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末日後撿神明回家 - 第三章｜聆聽，春日盡頭的鐘響（5）

通訊石裡的警報尚未說完，米菈已經轉身奔向安全收留區。

她踏過散落在巷口的碎磚，槍仍握在手裡，連收回槍套的時間都不願浪費。

剛才處理的幾隻厄獸臨死前的目光還滯在腦海深處，尚未理出端倪，便被通訊石驟然爆開的警報聲奪走思緒。

諾亞提著巨刃追上來。

「慢一點。」

「來不及。」

米菈沒有回頭。

她在下一處巷口急轉，肩膀擦過受潮的牆面，鞋底險些踩進崩裂的排水溝。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J39viBs8
諾亞右手伸手將她扯回來，左手順勢擋開垂落在路中的木板。

「要看路。」

米菈站穩後迅速抽回手臂，繼續往前。

諾雅看到他這幅模樣，困惑地皺眉，他在認知中她平時很少這樣趕路。

即使情勢危急，她也總會先確認地形、退路與射擊角度，動作看起來散漫，真正出手時卻幾乎不會失序。

此時，她的腳步明顯亂了，幾次選了最逼仄的路，撞開礙事的雜物便往前闖，連呼吸也比前些時段更加急躁。

諾亞雖然不解但也沒有再阻攔。

腰側的通訊石忽然亮起。

路西的聲音混著雜訊傳來。

「米菈，聽得到嗎？」

米菈握住石面，腳步未停。

「聽得到。」

「我收到可蕾兒的求援，訊號最後停在安全區西側，我也在往那邊趕。」

路西那頭不斷傳來白塔人員的呼喊，偶爾還有居民倉促詢問去向。

他顯然仍被撤離人潮淹沒在舊街上，可口吻不見疲乏。

「妳和諾亞走林道，先確認可蕾兒的位置，不要直接闖進收留區中心。」

「我知道了。」

米菈收起通訊石，速度驟然加快。

諾亞跨過倒在路中的木箱，幾步追到她身側。

「妳今天很奇怪。」

「哪裡？」

「妳比以往急躁很多。」

他再次扣住米菈的手臂，在她撞上斜倒的石柱前將人拉開。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JGOhuTwW
米菈踉蹌半步，這次她沒有甩開他，只抬頭望向前方。

遠處傳來沉悶爆響。

林間的鳥群受驚飛起，黑影倏然掠過天際，又迅速沒入另一片枝葉。

米菈握槍的指節微微泛白。

「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她語調也變快了許多，聲音裡卻沒有往日那份疏懶。

「從剛才開始就不對，那些厄獸的眼神，安全區又偏偏在這時候出現反應。」

諾亞鬆開手，目光越過她的肩膀。

街道已經到了盡頭。通往安全區北側的路線穿過一片林地，樹木沿著舊石牆密集生長，交錯枝葉遮去大半天光。入口旁立著一塊傾斜的指示牌，白塔臨時畫上的箭頭被雨水暈開，仍勉強能辨認方向。

兩人踏入林道後，四周的聲音很快沉寂下來。

主街的喧嚷被層疊樹影隔在遠處，只剩鞋底壓過枯枝的脆響，空氣比舊街更加黏滯，濕氣裡混著一股不易察覺的腥甜，吸入肺腑後便久久不散。

諾亞走了幾步，腳步陡然漸緩。

他抬手按住額側，巨刃的尖端擦過泥地，拖出一道淺痕。

米菈回頭看見他略顯疲憊的神色。

「怎麼了？」

「有點暈。」

諾亞靠向身旁的樹幹，閉眼緩幾口氣。

他頸側的聖痕尚未出現明顯異狀，皮膚卻隱隱泛熱，連握住刀柄的手指都略顯僵硬。

他看了眼林道深處。

「這裡的濃度比舊街高。」

安全收留區理應設在污染最穩定的區域。可他們越往裡走，那股滯重感便越加清晰，路旁苔蘚化成腐敗，幾隻細小飛蟲浮在積水表面，翅膀已經僵住。

米菈垂眸，語氣堅定。

「你回去。」

諾亞怔住。

「什麼？」

「退到濃度低的地方。」

米菈卸下彈匣，確認剩餘彈量後重新推回槍身，她的語氣不高，卻帶著不容商榷的意味。

「你現在進去，只會先倒下。」

諾亞盯著她許久。

她站在晦暗樹影裡，灰髮被風撥得凌亂，眼底的急躁尚未完全褪去，握槍的手卻穩定不少。

諾亞瞧見她的模樣，深深的嘆了口氣。

林道盡頭有一道穿過舊石牆的窄門，另側便是安全區西北方的舊街，污染的氣息正從此處蔓延，連石牆表面的濕痕都顯得格外黯沉。

「我在通道外等。」諾亞終於說，「通訊斷掉，或者妳超過五分鐘沒回話，我就進去。」

米菈將槍口垂向地面。

「不要小看我。」

「我沒有。」

諾亞靠在石牆旁，臉色仍有些蒼白。

「我只是確保妳的安危。」

米菈沒有回覆，只朝他點頭，爾後獨自走進通道。

身後的天光逐漸被石壁收窄。

通道裡積著昨夜的雨水，踩下的步伐都激起細小回音。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gQ7ttjXo
越往前走，空氣裡的血腥味便越重，其中混著腐敗植物與灼焦金屬的氣息，令人喉間發澀。

米菈按住通訊石。

「聽得到嗎？」

諾亞的聲音很快傳回來。

「聽得到。」

她繼續前進。

接近出口時，地上陸續出現居民遺落的物件。一只踩裂的竹籃倒在牆邊，裡面的果實滾得滿地都是；半條染血披巾泡在積水中，赭紅色澤沿著布紋緩慢暈開。

地面沒有太多戰鬥痕跡，似乎有人拉開居民跟厄獸的距離。

幾道凌亂拖痕卻從出口一路延伸至街區深處，邊緣黏著尚未乾涸的黑色液體。

米菈蹲下碰了殘存的痕跡，重新握緊槍。

她側身穿過出口。

安全區外圍的秩序早已完全崩散。

臨時柵欄倒在路中央，附近店面的門窗多半緊閉，幾輛撤離用的推車歪在石路旁，車輪仍在轉動。遠處有人呼喊居民姓名，聲音隔著街牆傳來，方向難以分辨。

幾隻低階厄獸徘徊在街口。

牠們沒有四處追逐居民，只在一片倒塌的木棚旁緩慢移動，乾瘦的四肢貼近地面，頭顱隨著米菈的腳步一點點轉向她，混濁眼珠在陰影中浮著微弱光澤。

米菈抬起槍。

最靠近的一隻厄獸發出低鳴，向後退了半步。

她的手指壓住扳機。

那隻厄獸沒有逃，也沒有撲上來。

牠仍死死盯著她。

那道目光與巷道裡的厄獸如出一轍，卻比先前更加清晰，牠的瞳孔不斷顫動，嘴角裂開的腐肉隨著喘息抽搐，喉嚨裡擠出的聲音含混破碎，像有什麼被堵在裡頭，始終無法成形。

米菈胸口那份違和再次浮現。

她向前踏步。

厄獸旋即側過身，用自己的身軀擋住後方。

米菈這才看見，木棚殘骸旁還伏著隻體形較小的厄獸。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eZM6kE43F
牠幾乎無法移動，腹部起伏極弱，後肢以異常角度蜷曲，身上的黑紋已經裂開，滲出黏稠液體。

前方的厄獸壓低頭顱，對米菈發出低沉警告。

牠在護著後面的厄獸。

米菈的槍口沒有放下，手腕卻微微偏了一寸。

她記得，艾利歐教導過，厄獸是獨居生物，不太會有保護同伴的行為。

她看著眼前詭譎的畫面。

一週前的回憶浮現在腦海。

模擬核心的光芒沿著地面快速轉動，戴里安架著盾守在最前方。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oxvSTMyhA
伊凡從盾緣後方探出槍口，可蕾兒則站在兩人之間，握著路線表，急促地提醒下一個換位。

那時的三人仍顯生澀。

戴里安偶爾慢半拍，伊凡也會把射線壓太低，可每次陣形被沖散，他們仍會下意識靠回彼此身邊。戴里安將危險擋在外面，伊凡替他清除死角，可蕾兒則不斷確認兩人的位置。

眼前的厄獸亦是如此。

牠左肩嵌著一塊斷裂金屬，邊緣早已被血肉吞沒，仍能辨認出護具的輪廓。異常膨大的手臂橫在身前，將後方奄奄一息的同伴遮住大半。

米菈的指尖變得僵硬。

厄獸向前挪了一步。

槍聲在街上炸開。

子彈沒有貫穿牠的頭顱，只擊中前腿。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8crtmPZy
黑血濺上石面，厄獸失去支撐，重重跪倒，喉間迸出痛苦的低鳴。

牠仍沒有挪步。

即使前肢已無法施力，身體仍朝後方傾斜，試圖把那隻虛弱的厄獸藏在自己背後。

米菈看著偏離準心的槍口。

她動搖了。

那個念頭尚未落定，一股濃烈的血腥氣便從側方逼近。

腐肉敗壞後的甜膩混在其中，霎時灌入鼻腔。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cxVX4C09
米菈旋身舉槍，槍口才剛越過巷角，耳邊便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住手……」

米菈的身子瞬間停滯，血液似乎停止的流動。

那聲音沙啞得幾乎辨認不清，卻仍殘留著少女原本的音色。

「不可以……」

米菈緩慢抬眼。

巷道盡頭，外牆因先前的爆炸向內坍塌，碎磚與斷裂木門堵住半條路。

一道人影扶著殘破門框，踉蹌地從陰影裡走出。

嚴格來說，連人影都不算。

她身上的學院制服已被血浸透，袖口與裙襬沾著黏稠黑漬。

右手仍保留著人的輪廓，左肩以下卻已經腫脹變形，黑色硬質物從皮膚底下撐起，撕裂布料與血肉。

一側臉頰尚且完整。

另一邊的皮膚完全潰爛剝落，黯黑紋路從頸側攀進眼眶。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lbChuHSnw
血絲密布的眼球在腐敗組織間輕輕顫動，每一次呼吸，胸腹處撕裂的制服便跟著起伏，底下傳出濕黏的窸窣聲。

她仍然活著。

米菈的呼吸停在喉間，她的眼睛完全失焦。

那張臉殘破得幾乎無法辨認。

低馬尾旁，那枚霧黑色蝴蝶髮飾卻仍掛著。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FhbKpVbE
邊角已經折損，表面也覆滿血污，還能辨認是早些清晨時的形狀。

不久前，它還隨著少女轉身的動作輕輕晃動。

少女扶著門框，指尖顫抖得幾乎無法支撐身體。

她先看向跪倒在地的厄獸，又望向米菈手裡的槍。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5FYg2GGu
尚且保留人形的那隻眼睛裡盛著恐懼，其中還有一絲近乎哀求的清醒。

米菈握槍的手僵在半空。

她認得這個聲音。

也認得那張正在腐敗的臉。

——可蕾兒・賽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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