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J0GanbKdv觀賞完《白日之下》,身為真正在前線奮鬥的院舍員工,如果會覺得這部電影諷刺甚至「脫離現實」,絕對是人之常情。
這部電影雖然成功在社會上掀起了對殘疾人士院舍問題的熱烈討論,但其敘事角度確實有很大的局限性。電影的鏡頭主要跟隨「外人」(記者)的窺探,以及「受害者」(院友)的悲慘遭遇,卻幾乎完全忽略了支撐著整個殘疾復康體系最前線、亦是最受壓的一群——院舍員工的真實困境。
若純粹從員工的角度來評價,《白日之下》最大的盲點,在於它將複雜的制度崩壞與結構性問題,過分簡化成「好人與壞人」的對立,將前線員工推向了道德批判的風口浪尖。以下我們從三個切入點,探討電影未能呈現的前線真相:
1. 隱藏的工傷危機與暴力陰霾
電影為了喚起觀眾的同情心,將院友普遍描繪成弱勢、無助、甚至帶點童真的絕對受害者。但對於每日親自落實照顧的員工來說,現實遠比電影殘酷。
在殘疾院舍內,員工面對的不僅是繁重、厭惡性的日常護理,還有極大的人身安全威脅。部分院友受情緒、精神狀態或認知能力影響,會出現嚴重的行為問題,甚至無預警地對身邊的人作出肢體攻擊。前線人員每日上班猶如「打仗」,隨時要承受拳打腳踢;為了保護其他院友和自己,經常處於高度戒備的緊繃狀態。這些揮之不去的暴力陰霾、隨時發生的工傷危機,以及事後要處理無數突發事件、安撫情緒和撰寫事故報告(Incident Report)的龐大壓力,電影完全沒有觸及。觀眾看不到員工在外界口中的「大愛」背後,其實每日都承受著極大的人身安全風險。
2. 夾心階層的悲哀:高壓管理與無盡的行政負擔
電影雖然有刻劃院長的惡行,但往往將問題歸咎於個人的貪婪,忽略了前線員工其實是夾在「高層管理」與「服務使用者」之間的磨心。
現實中的復康院舍,人手嚴重流失,排班表永遠排不滿,員工「一對十」甚至照顧更多人是常態。在極度缺人的情況下,上司和機構為了應付社會福利署的巡查、滿足《殘疾人士院舍實務守則》中各種繁複、甚至死板的要求,往往只會一味向下施壓。前線員工既要親力親為進行貼身護理,又要應付海量的文書及行政工作,有時還要絞盡腦汁籌備院友活動。在資源極度匱乏的環境下,上司的逼迫和達標壓力,讓員工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電影完全沒有展現出這種被夾在制度要求與現實條件之間,被徹底榨乾的窒息感。
3. 被污名化的前線:「冷漠」背後的體制創傷
戲裡的前線員工,許多時候被塑造為麻木不仁、得過且過,甚至是助紂為虐的幫兇。主角記者站在道德高地去批判他們失去同理心,但電影沒有反問一個極度重要的問題:是誰讓原本有熱誠的人變得麻木?
當一個人長期處於極高壓、低薪酬、高危險、工時長,而且得不到體制和上司支援的工作環境下,「冷漠」往往是他們為了生存和避免精神崩潰,而被迫衍生出來的自我保護機制。要日復一日地消耗極大的情緒勞動去照顧他人,如果不稍作情感抽離,根本無法撐下去。電影將整個社福體制資源錯配、人手不足的共業,輕易地轉嫁到前線員工的「冷血」之上。對於真正用心付出、默默支撐著整個制度的從業人員來說,這種描繪是極度不公道的,亦抹殺了他們的辛酸。
總結
《白日之下》雖然揭露了陽光照不到的陰暗面,但它只講述了故事的一半。它成功賺取了大眾的眼淚,卻沒有深入探討為何制度會將員工逼到走投無路。其實前線員工與院友一樣,都是這個千瘡百孔的安老及康復體制下的受害者。
一部真正全面的寫實電影,不應該只是單向地消費弱勢群體來製造戲劇衝突,而是應該呈現出前線人員在夾縫中求存的無奈。作為真正每天在院舍打拚的從業員,所面對的真實困境、委屈與付出,絕對比電影所能呈現的複雜得多,這份堅持也絕對值得社會給予更多的理解與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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