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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搬回舊屋那天,樓下的士多剛好關門,鐵閘拉下一半,老闆娘蹲在門口,把剩下的汽水逐支搬進膠箱裡。那條街他已經很久沒有走過,路邊的欄杆重新油過,便利店換了招牌,巴士站旁邊多了一個廣告燈箱,只有唐樓外牆的冷氣水仍然一滴一滴落在行人路上,濕出一小片深色的痕。他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望著信箱上一排褪色的門牌,才想起自己離開這裡已經六年。
舊屋是父親留下來的。父親走後,母親搬去妹妹家住,這間房子便空了下來,只偶爾有人回來交管理費、開窗透氣,讓屋內不要太快發霉。張三本來打算把屋賣掉,地產經紀催過幾次,說這區雖然舊,但交通方便,租金回報不差,只要把牆身油白,換掉廚房那扇鬆脫的趟門,很快就有人接手。他答應得很快,真正動手時卻拖了又拖,像有些東西一旦開始清理,就會順手清理到自己也不想碰的位置。
李四在下午三時過來幫忙。她在門外按鐘時,張三正站在睡房中央,手裡拿著一件父親以前穿的灰色外套。衣櫃打開後,裡面湧出一陣舊木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味道,令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父親總愛坐在客廳靠窗的位置看報紙,電風扇慢慢轉著,報紙邊角被風吹得微微發抖。
「張三,開門。」李四在外面說。
張三把外套掛回去,走出去開門。李四提著兩袋清潔用品進來,先看了看地上的紙箱,再看了看他的臉,沒有問他為什麼站在那裡發呆,只把口罩拉高一點,走到廚房把窗推開。
「你真係要今日清晒?」李四問。
「清到幾多得幾多。」張三說。
「地產經紀又催?」
「佢話下星期有人睇樓。」
李四沒有再說話,她把膠手套套上,開始清理廚房櫃桶裡那些過期很久的醬油、罐頭和一袋已經結成硬塊的麵粉。張三則回到睡房,繼續把衣櫃裡的東西搬出來。父親的舊衫、母親留下的毛巾、幾本包著膠套的相簿、壞了的收音機、用橡筋綁著的電費單,一件一件被放到地上,屋內很快變得沒有落腳的地方。
他在衣櫃最入面摸到一個鐵盒時,手指停了一下。那個盒子比鞋盒細,表面印著一間餅店的舊商標,紅色油漆已經甩掉大半,盒蓋邊緣有點生鏽。他記得這不是父親的東西。準確一點說,這本來不是任何人的東西,是他自己在某年夏天帶回來,隨手塞進衣櫃深處,後來再也沒有拿出來。
李四在廚房喊他:「張三,呢包米仲要唔要?」
「掉咗佢。」張三答。
他把鐵盒放在床邊,坐下來,沒有即刻打開。窗外有小巴經過,司機在樓下響了兩下號,聲音從天井傳上來,撞在牆身,又散開。張三看著盒蓋上的餅店名字,想起那間店早已結業,原址現在是一間手機維修店,門口長期貼著收買舊機的廣告。
李四走進睡房時,看見他坐著不動,便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鐵盒。
「搵到寶?」李四問。
張三伸手抹走盒面上的灰塵,灰塵黏在指腹上,黑黑的一層。
「舊嘢。」張三說。
「開嚟睇下。」
張三望了她一眼,才慢慢掀開盒蓋。盒裡沒有貴重物件,只有幾張褪色的車票、一張摺得很細的街道地圖、兩張便利店收據、一支已經乾掉的原子筆,以及一本黑色封面的細筆記簿。李四拿起其中一張收據,收據上的字淡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下日期還勉強辨認得到。她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緊。
「你仲留住?」李四問。
「忘記咗。」張三說。
李四把收據放回盒裡。她知道他說的不是實話,但也沒有拆穿。這幾年他們都學會了分辨哪些話只是讓場面過得去,哪些話背後其實有另一層意思。屋裡安靜了一會,廚房水龍頭沒有擰實,水滴落在不鏽鋼鋅盤上,每隔幾秒響一下。
「要唔要掉咗佢?」李四問。
張三沒有回答。他拿起那本黑色筆記簿,翻到第一頁,看見自己的字跡比現在潦草得多。那時候他還會用很用力的筆壓寫字,某些地方甚至把紙背壓出痕跡。第一頁沒有寫什麼大事,只寫著下午很熱,站內很多人,便利店的水賣得很快,有個陌生人把半包紙巾塞到他手裡。再往後翻,有幾頁寫得更碎,地點沒有完整寫出來,人名也用幾個普通代號代替,像一個不敢完全誠實的人,仍然勉強替自己留下線索。
「你以前寫字好難睇。」李四說。
張三笑了一下,把筆記簿合上。
「依家都係咁。」
「王小明之前問過我,話你係咪仲有留低啲相。」
「你點答?」
「我話唔知。」李四停了一停,又補了一句,「我真係唔知。」
張三把鐵盒蓋上,放到床頭櫃。那一下聲音不大,卻令兩個人都望向房門,像屋外有人聽見似的。這種反應在他們身上已經留下很久,久到不再需要提醒。手機震動時先看通知內容,茶餐廳裡有人談起舊事便自然壓低聲音,網上打完一段字要回頭刪掉幾個詞,連家人問起某些年份,也會選一個最短的答案帶過去。
傍晚時,陳大文帶著紙箱過來。他以前在附近開五金鋪,後來頂不住租金,改了去做裝修判頭,整個人曬黑了許多,手背上有幾道新傷痕。他一進門便說屋裡太焗,然後走到客廳,把風扇插頭插上,扇葉轉了兩下又停,他低頭拍了拍機身,風扇才重新轉動。
「呢把嘢都未死,犀利。」陳大文說。
「同你一樣。」李四說。
「我差唔多啦。」陳大文笑著,轉頭見到床頭櫃上的鐵盒,笑意便收起了一點,「咩嚟?」
張三沒有立刻答。他本想說是父親的舊東西,但那句話到了喉嚨又停住。陳大文走近,沒有動手,只站在旁邊望著。李四把一疊舊報紙放入紙箱,紙張磨擦的聲音在房裡顯得很清楚。
「以前啲嘢。」張三說。
陳大文點了點頭,像已經明白,又像根本不想明白。他走到窗邊,把半邊窗簾拉開,外面的天色開始暗,對面樓有幾戶人家亮了燈,一個女人在廚房洗菜,一個小孩趴在窗邊看樓下,街口茶餐廳的招牌燈閃了幾下才穩定下來。
「賣樓之前,最好清乾淨啲。」陳大文說。
李四看了他一眼。
「你講屋企啲垃圾,定係其他嘢?」李四問。
陳大文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只是把窗簾重新拉好。
「我講所有嘢。」陳大文說。
這句話令房裡重新靜下來。張三低頭看著地上的紙箱,箱面寫著「丟棄」兩個字,是他早上用粗筆寫上去的。那兩個字原本只是方便分類,現在卻變得有點刺眼。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四個在同一條街上分開回家,那晚小巴很難等,便利店門口站滿人,李四手上拿著兩支水,陳大文一直叫大家不要再行前,王小明則在電話裡說自己過了海,很快回來。後來他們沒有再提那一晚,只在某些日子互相傳一個表情符號,或者約出來吃一餐很普通的飯。
「大文,你驚?」李四問。
陳大文拿起地上的舊收音機,試著扭動旋鈕,裡面發出沙沙聲。
「我有老婆,有個仔。」陳大文說。
「我知。」
「你知就唔好咁問。」
李四沒有再追問。張三把鐵盒拿起,放到自己膝上。他明白陳大文的意思,也明白李四的沉默。這幾年每個人都用了不同方法繼續生活,有人把舊相刪掉,有人把名字改掉,有人搬走,有人回來後再也不說從前,有人保留得太多,反而每晚睡不好。沒有哪一種選擇可以乾淨地判斷,因為每個人身後都有自己的家、債、工作和不能失去的人。
王小明是晚上七時多才到的。他穿著恤衫,手裡拿著一袋燒味飯,說自己剛收工,經過樓下順手買的。四個人坐在客廳地上吃飯,茶几上堆滿舊信和清潔劑,電視沒有開,只有風扇慢慢吹著紙張邊角。王小明吃到一半,才看見床頭櫃上的鐵盒。
「嗰個盒,你以前唔係話唔見咗咩?」王小明問。
張三扒了一口飯,沒有抬頭。
「今日搵返。」
王小明放下膠叉,過了一會才說:「入面有冇我?」
「冇相。」張三說。
「有名?」
「冇真名。」
王小明點了點頭,重新拿起膠叉,卻沒有再吃。他的臉比以前瘦,眼角多了幾條細紋,頭髮剪得很短,看起來像一個努力讓自己不被記住的人。張三記得他以前最愛站到人群前面說話,聲音大,手勢多,常被大家笑他像學生會會長。現在他在公司做行政,每天處理文件,說話比從前慢,遇到需要表態的場合,總會先看清楚別人的反應。
「如果有一日有人問起,」王小明說,「你會點講?」
「睇邊個問。」陳大文說。
「如果係細路問呢?」
這次沒有人即刻回答。樓下傳來垃圾車的音樂,旋律一遍一遍重複,在舊樓之間迴盪。李四把飯盒蓋好,坐直了一點。
「我會話,嗰年夏天好熱,好多人都以為自己可以做啲嘢。」李四說。
「之後呢?」王小明問。
「之後大家都要繼續生活。」
「咁咪好似咩都冇講。」
「有時可以講到咁,已經唔少。」李四說。
張三望著她,沒有插嘴。他想起李四以前在圖書館工作,最愛把書排得整整齊齊,後來有些書不再容易借到,她沒有抱怨,只是把自己家裡的書櫃重新整理了一次,把某些書移到最高一層,用紙袋包好。她很少說自己在保存什麼,做法卻比任何人都固執。
吃完飯後,他們繼續清理屋子。陳大文負責把不要的家具拆開,李四整理書和文件,王小明拿著濕布擦窗台。張三把鐵盒放在客廳角落,那個位置不顯眼,卻一直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幾次他走過去想把盒子放進「保留」的紙箱,又停下來,像這個動作一旦完成,某些責任便會正式落到他身上。
九時左右,地產經紀打電話來,問他清理進度如何,又提醒他買家多數喜歡乾淨簡單,不要留下太多私人痕跡。張三握著電話,看著牆上父親留下的掛鐘,掛鐘慢了十分鐘,秒針仍然一步一步向前走。
「我知道。」張三說。
「張先生,舊嘢真係唔好留太多,會影響觀感。」經紀說。
「嗯。」
「最好清到好似新屋咁。」
張三沒有接話。他望向客廳,李四正把一本舊書放進紙箱,陳大文蹲在地上拆椅腳,王小明站在窗邊,把玻璃抹出一小片透明的位置。窗外的街道被霓虹和車頭燈照亮,行人照常等燈,外賣員把車停在茶餐廳門口,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像這座城市從來沒有經歷過任何不能公開談論的夜晚。
掛線後,張三回到睡房,把鐵盒重新打開。他把車票、收據、地圖和筆記簿逐一拿出來,放在床上。那些東西沒有一件足以證明什麼,也沒有一件值得拿去展示給任何人看。它們太普通,普通到可以被誤認為垃圾。可是正因為普通,它們才像生活本身留下來的碎屑,沒有修飾,也沒有整理成漂亮故事。
陳大文站在房門口,看著他。
「你決定留?」陳大文問。
「嗯。」張三說。
「放邊?」
「我自己處理。」
陳大文點頭,沒有再勸。他轉身走回客廳前,低聲說:「唔好擺埋我落去。」
張三停了停,然後說:「我知。」
那晚他們清到接近十一時,屋裡終於空出一半地方。不要的東西堆在門口,等第二天找人搬走;保留的東西只有兩個紙箱,一箱是父親的相簿和幾件衣服,另一箱是張三自己的書和文件。鐵盒沒有放進任何紙箱。四個人離開舊屋時,張三最後一個鎖門,他把鐵盒放進背囊最底層,上面壓著一件外套。
樓下的街道已經少了人。李四要去搭地鐵,陳大文召車回家,王小明站在路邊等巴士。分開前,王小明忽然叫住張三。
「張三。」
「咩事?」
王小明看了看他的背囊,聲音放得很低。
「第時如果真係有人問,你唔好講到我好勇。」
張三看著他。
「點解?」
王小明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
「因為我嗰晚好驚。」
張三沒有立即回答。街口紅燈轉綠,一群行人走過馬路,巴士駛近站頭,車門打開,冷氣從裡面湧出來。王小明上車前回頭揮了揮手,像普通朋友在普通夜晚道別。張三站在原地,看著巴士沿著大路駛遠,直到車尾燈混進其他車流裡。
回到家後,張三沒有開燈,只把背囊放在飯桌上,取出鐵盒。他在桌邊坐了很久,最後拿出那本黑色筆記簿,在空白的一頁寫下一行字。筆尖落在紙上時,他發覺自己的手沒有想像中穩,但字仍然寫得完整。
王小明說,他那晚很害怕。
寫完後,他把筆記簿合上,放回鐵盒裡。盒蓋扣上的聲音很輕,飯桌旁邊只剩下雪櫃運作的低聲。他沒有把盒子藏得太深,只放進書櫃最下面一層,幾本舊小說後面。那裡不算安全,也不算危險,只是一個普通人家裡再普通不過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張三照常上班。地鐵車廂裡擠滿人,有人看手機,有人打瞌睡,有人用膠袋裝著早餐。列車駛過隧道時,車窗映出他的臉,與其他乘客重疊在一起,分不清邊界。他望著那個倒影,想起昨晚王小明那句話,便在手機備忘錄裡打了幾個字,又很快刪掉。
到了公司樓下,他在便利店買了一支水。收銀機吐出收據時,他本來想照舊不要,手伸出去的一刻卻停住了。店員抬頭看他,以為他沒有聽清楚價錢。
「先生,收據要唔要?」店員問。
「要。」張三說。
張三把那張薄薄的紙接過來,摺好,放進銀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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