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者 - （12）歷史

任務結束後，古庭偉在中央時空管制所的資料庫裡，讀了龍膽的完整檔案。

他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

龍膽不是一開始就犯罪的。

他和所有旅人一樣，經過訓練、通過測驗、植入晶片、執行任務。他甚至拿過兩次績優獎章。

改變他的是一次任務。

他奉命追捕一個從2060年逃到2045年的罪犯。追了六個月，橫跨四個年代，最後在2045年的一個小鎮上找到了目標。

目標比他年輕。

比他緊張。比他更像一個普通人。

龍膽抓到他的時候，目標說了一句話。

「我只是想讓我女兒活下來。」

那個人竄改歷史，是為了讓在某個時間線裡已經死去的女兒——活下來。他沒有賺錢，沒有圖利，沒有傷害任何人。他只是讓女兒避開了那場導致她死亡的車禍。

代價是一條時間線的輕微偏移。沒有人死亡。沒有人消失。只有一個女孩，在一個應該死去的日子裡，活了下來。

但規則就是規則。

他還是被帶走了。

龍膽在檔案裡寫了一段話，是他在事發前一個月寫的私人日記，後來被作為證據附在檔案裡。

「我抓過很多人。有些是壞人，有些不是。但他們都做了同一件事——他們選擇了自己認為對的事，而不是規則認為對的事。」

「我不知道哪一邊是對的。」

「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愛的人站在那條線的另一邊，我會怎麼選。」

古庭偉把檔案關掉。

他沒有辦法討厭龍膽。

也沒有辦法認同他。

他只是理解了——有些人犯罪，不是因為他們壞。是因為他們在規則和人性的裂縫裡，選擇了後者。

但規則不會因為你的動機而改變。

規則就是規則。

因為一旦開了先例——

今天你為了女兒活下來而竄改歷史，明天他為了兒子考上好大學而竄改歷史，後天她為了讓自己喜歡的候選人當選而竄改歷史。

時間線不是橡皮筋。拉太多次，就斷了。

斷了的意思是什麼？

不是「歷史改變了」。

是「歷史不存在了」。

沒有歷史，就沒有現在。沒有現在，就沒有未來。沒有未來——沒有時空。沒有時空。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事。

一片虛無。

這是所有時空旅人接受訓練時，第一堂課學到的東西。

時空犯罪的終點，不是混亂。

是虛無。

因為每一次竄改，都在削弱時間線的穩定性。一次竄改，像一根頭髮被拔掉，沒什麼感覺。一百次竄改，像一塊布被抽掉一條線，開始鬆動。一萬次竄改——整塊布散開，變成線，變成纖維，變成什麼都不是。

而時空罪犯不會只犯罪一次。

每一次逃脫，都需要新的竄改來掩蓋上一次的痕跡。每一條掩蓋的痕跡，又需要新的竄改來掩蓋。像滾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快，直到——

崩潰。

到時候，不是「把罪犯抓回來就好」。

到時候，是「沒有東西可以抓回來了」。

因為連「抓」這個動作發生的空間，都不存在了。

這就是他們的工作。

不是保護歷史。

是保護歷史「存在」這件事本身。

而那些罪犯，無論動機多麼良善，無論他們多麼值得同情——他們都在把所有人推向那個終點。

古庭偉理解這一點。

所以他繼續做他的工作。

第一次看到周敬歌的檔案，是在古庭偉二十六歲那年。

周敬歌是被推過來的。

二十一歲。身高一百八十七公分——比古庭偉還高兩公分。適應性A，體能S，智力A，心理素質A。沒有備註欄。

沒有備註欄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每個人的檔案都有備註欄，寫著評估者的觀察、建議、注意事項——至少會有「建議加強近戰訓練」或「需觀察抗壓能力」之類的句子。但周敬歌的備註欄是空的。

古庭偉翻到下一頁，才找到答案。

那是一個夾在檔案夾裡的便條紙——紙本的，不是數位檔案，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原子筆寫的，筆跡很急：

「這個人又跟其他人解除隊伍了。薊，交給你了。」

古庭偉把檔案闔上。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nJZKCXR2

那一天，周敬歌站在中央時空管制所的大廳裡，穿著制服，背著一個黑色的背包，站在原地不動。

他的周圍沒有人。其他隊員都被各自的前輩領走了，大廳裡的人潮一波一波地散去，只剩下他，還站在那裡。

古庭偉走進大廳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他了。

他走到周敬歌面前。

「薊……前輩？」周敬歌的聲音帶著一點不確定。

「嗯。」

古庭偉沒有多說。他轉身，往走廊的方向走去，走了三步，沒有聽到腳步聲跟上來。他停下，側過頭。

「發什麼呆？走了。」

他們並肩走在走廊上。

周敬歌跟得很輕鬆，他沒有超越，也沒有落後，就那樣精準地保持在古庭偉左後方半步的位置。

「明天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在大廳集合，第一天要做適性檢測，你的檔案我看了，但現場數據更準。」古庭偉邊走邊說。

「是。」

「還有——」古庭偉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你把背包放在宿舍之後，到大廳等我。」

「……是。」周敬歌頓了一下，有些遲疑地問，「前輩，還有其他要交代的嗎？」

「沒有了。」

古庭偉轉身繼續走。

周敬歌愣了愣。

第一次有一個前輩，在看到他的檔案之後，沒有說「聽說你反應很快？來，我們試試」，沒有說「你的適應性只有A？那你要加強這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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