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者 - （11）規則

古庭偉第二次見到凋零，是在入隊後的第三年。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oT5JaySh

那一次是同期的隊友。

代號杜若。

二十二歲，笑起來有虎牙，喜歡在任務間隔打線上遊戲，總是抱怨總部的咖啡太難喝。

他們一起受訓的時候，杜若睡他上鋪，半夜會磨牙，古庭偉被吵醒過很多次，但他從來沒說過。

因為杜若是個好人。

不是那種客套的好。是真的——你遇到困難的時候，他會第一個伸出手的那種好。

後來他知道，杜若會對每一個新人都這麼做。

就是這樣的人。

凋零了。

罪名不是洩漏。是竄改。

杜若在一次任務中，發現自己的親弟弟出現在不該出現的時間點——一個普通的 civilians，被捲入了時空亂流，如果不救，他弟弟會死在那個時間線裡。

但任務規定很清楚。

不介入。不改變。只追捕。

杜若沒有聽。

他動用了時空跳躍技術，把弟弟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代價是那條時間線產生了連鎖偏移——三個無關的人因為他的干預而死亡，另外七個人的生活被永久改變。

他救了弟弟。殺了三個陌生人。

中央時空管制所偵測到異常，三天內就找到了他。

古庭偉沒有親眼看到杜若被帶走的過程。

他只看到結果——杜若的代號從隊友名單上消失，所有的任務紀錄被歸檔封存，訓練時期的合照裡，杜若的臉被一條黑色的橫線蓋住。

不是抹去。是標記。

「這個人曾經存在，但他不再是我們的一部分。」

古庭偉問過教官：杜若會被判幾年？

教官看著他，沒有回答。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古庭偉記住一輩子的话。

「他救了一個，死了三個。那三個人的家屬，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為什麼死。因為他們不能知道。」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GztCHRM9H

「這是時空旅人的原罪——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被知道。」

「他會在那裡待很久。」

古庭偉沒有再問。

但他開始想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他的媽媽出現在錯誤的時間點——他會不會做出和杜若一樣的選擇？

他不知道。

他寧願永遠不需要知道答案。

入隊第五年，古庭偉終於完全理解了他們的工作是什麼。

不是冒險。不是英雄。不是保護世界。

是追捕。

追捕那些——和他們一樣受過訓練、擁有同樣技術、但選擇了另一條路的——人。

不。罪犯。

時空旅人和時空罪犯，本質上是同一種人。都擁有時空跳躍的能力，都植入了晶片，都知道規則。差別只在於——有沒有遵守。

遵守規則的，叫旅人。

違反規則的，叫罪犯。

一旦跨越那條線，你的身份就改變了。

不是「犯錯的旅人」，是「罪犯」。晶片會重新標記你的代號，將你從所有旅人的系統中移出，列入追捕名單。

從那一刻起，你的生命只剩下一種結局。

被抓到。或者——不被抓到。

不被抓到的機率是零。

因為時空是有限的。

你可以逃到過去，逃到未來，逃到任何一個時間點。但中央時空管制所的偵測系統會追蹤每一條被竄改的時間線，像蜘蛛網上的震動，你碰了哪裡，他們就知道你在哪裡。

不是「會不會被抓」。

是「什麼時候被抓」。

古庭偉見過追捕現場。

那是一個從2090年逃回2020年的罪犯，代號叫龍膽。罪名是連續竄改商業歷史，為自己的家族企業累積了跨時代的財富——他在2020年投資了一家後來會倒閉的公司，用未來的知識強行把它變成了跨國企業。

四組旅人同時行動。2040年、2055年、2070年、2085年。

古庭偉是2040年的那一組。

龍膽最後站在一條曼谷的巷子裡，看著四個年代的旅人從不同的方向走出來。他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疲憊。那種跑了太久、終於不用再跑了的疲憊。

「你們不會懂的。」他說，「你們以為自己在守護歷史，但歷史本來就是可以被改變的。你們只是——」

「只是什麼？」古庭偉問。

龍膽看著他。

「只是還沒找到願意付代價的人。」

他沒有反抗。被帶走的時候，他走得很安靜。經過古庭偉身邊時，他說了一句話。

「你有一天會明白的。規則不是用來保護歷史的。規則是保護那些制定規則的人。」

古庭偉沒有回應。

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不是因為他相信。

是因為他想知道——這句話到底哪裡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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