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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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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他的嘴唇乾裂，下唇靠近嘴角的地方有一道細長的傷口，結著一層暗褐色的痂。他沒有舔它，沒有碰它，像是那道傷口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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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坐在副駕駛座，從後照鏡裡看了C三次。每一次都是同一張臉。從冰蓋回來之後就再也沒有變化過。N靠在後座車窗上，玻璃映出她的臉，像一面結冰的湖，湖面下什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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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前有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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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有訊號的小鎮上，加油站的店員看了他們的車一眼，問：「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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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skelot觀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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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把找零的硬幣推過櫃台，指尖多停了一秒。N把那枚硬幣收進口袋，轉身走進風裡。她後來反覆想起那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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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skelot是一座廢棄極地觀測站，建在冰蓋邊緣的岩層上，四十年前被裁撤。沒有道路，只有一條雪地車壓出來的臨時路跡，冬季出現，夏季消失。D是唯一有極地經驗的人，他檢查裝備，分配重量，把衛星電話放進自己的背包夾層。「需要的時候我來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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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電話再也沒有被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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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D說要去觀測站後面的冰裂隙看看。他帶了冰鎬和繩索，說「10分鐘就回來」。30分鐘後，C沿著他的腳印走過去。冰脊後面有一道裂隙，寬約一公尺，邊緣有三道冰鎬刮出的白痕。裂隙裡沒有聲音。C把自己放下去，繩子用盡，腳下仍然是空的。頭燈的光照進深處，只照到一層藍黑色的冰。被拉上來之後，C走回帳篷。那天晚上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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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開始迷路。雪把來時的腳印全部覆蓋。GPS斷斷續續，指北針在地磁干擾下偏了12度。他們走了三天。第三天晚上，C把剩餘的食物攤開：11塊壓縮餅乾，6條巧克力棒，4份湯包。燃料還剩三分之一。他說：「省著吃，可以撐五天。」他沒有說五天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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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N開始聞到一種氣味。她說不出那是什麼，但空氣裡有一條看不見的弦正在被拉緊。K的手指出現凍傷，灰白色，沒有知覺。他看著自己的腳尖，突然說：「我們會不會死？」風把他的問題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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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C打開了D的背包。那個被遺留在裂隙邊緣、後來被他帶回來的背包。夾層裡有一把刀，刀刃上有幾道細長的暗色痕跡。K的視線落在刀刃上，停了幾秒，然後移開。C把刀放在旁邊，沒有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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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包最下層用防水布包著一件東西，不規則的。C的手指在解開布結的時候，袖口邊緣有一塊深色的污漬，已經乾透。他沒有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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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說：「你們自己決定。」N先伸手，停了一下，然後跨過去。K第二個。C最後一個。沒有人說「請」，沒有人說「謝謝」。咀嚼的聲音很細，在雪洞裡被放大。那天晚上沒有人真正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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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搜救隊的直升機經過。搜救隊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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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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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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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撐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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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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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救隊員看了他們三人的體重，眼神很短。他看見了C的袖口，那塊乾透的深色污漬。他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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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有人問起那次探險。C說「風景很特別」，K說「天氣很差」，N說「不會再去第二次」。三個人三句話，停在同一個位置，離真相還差0.5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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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們的身體開始出現變化。C不再吃肉。K的體重掉了九公斤。N會在凌晨三點醒來摸自己的手腕內側。他們不再穿那幾件外套了。K沒有丟那把刀，但也沒有再看過它。C嘴角那道裂口癒合了，但留下一條極淺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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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沉默，不是因為忘記。是因為記得的人還在。活著的人有時候比死去的人更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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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K結了婚，C和N都沒有出席。K沒有問為什麼。他只記得最後一天在冰蓋上，D把最後一樣東西遞給他時說的那句話。很輕，像在開玩笑。但那時候已經沒有人有力氣開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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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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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後來寄了一封沒有主旨的郵件給K和N，裡面只有三個字：「對不起。」沒有人回信。那三份沉默的重量一樣，每一份都剛好壓在喉嚨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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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件事他沒有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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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就在他們決定之前，裂隙的方向曾經傳來過聲音。非常微弱，像是冰層深處有什麼在移動。不是風聲，不是裂冰聲。是人聲。只有短短幾秒，像被壓住了一半，然後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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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聽見了。N也聽見了。C也聽見了。他們三個對視了一眼，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放下手中的東西，沒有人站起來。那個聲音持續了一陣子，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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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K在車上問過C一次，只問了一半：「你覺得……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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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打斷他：「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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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在後座沒有說話。她把臉轉向車窗，像在確認自己的倒影還在。從那個時候開始，三個人就沒有再說話了。不是因為他們不記得聲音，是因為他們選擇了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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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才是真正的裂口。比冰裂隙更深，比凍傷更持久。不是因為他們吃了什麼，是因為他們聽見了。聽見之後，沒有回應。他們不是不知道D可能還活著。他們只是選擇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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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嘴角那道線，從來不是咬出來的。是他在那個聲音出現的時候，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到流血，才能忍住不站起來。而K在結婚那天沒有邀請他們，不是因為恨，是因為他不敢確認。如果重來一次，他會不會還是沒有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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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在每個凌晨3點醒來，摸自己的手腕內側，不是在確認自己的脈搏。是在確認自己還是人。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WmS0POp1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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