爺爺今天狀況還好嗎？」

女人的神色頓了頓，很快恢復平常。

「還是那樣，說了些聽不懂的話，早上把我叫成他妹妹，後來又自己笑了。年紀大了，總是這樣。」

她說得自然，這件事早就成了村裡天氣的一部分。

米菈望向路西。

「你們之前任務有來？」

路西點頭。

「這裡靠近外圍殘留區，厄獸出沒比一般村落多一點，第一小隊會定期巡邏。」

諾亞補了一句。

「畢竟麻煩還沒大到學院願意派正式外勤，但也沒小到能完全不管。」

尤莉輕快的說：「所以我們來啦！」

米菈掃過村子。

房屋不多，牆角堆著柴，幾戶人家的窗台上放了白花。村道中間有一道淺溝，水流很小，裡面鋪著幾塊乾淨石頭。幾個孩子躲在門後瞧他們，目光在路西的劍、諾亞背上的巨刃和米菈腰側的槍套之間來回游移。

米菈不太喜歡被人這樣看。

路西照流程詢問村民狀況。諾亞去檢查補給箱，尤莉抱著記錄板確認水井、祈禱燈和村民名單，米菈站在一旁，看著尤莉一邊笑著跟村民說話，一邊把項目填得很快。

尤莉寫字時很穩。

她平常總是吵吵鬧鬧，做起後勤工作時每個動作都乾淨俐落。

——誰家藥品快沒了，哪一戶老人冬衣不夠，哪個孩子上次被厄獸叫聲嚇到睡不著，她都能從村民零散的話裡撿出來，填進不同欄位。

諾亞從補給箱旁探頭。

「尤莉，這裡少一包鹽。」

「上次給葛朗爺爺了，他說祈禱碑旁邊的鹽潮了。」

「妳有記好？」

「當然。」

「我以為妳只想著鬆餅。」

「這個也有。」

路西在旁邊低聲說：「先工作。」

尤莉立馬回覆。

「好哦。」

米菈覺得這個任務比想像中無聊。

無聊到她有點想打開遊戲。

她剛摸到口袋裡的遊戲機，諾亞就轉頭。

「新人，任務期間禁止摸魚。」

「我只是確認它還在。」

「妳確認的頻率很高，牠會逃走嗎？」

「限定活動剩三天，它有逃走的理由。」

諾亞瞅了她一眼。

「會長，這種人真的適合出任務嗎？」

「至少她沒有在應急包裡放甜點模具。」

尤莉抬頭，些許慍怒的說

「會長，這件事可以不用一直提。」

路西把最後一項村民回報記下，合上任務單。

「去祈禱碑，確認葛朗老先生的狀況後，準備巡封鎖線。」

村道盡頭有一座舊祈禱碑。

碑不高，白色石面被風磨得發灰，碑頂掛著一盞小燈。

燈罩是鐵製品，邊緣有補過的痕跡，玻璃擦得很乾淨，祈禱碑旁坐著一名老人，身上披著厚毯，手裡握著一把小工具，正低頭拴燈罩上的細線。

他的手很瘦，指節突出，皮膚薄得能瞧見青色血管。

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聖痕，顏色很淺，光線薄的似將要熄滅。

「葛朗爺爺。」尤莉先開口。

老人抬起頭，注視她很久。

他的眼睛有點混濁，視線落在尤莉臉上，慢慢停住。

「小姑娘。」他笑起來，「妳又來替我貼標籤啦？」

尤莉笑瞇瞇地蹲下來。

「是的～因為您上次把穩定劑和止痛藥放反了。」

「有嗎？」

「有哦。」

「那真是罪過。」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藥瓶都長得一樣，跟白塔那些人的臉差不多。」

諾亞低笑一聲。

「這句話記得不要讓白塔聽到。」

老人轉頭看他，瞇起眼。

「麵包小偷。」

諾亞的笑停住。

尤莉噗地一聲笑出來。

「爺爺記性好好。」

「這不叫記性好。」諾亞說，「這叫誹謗保存良好。」

老人沒理他，轉頭看向路西。

「艾德勒家的小少爺。」

路西微微頷首。

「葛朗老先生。」

「還是這麼端正。」老人望著他，笑意很慢，「你小時候也這樣，像一把剛磨好的刀。刀好啊，刀會記得往哪裡砍。」

路西頓了下

「您今天有按時吃藥嗎？」

老人低頭想了一下。

「吃了吧。」

尤莉看向旁邊的小木盒，打開後，裡面藥瓶排得很整齊。她確認標籤和瓶口，眉尾很輕地動了一下。

「今天早上的份少了半瓶。」

「我喝多了？」

諾亞皺眉。

「穩定劑不是水，不能憑感覺喝。」

老人笑了一下。

「老了，舌頭不好，什麼喝起來都像水。」

尤莉把藥瓶收好，只在記錄板上寫了一行。

米菈站在後面，目光停駐在老人手背上的聖痕。

老人忽然抬起頭，望向她。

「新孩子。」

米菈看著他。

老人注視著她的雙眸，在昏濁記憶裡翻找一個名字。

「...不是上次那個。」

米菈沒有回答。

「上次也不是妳。」老人又低聲說，「上上次……不對，鐘聲響三下的時候，來的是誰？」

諾亞在旁邊說：「爺爺，鐘還沒響。」

老人慢慢轉頭，看向祈禱碑頂端那盞小燈。

「還沒響啊。」

「那就好，鐘聲響三下，不要往南走。」

諾亞像是習慣了，低頭檢查燈座。

「又來了。」

米菈問：「他一直這樣？」

「很久了。」路西說，「延壽型聖痕會影響精神狀態，葛朗老先生年輕時曾是邊境巡邏員，後來退下來守這座祈禱燈，最近他常把以前的事和現在混在一起。」

諾亞補了一句。

「他每天都在跟過去吵架，吵了很多年，沒贏過。」

老人聽見了，抬起工具指他。

「麵包小偷。」

「你看。」諾亞攤手，「我也沒贏。」

尤莉忍著笑，把燈座下面的灰擦乾淨。

「爺爺說瘋話很久了啦，上次他還說諾亞以後會被鍋子追著跑。」

諾亞看她。

「那句不要記。」

「我感覺未來一定會發生。」

米菈看著老人。

她以前也見過講瘋話的人，邊境有很多老人，災區有很多倖存者，說話時會把年份、名字和死掉的人混在一起。艾利歐通常會讓她不要太靠近，說人的腦袋壞掉時，有時比厄獸更難預測。

可眼前這個老人不太一樣。

村民習慣他。

第一小隊也習慣他。

他是這條巡邏線上的一盞舊燈，燈芯快沒了，但大家仍覺得它會和平常一樣亮到晚上。

老人低頭繼續修燈。

尤莉確認完藥瓶，抬頭問：「爺爺，昨天晚上有聽到林子那邊的聲音嗎？」

「有。」老人說。

老人把細線繞上燈座，聲音慢慢的。

「他們餓了。」

風從祈禱碑後面吹過。

燈罩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很細的聲音。

尤莉的筆尖停在紙上。

諾亞抬眼。

老人卻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又低頭去摸工具。

「一直餓。」他低聲說，「吃掉路，吃掉燈，吃掉名字，名字不能讓它吃掉，吃掉就回不來了。」

村口那名中年女人走過來，臉上帶著一點尷尬。

「他今天早上就一直這樣，幾位別放在心上。」

路西點頭。

「沒關係，我們會把狀況記錄回去。」

女人嘆了口氣。

「他守這盞燈守太久了，以前村裡的人都說，他是受聖座眷顧的人，活得久，見過很多事，可是活太久也不一定好。」

她說完才像意識到自己講得太多，低頭把籃子抱緊。

「我去看看孩子們。」

女人離開後，米菈看向老人。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老人聽見她的聲音，抬起頭。

「燈要有人看。」

「可是別人也可以看。」

老人笑了。

「別人還要往前走。」

米菈皺眉。

老人把工具放到膝上，指尖摸了摸燈座。

「路過的人看見燈亮，就知道這裡還有人。封鎖線不只是紅線，孩子，它要有人記得，有人走過，有人回來說，今天還沒塌。」

米菈不是很懂這種想法。

如果一個地方危險，離開就好。

守著一盞舊燈，不能讓厄獸少一隻，也沒辦法讓封鎖線往北推。

老人忽然笑了一下。

「妳眼睛很冷。」

「這樣也好。」老人說，「冷一點也好。」

諾亞把補給箱重新扣上，開口打斷。

「會長，這邊藥品少兩份，鹽少一包，燈座接線老化，水井檢測等下做。再拖下去，午飯會變成晚飯。」

路西收起記錄。

「先測水井，再巡封鎖線。」

尤莉站起來，把記錄板抱回懷裡。

「葛朗爺爺，下午不要亂喝藥哦。」

老人點頭。

「小姑娘字好看。」

「謝謝。」

「白塔字不好看。」老人很小聲地補了一句。

尤莉笑容不變。

「雖然是事實，但這我寫了會被退回件。」

他們剛準備離開，祈禱碑頂端的燈忽然晃了一下。

金屬燈罩發出一聲很輕的撞擊聲。

叮。

路西停下腳步。

諾亞側過臉。

叮。

尤莉的手指收緊在記錄板邊緣。

第三聲響起時，米菈看見老人手背上的聖痕亮了起來。

叮。

光並非正常的銀白微光。

那道聖痕被某種力量從皮膚下扯開，線條一段一段亮起，又很快暗下，老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點遲緩的茫然。

「響了啊。」他說。

路西已經拔劍。

「尤莉。」

尤莉沒有等他說完，手裡的記錄板啪地合上。

「呼叫老師。」

她的聲音比平常快了一點，卻沒有慌。

她從記錄板背面抽出一枚短程信號片，指尖按上去，淡藍色光紋立刻沿著紙面亮起。

「學院醫療站、指導老師、巡邏點異常聖痕反應，請求支援。」

諾亞把最近的孩子往自己身後一推。

「所有人往屋後走，不要靠近祈禱碑。」

村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有人抱起孩子，有人跑去拉還站在門口的老人。

女人臉色發白，朝葛朗老人走了一步。

「葛朗先生？」

路西抬手攔住她。

「不要靠近。」

老人手背上的聖痕亮得更厲害。

光從他的手臂爬上肩膀，像老舊線路被強行重新接通，周圍的空氣開始震動，發出些許刺耳的回響，祈禱碑下的白花一朵一朵垂下，花瓣迅速失水，皺縮成灰白色。

米菈抬起手。

冷白色光點在她掌心聚攏，短槍成形。

遠處森林裡傳來第一聲低吼。

那聲音不大。

下一刻，第二聲、第三聲從不同方向響起。

諾亞嘖了一聲，巨刃在他手中展開，藍白色聖痕力沿著刃面滑過。

「被引過來了。」

路西看向森林邊緣。

「低級厄獸，至少五隻。」

尤莉已經跑到村道中央，聲音清楚。

「北門不要走，往水井後面那條路，老人和孩子先進屋後。門不要鎖，留給後面的人進去。」

她沒有拔武器，也沒有站到前面。

她只是把每個人推向最不容易被踩亂的位置，那名中年女人還想回頭，尤莉直接抓住她的手腕，聲音不容置義的嚴厲道：

「不要過去。」

女人眼眶紅了。

「可是葛朗先生他……」

尤莉的聲音低下來。

「先讓孩子走。」

女人看著她，很快咬住嘴唇，轉身去抱門邊哭起來的小孩。

米菈瞥見尤莉的手往腰側落了一下。

很短。

下一秒，尤莉的手又回到記錄板上。

「往後走，不要回頭。」她對村民說。

森林邊緣的灌木被轟然撞開。

第一隻厄獸衝出來時，米菈看清了它的形狀。

它像一隻被拉長的犬，脊背上有黑色骨刺，嘴部裂到耳側，四肢落地時沒有聲音，眼窩裡只有暗紅色的點。

米菈抬槍。

砰。

第一發光彈打穿厄獸前肢，它撲倒在地，身體還在往前拖。

諾亞從側面踏上去，巨刃落下，把它釘在地面。

「新人，別把牠往村民那邊打。」

「知道。」

第二隻從左側繞過來，路西的鎖鏈比劍先到。銀色鎖鏈纏住厄獸頸部，他一扯，厄獸撞上地面，長劍從它頭部核心刺入，動作乾淨得像訓練場演示。

第三隻沒有直接攻擊他們。

它朝祈禱碑撲去。

老人坐在碑旁，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嘴裡一直在喃喃自語。

「他們餓了……燈不能滅，名字不能給它……」

米菈轉身，雙槍成形。

連續三槍打在厄獸側腹，牠被擊偏，撞上祈禱碑旁的木欄。

木欄碎開，碎片飛到老人毯子上。

老人抬頭。

他的眼睛看著米菈，卻沒有認出她。

「...春天還沒來嗎？」他問。

米菈皺眉。

路西衝到祈禱碑前，試圖靠近老人。

「葛朗老先生，聽得見嗎？」

老人轉頭看他。

「艾德勒家的小少爺。」他笑了一下，「不要哭。」

路西的手停了一下。

諾亞砍退第四隻厄獸，側眼看過來。

「會長，先別靠太近。」

「他的聖痕反應還在升。」

「所以才叫你別靠太近。」

路西沒有退。

他抬手，試圖用自己的聖痕力壓住老人周圍亂竄的光線。

金色劍紋從他手背亮起，和老人失控的聖痕反應碰在一起，空氣裡立刻傳來尖銳的震鳴。

路西臉色微變。

諾亞罵了一聲，巨刃橫過來，擋住從側面撲向路西的厄獸。

「會長！」

路西往後退了一步。

老人身上的光更亂了。

祈禱碑頂端的小燈忽明忽暗，被那股力量強行點燃，又被反覆掐滅，遠處林子裡又傳來吼聲，比剛才更近。

米菈站在村道中央，視線掃過四周。

村民還沒有撤完——

尤莉把最後兩個孩子推進屋後，回頭看了一眼祈禱碑，她沒有說話，只把信號片再次按亮。

藍色光紋又閃爍一次。

支援還沒到。

老人身上的聖痕反應是中心。

厄獸都在往那裡靠。

路西和諾亞都知道。

米菈看得出來。

路西不願意退，是因為老人還醒著。

諾亞一直把靠近祈禱碑的厄獸擋開，是因為他也不想讓那個老人被厄獸撕碎。

他們都明白源頭在哪裡。

只是沒有人說。

米菈沒有猶豫的抬起槍口，對準祈禱碑旁的老人。

「把他殺掉，不就好了。」

聲音不大，但其餘三人都有聽到。

路西的動作停住。

諾亞轉頭注視她。

尤莉沒有回頭，只把一名還想往外看的孩子按進屋後。

米菈注視著老人手背上暴走的聖痕，又看向森林裡再次晃動的黑影。

「聖痕反應是從他身上出來的，厄獸是被他引來的。」

「切掉源頭，事情會簡單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