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祭場 - 影流蘇

太平三百六十六年。

寒冰界，極北之地。

天地蒼茫，萬里皆白。

放眼望去，看不見山川的輪廓，也看不見森林與河流。狂風裹挾著漫天飛雪橫掃大地，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無窮無盡的冰寒之中。

這裡是九界最北方的盡頭。

也是世人眼中的禁地。

據說在極北之地最寒冷的時節，連天地間流動的靈氣都會被凍結。修士一旦在外停留過久，體內經脈中的靈氣便會逐漸凝滯，最後化為冰晶，連同血肉一同被寒意吞噬。

因此，即便是修士，也極少有人願意踏足這片雪原。

然而就在這片生命絕跡的白色世界深處，卻有一間不起眼的小木屋靜靜佇立著。

木屋建在一處背風的冰丘下方。

屋頂積著厚厚的白雪。

牆壁由冰杉木拼接而成。

多年風雪侵蝕下，許多木板已經出現裂痕，看起來搖搖欲墜，彷彿下一場暴風雪便會將它徹底摧毀。

但它卻始終屹立於此。

就像一位沉默的老人。

默默守望著這片被世人遺忘的雪原。

屋內燃燒著熊熊火光。

乾柴在火爐中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溫暖驅散了外界的寒冷。

一名白髮老人正坐在火爐旁縫補獸皮。

他的動作不快。

甚至有些遲緩。

可每一針每一線都十分工整。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無數皺紋。

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

彷彿深夜裡的星辰。

歷經漫長歲月依舊不曾黯淡。

而在他對面。

一名小女孩正趴在木桌上百無聊賴地晃著雙腿。

女孩約莫八歲。

黑色長髮紮成簡單的馬尾。

小臉白皙。

眼睛又大又亮。

只是此刻，那張可愛的小臉上寫滿了無聊。

她叫影流蘇。

這是爺爺替她取的名字。

至於原因，老人從未說過。

她也從未追問。

反正從她有記憶開始，自己就一直和爺爺生活在這裡。

除了雪。

還是雪。

「爺爺。」

女孩忽然開口。

老人沒有抬頭。

「怎麼了？」

「你說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嗎？」

老人停下手中的動作。

微微笑了笑。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小蘇撇了撇嘴。

「因為我每天都只能看到雪。」

「除了雪還是雪。」

「如果不是你告訴我有九界存在，我都快以為整個世界只有這裡了。」

老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等妳長大以後，自然有機會看見。」

「那我要多久才會長大？」

「大概還要很多年。」

「很多年是幾年？」

「很久很久。」

「那還是算了。」

小蘇重重嘆了口氣。

老人看著她的模樣，不由失笑。

八歲的孩子終究還是孩子。

即便生活在這片荒涼雪原之中，也依舊保留著孩童該有的天真與活力。

沉默片刻後。

老人忽然開口。

「小蘇。」

「嗯？」

「妳想修煉嗎？」

女孩瞬間坐直身體。

原本無精打采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真的？」

老人點了點頭。

「真的。」

小蘇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你終於願意教我了？」

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

因為她一直知道。

爺爺絕不是普通人。

有一次暴風雪來襲。

一塊數千斤重的冰岩從山坡滾落。

眼看就要砸向木屋。

老人只是伸出一根手指。

那塊冰岩便硬生生停在半空。

還有一次。

天空中飛過一頭巨大的雪鷹。

老人隨手撿起一片樹葉。

輕輕一彈。

數百丈外的雪鷹直接墜落。

諸如此類的事情太多太多。

雖然老人從不承認。

但小蘇知道。

自己的爺爺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修士。

而今天。

他終於願意教自己修煉了。

老人放下手中的獸皮。

神情漸漸認真起來。

「修煉之前，我先問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妳認為力量是什麼？」

小蘇愣住。

認真思考了半天。

「力氣很大？」

老人搖頭。

「還有呢？」

「會飛？」

老人繼續搖頭。

「打架很厲害？」

老人笑了笑。

「都不對。」

小蘇頓時不服氣。

「那你說。」

老人望向窗外。

風雪依舊。

「真正的力量，不是摧毀什麼。」

「而是看見什麼。」

「看見？」

「沒錯。」

老人緩緩說道：

「九脈輪修行體系之中，第一輪名為觀止輪。」

「它賦予修士的第一種能力，不是力量，而是感知。」

「只有真正認識自己的人，才有資格踏上修行之路。」

小蘇似懂非懂。

但她還是認真記了下來。

老人起身走到屋子中央。

將一張獸皮鋪在地面。

「坐下。」

小蘇立刻照做。

盤膝坐好。

表情難得認真。

「接下來我要教妳冥想。」

「什麼是冥想？」

「向內看。」

老人說道。

「不要看外面的世界。」

「去感受自己的世界。」

火光微微搖曳。

屋內安靜下來。

只有柴火燃燒的聲音。

「閉上眼睛。」

老人輕聲說道。

小蘇慢慢閉上雙眼。

「呼吸放慢。」

「不要胡思亂想。」

「感受妳的呼吸。」

起初。

她什麼都感覺不到。

除了屁股有點痛。

腿有點麻。

還有肚子有點餓。

沒過多久。

她便偷偷睜開一隻眼睛。

卻發現老人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小蘇嚇得立刻閉上眼睛。

時間慢慢流逝。

一刻鐘。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漸漸地。

她開始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一吸。

一吐。

原本平凡無奇的呼吸，此刻竟變得無比清晰。

接著。

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咚。

每一次跳動都像鼓聲一般迴盪。

然後是血液流動的聲音。

筋骨伸展的感覺。

肌肉纖維的震動。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

彷彿以前的自己一直生活在迷霧之中。

而現在。

迷霧正在慢慢散去。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八歲。

第一次冥想。

能在一個時辰內進入內觀狀態。

已經相當不錯。

「不要停。」

老人低聲說道。

「繼續向內看。」

小蘇的意識彷彿沉入深海。

四周變得越來越安靜。

風聲消失了。

火焰消失了。

甚至連身體的感覺也逐漸消失。

剩下的只有意識。

純粹的意識。

黑暗中。

她彷彿漂浮在無邊無際的虛空。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點微弱的銀光忽然出現在遠方。

那光芒十分黯淡。

像是寒夜中的燭火。

若不仔細看。

甚至會被忽略。

小蘇愣了一下。

本能地朝那裡靠近。

隨著距離拉近。

銀光逐漸清晰起來。

那竟是一道殘缺的銀色光輪。

它靜靜懸浮於黑暗之中。

表面佈滿裂紋。

彷彿沉睡了無數歲月。

可不知為何。

小蘇心中卻產生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彷彿那本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她伸出手。

輕輕觸碰光輪。

轟——

剎那間。

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席捲全身。

她感覺自己似乎變成了另一種存在。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清晰無比。

她看見火焰跳動。

看見木屋角落堆放的柴火。

甚至看見一粒灰塵落在地面。

明明閉著眼睛。

卻比睜開眼時看得更加清楚。

她甚至感受到窗外的風雪。

感受到雪花飄落的軌跡。

感受到冰層之下沉睡的河流。

彷彿整個世界忽然向她打開了一道全新的大門。

就在這時。

屋內。

老人猛然抬起頭。

因為桌上的木杯忽然移動了一下。

起初只有一絲。

但很快。

第二個木杯也開始顫動。

接著是木碗。

鐵鍋。

甚至角落裡的木桶都開始微微震顫。

老人瞳孔驟然收縮。

意念波動！

第一次感知觀止輪就產生意念波動？

這種天賦……

即便放眼整個九界都極為罕見。

他死死盯著小蘇。

眼中第一次浮現震驚之色。

轟！

一股無形氣息自女孩身上擴散。

火焰劇烈搖晃。

桌椅微微震動。

木屋中的所有物品同時顫抖起來。

而小蘇依舊沉浸在冥想之中。

她並不知道。

就在剛才。

觀止輪已經被她觸碰到了。

黑暗世界裡。

銀色光輪表面的裂痕開始緩緩亮起。

一道。

兩道。

三道。

淡淡銀光逐漸蔓延。

雖然距離真正開啟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但她已經摸到了那扇門。

真正的修行之門。

不知過了多久。

小蘇緩緩睜開雙眼。

世界變得不同了。

她能看見火焰細微的跳動。

能聽見木屋外雪花落地的聲音。

甚至能感受到空氣中的流動軌跡。

「爺爺……」

她有些茫然。

「我是不是成功了？」

老人沉默片刻。

隨後輕輕點頭。

「算是成功了。」

小蘇立刻跳了起來。

「真的？」

「真的。」

女孩頓時歡呼出聲。

整間木屋充滿她開心的笑聲。

而老人看著這一幕。

臉上也露出淡淡笑容。

只是那笑容深處。

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