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社區很大，俱樂部、健身房、羽球場一應俱全，還有各種名為「長青科技」、實為麻將消遣的社團，熱鬧得像個小島。

就在我住的那棟樓，時常能遇見一位婦人。她總是撐著助行器，步履極慢，像被時光拉長的剪影。因為頻繁偶遇，我們從最初的點頭微笑，變成偶爾聊上兩句。起初她很熱情，見我每天套裝俐落，總主動誇我漂亮又優秀。「因為有在上班，所以就很能幹。」當時我心裡這樣調侃自己。

那時的我有些冷淡，習慣保持職場的社交距離。幾次之後，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疏離，便不再多說，只留下一個簡單的微笑。

直到某天黃昏，或許是夕陽太溫柔，於是、主動和她多聊了幾句。她眼裡閃過一絲驚喜，突然指著這棟大樓說，她在這裡有一間產權獨立的房子。

我由衷讚嘆：「哇，那您好厲害！」

她卻淡淡一笑，搖搖頭：「是我前夫留給我的。」

落日餘暉拉長了我們的影子，也拉開了她塵封的往事。

「年輕時，我也算個美女。」她看著遠方，眼神起了一層霧。那時的婚姻流行媒妁之言，母親看中對方家大業大、有房有地，便催著她嫁。她當時沒有男友，卻藏著一個祕密。

她家附近曾有一個清幽的小公園。那時，總有個年輕男孩帶著畫架，在樹蔭下安靜地作畫。她總會悄悄走近，假裝看畫，實則看他。有幾次，男孩的畫布上出現了她的輪廓。那種情竇初開的悸動，在蟬鳴的夏天悄悄滋長。但不知怎的，某天起，男孩再也沒出現過。在那個沒有手機的年代，斷了線，就是一生。她無處可尋，這段無疾而終的暗戀，成了她青春裡最深的遺憾。

帶著這個遺憾，她嫁給了後來的丈夫。

婚後日子過得安穩，一雙兒女拉扯長大，生活平淡得像一潭死水。然而，男人有錢、有閒，往往就想興風作浪。丈夫開始嫌她無趣、怪她乏味，最後，竟然和路邊的檳榔西施鬧出了荒唐的情愛。

「那時候很難過吧？」我忍不住問。

她轉過頭看我，嘴角帶著一抹高明而清醒的笑：「說真的，還好。那一年在公園裡，我的愛情早就給了那個畫畫的男孩子。後來的婚姻，不過是搭夥過日子。」

她轉了轉助行器，看著眼前這棟價值不菲的大樓，平靜地說：「他怪我無趣，我怪他沒腦子。我沒哭也沒鬧，我只想著，既然愛沒了，那就把錢守住。有錢，才能活得有尊嚴。」

夕陽西下，她撐著助行器緩緩轉身，背影依舊很慢，但在那一刻，我忽然可以從她身上看見綻放的光采、是那麼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