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敢再說的事》 - 《那道縫》

以前的消防隊，

沒有替女消防員留下多少生活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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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建築蓋好的時候，

車庫，有了。

寢室，有了。

值班台，有了。

男性盥洗室，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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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女生來報到的時候，

才從既有的空間裡，

找出一個勉強能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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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某一間廁所，

其中一個邊間被改成女性淋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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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淋浴間，

其實就是原本的廁所多接了水管，

裝了一台電熱水器，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E3PtDMfl

再加一個蓮蓬頭，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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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還有其他單位在辦公。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BAtj1RQ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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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會有其他單位的人進出。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VEidrii4

有人影印。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RRM5K5Il

有人開會。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Edan7WHj

有人踩著鞋子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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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洗澡時，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01pdKA4a

就拿著換洗衣服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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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辦公室門口，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VRXlorwx

偶爾會遇到別的單位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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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看妳一眼，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245vYa6C

妳也看對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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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頭打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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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繼續辦公，

我繼續拿著衣服往廁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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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這些尷尬，

就不用多計較了，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EkPGr5shU

有地方可以洗澡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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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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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淋浴間原本是廁所改的。

所以很多地方都不像真正為洗澡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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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不大、隔間很窄，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zDr5g401

最討厭的是，排水也不太好，

角落常常會卡水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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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還有另一間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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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隔間下面，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CyDqV1AQ

留著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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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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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把可以伸進去一點。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5UkvstbI

水可以流過去一點。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ZpSO0bx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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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鞋踢到時，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IrP00CJx

鞋尖會從下面露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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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知道那道縫在那裡，

以前沒有人特別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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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個淋浴間本來就是臨時改出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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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點不方便不算什麼，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g9TpovPQ

一點點不完整也不算什麼。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r0GNHU9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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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總說，將就將就就好，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N7T6byhy

有地方洗澡已經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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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了以後，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dgvWsx7X

大家也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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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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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秀秀剛出完救護回來。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UGxfmd3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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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氣很熱，

她整個人像被救護車悶熟過了一樣，

全身都是汗，

頭髮還黏在脖子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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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晚上六點下了救護班，拿著換洗衣服上樓前，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6h6uzSCsC

還在車庫旁邊對小柏喊：

「等等幫我跟楊阿姨說留個飯，我現在只想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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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的聲音從救護車上傳來：

「好的，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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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拿著碗，看了秀秀一眼，

「好想把妳現在的樣子拍下來給妳的粉絲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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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翻了一個白眼，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oZ0AVVnw

拿著衣服往樓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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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各自回到自己的事情裡。

該吃飯的吃飯，

該喝水的喝水，

大家該幹嘛的就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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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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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六點半的時候，

值班台的電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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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鐵分隊隊員蕭芳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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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是樓上辦公室的同仁，

他聲音壓得很低，聽起來也有點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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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不是有女同仁在樓上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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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從電腦螢幕移開，

「對，怎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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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聽到廁所那邊有尖叫的聲音。」

「妳要不要上來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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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問第二句，

隨便請一個人幫忙看值班台，

拔腿往樓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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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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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樓上時，

淋浴間的門已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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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站在門口旁邊，

衣服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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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頭髮還在滴水，

水順著脖子流進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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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袖口濕了一大片，

褲管也貼在小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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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來她根本來不及擦乾，

只是把衣服套上，就從裡面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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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上抓著毛巾，抓得很緊。

指節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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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

先擋住樓梯口那邊可能看過來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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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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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看到我，眼睛立刻紅了。

嘴巴張了幾次，才把話講出來。

「學姐……」

「隔壁下面……」

「有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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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開始沒有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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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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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淋浴間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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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方向，

正好是隔間下面那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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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從那邊伸手機進來。」

「鏡頭朝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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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完以後，

眼淚啪啦地開始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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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撲過來抱住我，

哭到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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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著她的肩膀，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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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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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的呼吸慢下來一點，

我才請她先把衣服整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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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叫她再講一次。

只是請樓上辦公室的同仁先不要靠近，

也請他們不要讓其他人往這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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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扶著秀秀到旁邊坐下，

打電話給林分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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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長，你要上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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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了一下，

看著秀秀濕掉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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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在樓上淋浴間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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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描述了狀況，林分隊長聽完，

語氣直接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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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第一句話是：

「妳先顧好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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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句是：

「樓上先請任何人不要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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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句是：

「我立刻往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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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

我真的以為事情會被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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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林分隊長的反應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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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不相關的人先擋下來，

叫大家不要再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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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請秀秀坐下來，

能說多少就說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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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坐在椅子上，

毛巾披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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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從她的髮尾滴下來，

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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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洗到一半，

覺得底下有一點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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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一看，

那道縫裡有一個黑色的手機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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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沒有掉在地上，

也不像什麼東西剛好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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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角度，像有人從隔壁廁所，

把它伸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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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尖叫以後，

立刻拿蓮蓬頭往那邊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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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就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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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這裡，

手指把毛巾抓得很緊。

「我不知道有沒有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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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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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種問題，

誰也沒辦法替她說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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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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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分隊長往上報。

中隊。

大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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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一通一通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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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也在一通一通電話裡，

慢慢被換成另一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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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是：

「女同仁疑似在淋浴間遭偷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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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變成：

「有沒有看到人？」

「手機有沒有留下？」

「有沒有拍到影像？」

「有沒有其他人可以證明？」

「會不會只是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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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像在確認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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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每問一次，

秀秀就像被往後推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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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椅子上，

頭髮還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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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肩膀上的毛巾，

忽然很想問：

你們要的證據，

到底要到什麼程度才算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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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她洗澡的時候，

要先把那支手機搶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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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她看到鏡頭的那一秒，要先忍住尖叫，

然後想辦法拍照存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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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還不懂，

有些問題問出口，不一定會換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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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會換來更多要人吞下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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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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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被叫去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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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開會，

其實比較像把事情放到桌上，

再一層一層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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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分隊長坐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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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放在桌上，

緊緊握著拳頭，握到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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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知道他想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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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反應，

從頭到尾都沒有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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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會議室裡的空氣，

不由他一個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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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

「現在沒有直接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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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

「如果報案，警方問起來，妳能不能很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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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

「萬一查不到，對妳也不一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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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

「這件事先不要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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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

「單位內部會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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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都沒有責備，

甚至每一句聽起來，都像是在替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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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們合在一起，就變成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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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不需要推人。

它只要站在那裡，人就過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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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坐在旁邊，

一開始還想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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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就不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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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

指尖一直磨著褲子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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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她旁邊，

很想伸手握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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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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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突然發現，

在那個會議室裡，我們連害怕都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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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講話太急。

小心聲音太大。

小心讓別人覺得我們在鬧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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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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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沒有報案，

那支手機沒有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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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沒有人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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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那間淋浴間，

還是那間淋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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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間下面那道縫，

也還是那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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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秀秀那天之後，

幾乎都不在分隊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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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勤回來，就算滿身汗，

也只是把頭髮綁起來，

拿濕紙巾擦一擦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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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她：

「妳不洗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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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一下。

「我休息班回家再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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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微微扯了下嘴角，

很快就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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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氣到像是在替別人省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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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樓上走廊裝了監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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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廁大門被裝了一個鎖，

上面掛著一個牌子：

「盥洗中，請到其他廁所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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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算是有改善，

可能就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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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從那之後，

誰走上樓，誰經過那間淋浴間外面，

畫面裡都會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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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視器裝在走廊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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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朝外，

紅色的小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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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像終於有人替我們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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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看得到走廊，

看得到門口，

看得到誰從那邊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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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看不到秀秀那天濕著頭髮衝出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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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看不到會議室裡，

那些一句一句把她推回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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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視器裝好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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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裡的人也沒有再提那件事。

大家沒有忘，

大家只是學會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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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一旦說出口，

就會讓人想起自己那天站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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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沉默。

誰勸她算了。

誰說沒有證據。

誰說不要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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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簡單的方法，

就是不要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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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

好像事情就會慢慢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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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

好像那道縫就還只是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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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女性同仁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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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樓前，

會先看走廊有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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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前，

會先看監視器的小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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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門後，

會先蹲下來看一眼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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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水以前，

會先聽隔壁有沒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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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縫沒有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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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從那天開始，

它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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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淋浴間門後多了一條舊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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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誰先放的，

也沒有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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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毛巾灰灰的，

邊角有點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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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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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到外人看到，

大概只會以為那是擦地板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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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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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前，

先把毛巾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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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去，

塞進隔間下面那道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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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好，

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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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開水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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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沒有人教，

也沒有人宣布。

可大家就是都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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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某種沒有寫在公告上的規定。

像我們自己替自己補上的一塊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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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醜、很不正式、也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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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至少那一刻，

它替我們擋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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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一次，

秀秀終於又在分隊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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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出完一趟火警，

身上都是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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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著衣服站在樓梯口，

沒有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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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好從旁邊經過，

我們看了對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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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問她要不要我陪，

她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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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拿著衣服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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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

我也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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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靠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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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站在走廊另一邊，

看著那台監視器的小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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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浴間裡，

先是很久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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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見一點布料摩擦的聲音。

她應該是把門後那條舊毛巾拿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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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過了一會兒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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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走廊上，聽著那個聲音。

很普通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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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知道，

能讓那個水聲重新響起來，

她應該用了很大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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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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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後來沒有真正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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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找到手機。

沒有找到人。

沒有誰被懲處。

也沒有任何正式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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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像很多事情一樣，

被放進「證據不足」四個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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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久了，

就沒有人再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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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一直記得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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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秀秀濕著頭髮衝出來。

記得她抱著我哭。

記得她說隔壁下面有手機。

記得會議室裡那些聽起來都很有道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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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記得後來樓上多出來的那台監視器，

和門後那條舊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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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外面。

一個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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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單位給的交代。

一個是我們自己留下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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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毛巾沒有讓事情變好。

那台監視器也沒有把傷害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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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只是提醒我們，

那個本來就沒有替我們好好留下的位置，

曾經漏出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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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後，

是我們自己蹲下去，

把它結結實實地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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