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武七年,秋。
千雲山腳。
東方烈益至此才知,自己中了計。
前方是岩族五萬刀盾兵。後方是契族七萬鐵騎。兩面旗海在山風裡翻湧,像兩道黑潮,正一寸一寸合攏。而他的八萬直屬精兵,其中有六萬是與他征戰多年的泱州鐵騎,都已經被夾在這片血色谷地之中。
威國的旌旗倒得到處都是。有的斷在泥裡,有的壓在屍身下,有的還被士兵死死攥在手裡,直到那隻手被戰馬踏碎,也沒有鬆開。
各種聲響混作一團,辨不清哪聲是人、哪聲是馬、哪聲是鋼鐵相撞。戰場早已沒有陣型,只剩人潮——有人想聚攏,有人已開始逃;號角剛響,便被契族鐵騎的衝鋒聲淹沒。前排被岩族刀盾兵逼回,後方又被鐵騎撞散,八萬大軍像一張被兩頭撕扯的布,裂口一旦出現,便再也補不回去。
東方烈益坐在馬上,手中畫戟橫在身前。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冷。
冷意不在山風,也不在死局,而是他忽然明白——從他率軍離京那一刻起,這一戰的每一步,都已被人算好了。
五日前,他還以為自己快贏了。契族七萬大軍被他壓在千雲山下,連退三陣,不敢輕易出戰。帥帳裡的將領甚至已經議論起來,說再有五日,契族必退。
那時候,他想的是回京之後,文仁輔會是什麼臉色。他想的是朝堂上下,終於會明白威國真正能倚仗的人是誰。
然後急報來了。
不是一封。三路烽燧、兩道邊報、一名拚死回奔的斥候,幾乎在同一日裡,指向同一件事——岩族五萬刀盾兵已自顧州西北山道入境,繞過千雲山側翼,直撲京城。每一條都對得上,對得天衣無縫,真到他連半分猶豫的餘地都沒有。
那一刻,他下令回撤。
也是那一刻,他親手把自己送進了這個局裡。
因為顧州沒有動。范沖的兵,一兵一卒都沒有動。
表面的緣由很清楚——他東方烈益出征前,親手下過嚴令:沒有大將軍軍令,懿州、顧州一兵一卒不得擅動。那道軍令,原是為了鎖住公孫策。
可顧州境內該亮的烽燧,那一夜始終沒有亮。是來不及亮,是不能亮,還是不願亮——當時沒有人說得清,他也沒有時間去想。還有那條山道,他派去的斥候明明回報過「無異常」,可那批回報的斥候是什麼時候換上的新面孔,他竟一時想不起來。一個念頭剛冒出半截,便被眼前的刀光斬斷了。
他只知道,那道他親手下的軍令,此刻像一把刀,反過來插進了自己的胸口。
「大將軍!」
親衛統領嘶啞的呼喊從左側傳來。統領的頭盔已不知去向,半邊臉被削去了一塊皮肉,血肉模糊,卻仍死死護在他的馬前:「東側還有缺口,末將帶人殿後,大將軍先走!」
東方烈益抬眼。
岩族刀盾兵已經壓到三十步外。那些人身披厚甲,左手持盾,右手握刀,步伐沉重卻整齊,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像是跟著一震。他們不是來追殺潰兵的。他們是來合圍他的。
東方烈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極冷,也極短。
「想拿我?那就來。」
他本可以退。憑他的武藝,憑身邊這些捨命的親衛,若只是一個人想活命,那個缺口或許真的走得脫。
但他沒有。
因為他知道,只要他的將旗一退,那些還在撐著的人,心裡最後一根弦就斷了。他若還在衝,至少還有人相信這一仗沒有敗。哪怕只剩一口氣。
「隨我殺出去!」
那一聲壓過戰場,原本已被衝散的泱州鐵騎竟又有數百人強行聚攏,跟著他往前撞去。
畫戟橫掃,最前方三面重盾同時一震,盾後士兵連人帶甲飛了出去。東方烈益沒有停,戟鋒一轉,自下而上挑開一名刀盾兵的咽喉,血濺上他的肩甲,又被下一道戟風甩開。
他不是沒有受傷。
第一支箭入右肩,他身形一頓,借那一頓的慣性,反手將衝來的騎兵劈落馬背。第二支箭從甲縫鑽入腰腹,那種悶痛比刀傷更難忍,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絞,他咬死牙關,不去想它。第三支箭貫穿右腿,戰馬一聲悲鳴,步伐開始散亂——他才知道,這支箭穿的不只是他,是馬腹。
親衛衝到他身側,聲音都變了:「大將軍,不能再衝了!」
東方烈益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前方。
岩族的陣還在。契族的鐵騎也已追上來。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懿州城樓上的暮色。那時候他和公孫策並肩趴在城垛上,看著北方那條黑沉沉的山線。
那時候他說,他想打過去,打到那些人不敢再來。公孫策說,守住了,才能說夠不夠。
他那時覺得公孫策太慢。太穩。太愛等。
如今想來,那個人若在這裡,大概從一開始就不會走進這個局。
這個念頭只在腦中一閃而過。
下一刻,東方烈益眼神驟冷。他不需要別人在這裡。這是他的戰場,他的敗局,也要由他自己殺出去。
他提起畫戟,身上的血順著臂甲往下滴,滴在戟柄上。
也就在這一瞬,畫戟震了一下。
很輕。輕得像是錯覺。卻又清晰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金屬深處,聽見了什麼,應了一聲。
戟身泛起一縷暗銀色光澤,轉瞬即逝——那一瞬間,握戟的手忽然不再發沉。
他來不及細想,只當是自己一口氣提到了極處,又或是血光晃了眼。十幾年來,這把戟在他手裡偶爾這樣亮過,他從不曾為它停留半刻——他向來只信自己的臂力與戟法,旁的都是虛的。
衝上來的岩族兵卻下意識頓了半步。沒有人說得清為什麼。
半步已夠。東方烈益怒喝一聲,一戟斬出,硬生生在人潮裡撕開一道缺口。
然後那道異樣便過去了。
疲憊與劇痛同時湧上來,眼前微黑,握戟的手重新發沉。也就是這一瞬,戰馬中箭,前蹄一軟。
東方烈益從馬背上栽落,落地時仍死死握著畫戟。
有人撲上來。一個,兩個,十個。他揮戟斬開第一批人,卻被第二批人壓住手臂。右肩的箭傷被人狠狠踩中,劇痛讓他眼前一白。腰腹的傷口撕裂,血湧得更快。他聽見親衛在喊,聽見泱州兵在喊,聽見有人用契語大聲喝令——不要殺他。
他想站起來。可下一刻,膝彎被重重一擊,整個人跪了下去。
數條鐵鍊同時套上他的手腕、肩背與脖頸。
畫戟被人強行奪走。
金屬離手的那一聲脆響,清晰得不像戰場上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被一併扯走了。他的目光下意識追著那把戟去,直到它被人捧遠,才頓住。
連他自己都沒弄明白,那一刻心裡空下去的,究竟是什麼。
東方烈益抬起頭,視線已被血染得有些模糊。
戰場上的喊殺聲漸漸遠去。八萬直屬精兵,已不知還剩多少。
他看見威國的旗倒下,看見契族的狼旗靠近,看見岩族的灰旗在風裡翻湧。
最後,周圍的敵軍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
一輛以精鐵與重木打造的王車緩緩駛入這片血地,車輿之上,一面象徵契族王權的黑底金狼旗在冷風中獵獵作響。
王車上的人披著深色皮裘,眉目冷峻,眼神卻平靜得可怕——不像是剛剛打贏了一場大仗的人,倒像是一個極有耐心的獵人,等著一頭掙扎了許久的猛獸,終於力盡而倒。
這張臉,東方烈益認得。
九年前,北境一場大雪。他追敵深入,與主力失散,獨自迷在那片白茫茫裡,這個人單騎攔在他面前——契族之王,魏麒鷹。對方沒有動手,只丟來一個提議;東方烈益冷冷回絕,撥馬便走,壓根沒把這個外族的王放在眼裡。
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當年隨手甩下的那句話,竟被對方記了整整九年。
東方烈益咳出一口血,嘴角仍扯出一點冷笑。
「落到你手裡。」他頓了頓,「要殺便殺。」
魏麒鷹步下王車,走到他面前,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低頭看著他,又看向不遠處那柄被士兵捧在手中的畫戟。
戟身上的一切早已歸於平靜。
可魏麒鷹看那把戟的眼神,卻比看這場勝仗更深。
片刻之後,他蹲下身,與東方烈益平視。戰場風聲掠過兩人之間。
魏麒鷹笑了。那笑意很淡,卻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東方烈益。」
他一字一頓地說。
「本王等你九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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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止戈
Author:
飛雲
ISSUE #2
第一章 合圍千雲,九年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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