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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十四日,下午一時三十分,波蘭東部,海烏姆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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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最終還是將進攻時間從清晨六時延後了。不是因為她改變了主意,而是因為伊戈爾和尼古拉在凌晨從羅夫諾返回基輔的路上,用車載無線電與後勤部門反覆確認了一個她不想聽到的事實——彈藥和油料確實沒有到位。百分之七十的燃料,百分之七十五的彈藥。不夠打一場進攻戰。不是“不夠打贏”——是“不夠打完”。按照白俄羅斯方面軍的作戰計劃,從海烏姆到盧布林的第一階段進攻需要消耗至少百分之五十的燃料和百分之六十的彈藥。如果初始儲備只有百分之七十和百分之七十五,那麼在第一階段結束後,部隊將只剩下百分之二十的燃料和百分之十五的彈藥——不足以應對軸心軍可能發動的任何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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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在基輔指揮部的沙盤前站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地圖上從海烏姆劃到盧布林,從盧布林劃到華沙。她沒有說話,伊戈爾和尼古拉也沒有說話。沒有人敢在她做出決定的那一刻打擾她。終於,她放下指揮棒,說了一句話:“下午一時三十分。第一階段目標——海烏姆前沿,皮亞斯基一線。不再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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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看了尼古拉一眼。天蠍座和巨蟹座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讀得懂的訊息——她妥協了,但也沒有妥協。她給了後勤部門半天的時間繼續向前線輸送彈藥和油料,但她沒有改變“今天必須進攻”的決定。進攻從清晨六時推遲到下午一時三十分,不是因為她認為這個決定是錯誤的,而是因為她需要讓自己的部隊在進攻時擁有更多的彈藥——更多的殺傷力——更多的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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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下午一時三十分,佐雅站在海烏姆以東約十公里處的一處緩坡上,舉著望遠鏡,望向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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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準備在十五分鐘前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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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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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秋莎火箭炮的第三輪齊射正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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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望遠鏡中看到,地平線上的海烏姆方向,一排排橘紅色的光點從蘇聯陣地後方升起,像一群被驚飛的螢火蟲,拖著細細的白色尾跡,劃過灰藍色的天空,朝著德軍陣地飛去。那些光點在空中飛行了大約十秒鐘——在這十秒鐘裡,它們從螢火蟲變成了流星,從流星變成了火球,從火球變成了一片覆蓋了整個海烏姆前沿的、連綿不絕的、像世界末日一樣的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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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輛卡秋莎。五千門火箭炮。每一門火箭炮在十秒鐘內可以發射十六枚火箭彈。五千乘以十六等於八萬。八萬枚火箭彈在十秒鐘內同時落在一片不到二十平方公里的區域上。那不是“火力壓制”,那是“地表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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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在顫抖。不是“震動”——是“顫抖”,像一個在寒風中只穿了一件單衣的人在發抖。佐雅腳下的土壤在每一次爆炸中都向上彈跳一次,像一張被無數隻拳頭從下方捶打的鼓面。她的靴底在土壤上輕輕跳動,她的膝蓋在微微彎曲,她的身體在自動調節重心以保持平衡。這些動作不是她主動做出的——是她的身體在面對持續的、高強度的、無法預測下一次衝擊波從哪個方向襲來的地面震動時,自動啟動的本能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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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氣味。那氣味濃烈到讓人想嘔吐——不是“聞到硝煙”,是“呼吸的是硝煙”。每一次吸氣,那些燃燒不完全的火藥殘留物、被炸起的塵土、以及某種來自地殼深處的、在爆炸中被釋放出來的礦物質氣味,都會充滿她的鼻腔、咽喉、氣管、肺。那氣味是苦的,澀的,像嚼碎了一顆沒有成熟的柿子後在口腔中留下的那種收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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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輪齊射結束。”伊戈爾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平靜而清晰,像在朗讀一份天氣預報。“砲兵師報告——彈藥消耗百分之十五。德軍前沿陣地的火力點已壓制百分之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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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沒有放下望遠鏡。她的目光穿過那片正在燃燒的地平線,試圖在硝煙和火焰之間找到軸心軍陣地的痕跡。她看到了燃燒的樹木、被炸翻的土壤、倒塌的建築物殘骸——但她沒有看到坦克的殘骸,沒有看到火炮的碎片,沒有看到任何可以證明“軸心軍在這裡部署了重兵”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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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梯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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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軍、第二裝甲軍正在突破前沿。”伊戈爾的聲音仍然平靜,但那平靜中帶著一絲只有佐雅才能聽出的緊繃。“先頭部隊已經越過海烏姆外圍防線,正在向皮亞斯基方向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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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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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微。主要是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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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放下望遠鏡,轉頭看了伊戈爾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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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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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坦克地雷和反步兵地雷。”伊戈爾翻開手中的文件,快速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第一裝甲軍報告——觸雷損失十二輛坦克,其中五輛可修復。步兵損失——約兩百人。主要是觸發反步兵地雷和遭遇零星機槍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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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沉默了片刻。十二輛坦克。兩百人。在進攻戰的第一小時,這個數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的部隊有八千輛坦克和八十萬人。十二輛坦克和兩百人的損失,連“代價”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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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火力呢?”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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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星。”伊戈爾合上文件,抬起頭看著她。“第一裝甲軍的通訊記錄顯示,他們在推進過程中只遇到了零星的豹式坦克和四號坦克——型號是Panzerkampfwagen IV mit Schmalturm,一種裝備了狹窄炮塔的四號坦克改進型。數量不超過三十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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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輛。”佐雅重複了這個數字,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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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還有幾個零星的機槍陣地和狙擊手。”伊戈爾繼續說,“但都沒有造成重大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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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轉過身,重新舉起望遠鏡。她的嘴角那個微微上揚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些——那是最接近“笑容”的一次。不是因為她冷酷,是因為她確認了一件事。軸心軍在海烏姆前沿的兵力——確實薄弱。不是偽裝,不是陷阱,不是誘敵深入的計謀。是真的薄弱。那些從羅夫諾廣播站傳出的、關於“南方集團軍群”和“黨衛軍精銳裝甲師”的情報,也許只是間諜在生命最後時刻的誤判,也許是軸心軍有意釋放的假消息,也許——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南方集團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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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佐雅將望遠鏡掛在胸前,轉身走向停在身後的黑色的“海鷗”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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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伊戈爾跟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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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前線。”佐雅頭也不回地說。“我要親眼看看君特的‘精銳裝甲師’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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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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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海烏姆以西約五公里處,皮亞斯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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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方面軍的第一梯隊正在沿著一條東西向的公路向西推進。公路兩側是廣闊的農田,冬小麥的幼苗剛剛從解凍的土壤中探出頭來,在被坦克履帶碾壓之前呈現出整齊的嫩綠色。那些綠色此刻已經被鋼鐵履帶碾成了泥漿,與黑色的土壤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暗綠色的、黏稠的、像沼澤中的淤泥一樣的物質。坦克從上面碾過時,履帶的紋路中塞滿了那種泥漿,在行駛中被甩出來,打在後面車輛的裝甲板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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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軍的軍長彼得·伊里奇·切爾年科少將坐在他的指揮坦克中,炮塔艙蓋敞開,上半身暴露在車外。他的目光從望遠鏡中掃過前方的每一個方向——公路兩側的農田、遠處的樹林、地平線上的村莊輪廓。他的手握著炮塔外側的扶手,身體隨著坦克的顛簸而上下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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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太順利了。切爾年科在非洲戰場上打過仗,他知道“太順利”意味著什麼。在非洲,每一次“太順利”的推進之後,總是緊跟著一次“太不順利”的伏擊。游擊隊會藏在叢林深處,等他部隊的拉長隊形從他們面前經過,然後從側翼發動突然襲擊,切斷他的補給線,將他的先頭部隊包圍在一片他們從未去過的陌生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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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裡不是非洲。這裡是波蘭。這裡沒有叢林,只有開闊的農田和稀疏的樹林。任何敵人在這樣的開闊地帶集結都會被空中偵察發現,而白俄羅斯方面軍的空軍——雖然還沒有完全掌握制空權——已經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對海烏姆周圍的所有可疑目標進行了多次偵察和打擊。沒有發現大規模敵軍集結。沒有發現裝甲部隊的蹤跡。沒有發現任何可以解釋“黨衛軍精銳裝甲師”這個情報的可疑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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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長同志。”通訊員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第二裝甲軍報告——他們已經越過皮亞斯基外圍,正在向城鎮方向推進。遭遇零星抵抗,已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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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他們,不要推進太快。保持和第一裝甲軍的側翼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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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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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年科從炮塔艙蓋中探出頭,看了看後方。他的裝甲軍的坦克排成一條長長的縱隊,沿著公路向西延伸,一眼望不到頭。IS-4重型坦克的龐大車體在陽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陰影覆蓋了公路兩側的農田,像一條黑色的河流。T-34-76中型坦克跟隨在IS-4後面,它們的體型比IS-4小一些,但數量更多,排列更加緊密。BT-7快速坦克在縱隊的最外側靈活地穿梭,像一群在鋼鐵洪流中游弋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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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萬大軍。八千輛坦克。五千門卡秋莎。一萬架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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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年科轉頭看向前方。地平線上,皮亞斯基小鎮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灰色的屋頂,白色的牆壁,一座教堂的尖頂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小鎮外圍有一些燃燒的建築物,黑色的煙柱從屋頂升起來,在風中傾斜,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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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速。”他對駕駛員說。“在小鎮外圍停車,等待步兵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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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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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十五分,皮亞斯基小鎮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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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T-34-76中型坦克從公路上轉向,駛入一片開闊的麥田。它的履帶碾過冬小麥的幼苗,將那些嫩綠色的植物連同土壤一起翻起來,堆積在履帶的前方,形成兩道黑色的土壘。車長——一個年輕的中尉——從炮塔艙蓋中探出頭,用望遠鏡觀察前方約五百米處的一片白樺林。那片樹林看起來很安靜,沒有任何動靜。但中尉的直覺告訴他——那裡有東西。不是看到或聽到了什麼具體的可疑跡象,而是一種在戰場上磨練出來的、對危險的本能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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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他對駕駛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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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停了下來。引擎在怠速中低吼,排氣管中噴出的白色蒸汽在冷空氣中形成一團霧氣。中尉舉起望遠鏡,將那片白樺林的每一個細節都仔細檢查了一遍——樹幹之間的間距,枝條的密度,地面上落葉的顏色和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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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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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樺林邊緣的一棵粗大的橡樹後面,有一個細小的、不規則的、不應該存在的陰影。不是樹幹的影子——樹幹的影子是垂直的、長條形的、邊緣清晰的。那個陰影是水平的、短粗的、邊緣模糊的。像一門炮。像一門隱藏在樹幹後面的、炮管指向公路方向的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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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五百米,樹林邊緣,十點鐘方向。”中尉對著車內的通話器說,“疑似反坦克炮。準備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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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手將主炮指向那個方向。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了那棵橡樹後面的陰影。他的手指搭在擊發按鈕上,等待著車長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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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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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點二毫米炮彈從炮管中射出,以超過每小時三千公里的速度飛向目標。彈頭在空氣中飛行了大約零點四秒,然後擊中了那棵橡樹。不是擊中了樹後的炮——是擊中了樹。炮彈的引信在與樹幹接觸的瞬間觸發,彈體爆炸,將橡樹的樹幹從擊中點炸斷。上半截樹冠在爆炸的衝擊波中向後傾倒,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揚起一片塵土和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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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倒下的樹冠後面,露出了一輛坦克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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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輛豹式G型坦克。它的車體被偽裝網和樹枝覆蓋,從正面幾乎不可能被發現。但從側面——當橡樹倒下後——它的輪廓在陽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見。傾斜裝甲,修長車身,長長的炮管,像一頭被從藏身處趕出來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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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確認!豹式坦克!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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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手再次按下擊發按鈕。第二發炮彈從炮管中射出,擊中了豹式的車體側面。七十六點二毫米炮彈在豹式的側面裝甲上留下了一個拳頭大的彈孔,但沒有穿透——豹式的側面裝甲厚度雖然不如正面,但在這個距離上仍然足以抵擋T-34-76的火炮。炮彈的動能在擊穿裝甲的過程中被消耗殆盡,彈頭卡在了裝甲板的夾層中,沒有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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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輛豹式沒有還擊。它的炮塔轉動了一下,但速度很慢,像一個在睡夢中被驚醒的人在試圖睜開眼睛。中尉從望遠鏡中看到了炮塔頂部的艙蓋——是打開的。裡面沒有人。那是一輛被遺棄的坦克?還是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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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退。”中尉對駕駛員說。“倒車,退出開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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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34開始倒車。它的引擎在倒擋下發出不同的聲音——更高亢,更尖銳,像在抗議。履帶在鬆軟的土壤中打滑,空轉了幾圈才找到抓地力,將車體向後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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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那輛豹式的炮管中噴出了一道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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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毫米炮彈擊中了T-34的正面裝甲。不是側面,不是炮塔——是車體正面最厚的部位。炮彈的彈頭在撞擊裝甲的瞬間變形,將動能集中在一個極小的面積上,試圖在裝甲表面鑽出一個洞。T-34的四十五毫米傾斜裝甲在七十五毫米炮彈的面前像紙一樣脆弱——不是因為它的厚度不夠,而是因為豹式的火炮在近距離內的穿甲能力遠遠超過了蘇聯設計師在三十年代設計這輛坦克時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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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彈穿透了裝甲,穿過了駕駛員和機槍手之間的空隙,擊中了發動機艙的隔板,在隔板上炸開了一個洞。彈片和衝擊波在車廂內部橫飛,將駕駛員的左臂從肩膀處切斷,將機槍手的頭部削去了一塊,將車長從炮塔艙蓋中拋了出去。車長的身體在空中翻轉了幾圈,落在地上,躺在被履帶碾壓過的麥田中,睜著眼睛,看著天空。他的瞳孔在陽光下收縮成兩個細小的黑點,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一個沒有聲音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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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豹式在開火後立即開始倒車。它的車體向後退入樹林深處,隱藏在樹幹之間,消失在T-34車組的視野中。從開火到消失,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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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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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沒有死。他從地上爬起來,左臂垂在身體一側,血液從肩膀的斷裂處湧出,順著他的身體流下來,滴在麥田的土壤上。他的右手中還握著望遠鏡——在被子彈從炮塔艙蓋中拋出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本能地攥緊了望遠鏡的鏡筒,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那裡什麼都沒有了。不是“手臂不見了”,是“肩膀被削掉了一塊”。骨頭的斷面在陽光下呈現出灰白色,邊緣參差不齊,像一根被折斷的枯枝。肌肉和皮膚的斷裂處在大量出血,血液的顏色從深紅變成鮮紅,從鮮紅變成淡紅——不是因為血在變淡,是因為他的血壓在下降,心臟在失去足夠的壓力將血液輸送到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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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蹌著走了幾步,然後摔倒了。不是因為他被什麼東西絆倒了——是他的身體在失血過多後,神經系統無法再維持平衡。他趴在麥田中,臉埋在泥土裡,口中含著泥土和草根。他的呼吸急促而淺短,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最後一次。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視野的邊緣開始出現黑色的斑點,那些斑點從邊緣向中心擴散,像墨水滴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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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他的母親。不是想起了她的臉——他記不清她的臉了。是想起了她的手。那隻手在他小時候發燒時放在他額頭上,冰涼而柔軟。他想起了那隻手在他的額頭上停留時的感覺——那種冰涼的、讓人安心的、像某種藥物一樣的觸感。他想讓那隻手再次放在他的額頭上。但他的手——他的右手——太短了,夠不到自己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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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慢慢地、不可逆轉地失去了焦距。瞳孔放大到極限,像兩個被撐開的黑色洞口。嘴唇微微張開,像在說一個沒有聲音的詞。那個詞可能是“媽媽”——也可能是“不要”——也可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只是聲帶在失去神經信號後自動收縮時發出的氣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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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他是這輛T-34車組中唯一一個活著離開坦克的人。他在幾分鐘後死在麥田中,臉朝下,趴在泥土裡,左肩的血液已經停止了湧出——不是因為傷口癒合了,是因為他的心臟已經沒有足夠的壓力將血液泵到那麼遠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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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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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四十分,皮亞斯基小鎮以西約兩公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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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軍的推進速度比計劃快得多。從海烏姆外圍到皮亞斯基前沿,地圖上的直線距離約十公里,先頭部隊用了一個多小時就走完了。沿途只遇到了零星的抵抗——幾輛豹式坦克在遠距離交火後撤退,幾個機槍陣地在卡秋莎的炮火中被摧毀,幾個狙擊手在步兵的搜索和圍剿中被擊斃。沒有大規模裝甲部隊的阻擊,沒有預設的縱深防禦陣地,沒有“黨衛軍精銳裝甲師”的任何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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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年科站在他的指揮坦克旁邊,手中攤開著地圖,眉頭緊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從皮亞斯基劃到盧布林,從盧布林劃到華沙。他的直覺在告訴他——不對。軸心軍在海烏姆前沿的兵力確實薄弱,這一點已經被證實了。但“薄弱”和“不存在”是兩個概念。軸心軍在海烏姆前沿部署了地雷、機槍陣地、狙擊手和少量坦克——這說明他們確實在這裡設防了。但這些防禦力量的密度太低,低到無法對白俄羅斯方面軍的第一梯隊構成任何實質性威脅。這不符合任何正常的軍事邏輯。如果軸心軍在海烏姆方向只有這麼一點兵力,他們應該將這些兵力集中在更有利於防守的地形上,而不是分散在從海烏姆到皮亞斯基的十公里寬闊正面上。如果他們有更多的兵力,他們應該將那些兵力投入到戰鬥中,而不是讓先頭部隊像散步一樣穿過他們的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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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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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長同志。”通訊員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司令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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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年科抬起頭,看到一輛黑色的“海鷗”轎車正從東方的公路上駛來。轎車的兩側各有一輛T-34坦克護衛,炮塔上的機槍手警惕地掃視著公路兩側的田野和樹林。轎車在切爾年科的指揮坦克旁邊停下,後車門打開,佐雅從車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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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了一身野戰服——不是基輔閱兵場上那種筆挺的將官大衣,而是灰色的、沒有任何裝飾的、和普通士兵幾乎沒有區別的野戰服。但她肩上那副上將肩章在陽光下仍然閃爍著金色的光芒,像兩團在灰布上燃燒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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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年科。”佐雅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地圖上。“進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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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利。”切爾年科說。他的語氣平靜,但他的眉心有一道淺淺的皺紋——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和君特一模一樣。“太順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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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看了他一眼。水瓶座的目光和巨蟹座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交換了一個短暫的、沒有語言的信號。佐雅理解了他的擔憂——不是因為她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擔憂,而是因為她作為司令,必須理解每一個部下的擔憂,即使她自己不認同那些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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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利不好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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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利很好。”切爾年科說。“但太順利——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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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沒有回答。她從切爾年科手中接過地圖,展開,用手指在皮亞斯基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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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亞斯基以西的地形。”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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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年科湊過來,看了一眼地圖。“開闊地。農田。幾片樹林。沒有適合設伏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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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點了點頭。她將地圖還給切爾年科,轉頭看向西方。陽光從那個方向照過來,刺得她微微瞇起了眼睛。她的灰藍色眼眸在陽光中呈現出接近透明的淺藍色,像兩塊被磨薄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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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推進。”她說。“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盧布林的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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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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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皮亞斯基小鎮以西約五公里處,一片開闊的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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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梯隊的步兵正在跟隨裝甲部隊向前推進。他們乘坐卡車,沿著被坦克履帶碾壓過的泥土路行駛,卡車的車廂中擠滿了穿著灰色軍裝的士兵。他們的步槍——莫辛-納甘——被整齊地靠在車廂的側板上,槍口指向天空。有些人在抽煙,有些人在低聲交談,有些人在閉目養神。沒有人在大聲說話——不是因為他們在執行“保持安靜”的紀律,而是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已經連續行軍超過十二個小時,體力消耗殆盡,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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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卡車的車廂中,一名年輕的士兵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黑麵包,掰下一半遞給身旁的戰友。戰友接過麵包,撕下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黑麵包很硬,像一塊被壓縮過的海綿,嚼起來需要很大的力氣。但他嚼得很仔細,用唾液將麵包浸濕,軟化,然後慢慢嚥下。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他最後一頓飯。他不想讓他的最後一頓飯是囫圇吞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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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一名老兵壓低聲音說,“對面的德軍指揮官是司令員的老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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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中短暫地安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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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有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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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老兵說。“昨晚司令員在羅夫諾廣播站喊了他的名字。國際頻道。全世界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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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中沒有人說話。士兵們的目光從老兵的臉上移到車廂外那片廣闊的麥田上。麥田在陽光下呈現出嫩綠色,像一條巨大的地毯從他們的腳下鋪到地平線。在這條地毯的盡頭,有一些模糊的輪廓——可能是樹林,可能是村莊,可能是德軍的陣地。沒有人知道。他們只知道他們要向西走,一直走,直到命令讓他們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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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會遇到他的部隊嗎?”年輕的士兵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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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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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他說。“已經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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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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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三十分,皮亞斯基小鎮以西約八公里處,一片稀疏的白樺林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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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軍的一輛IS-4重型坦克在行進中突然停了下來。不是因為引擎故障——引擎在怠速中低吼,動力傳遞正常。是因為駕駛員從潛望鏡中看到了前方約三百米處的一片異常的地面。那片地面看起來和周圍的麥田沒有什麼區別——嫩綠色的幼苗,黑色的土壤,被風吹出細微波紋的表面。但有一個細節不對——那片地面上沒有坦克履帶碾壓過的痕跡。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裡,數百輛坦克從這片區域通過,按理說每一寸土地都應該被履帶翻過一遍。但前方那片麥田的幼苗仍然保持著完好的、沒有被碾壓過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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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駕駛員對著車內的通話器說。“前方地面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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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長從炮塔艙蓋中探出頭,用望遠鏡觀察那片地面。他的目光在麥田的表面上緩慢地移動,從左到右,從近到遠,將每一個細節都仔細檢查了一遍。他看到了什麼。在麥田的土壤表面,有幾處細小的、不規則的、不應該存在的隆起。不是土塊——土塊的邊緣是圓潤的,被風和水侵蝕過的。那些隆起的邊緣是銳利的,有棱角的,像某種剛被埋下去不久的東西頂起了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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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坦克地雷。”車長說。“前方三百米,十點鐘方向到十四點鐘方向——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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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組中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這句話。駕駛員掛上了倒擋,準備倒車。炮手將主炮指向雷場的方向——不是要開火,是要在倒車的過程中保持對前方的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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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沒有機會倒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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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片雷場的後方,約四百米處,一棵白樺樹的樹冠突然向兩側分開。樹冠下面不是樹幹——是一輛伏虎坦克殲擊車。它那長長的主炮從偽裝網的縫隙中伸出來,炮口指向IS-4的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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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八厘米炮彈的飛行時間不到零點三秒。在這零點三秒裡,IS-4的車長看到了那輛伏虎。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處理了這個信息——看到了目標,識別了目標,評估了威脅,準備下達命令——但他的嘴巴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因為炮彈已經擊中了IS-4的炮塔。不是側面,不是正面——是炮塔頂部。那是最薄弱的位置,裝甲厚度不到三十毫米。十二點八厘米炮彈從上方擊穿了炮塔頂部,在炮塔內部爆炸。彈片和衝擊波在封閉的空間中橫飛,將車長、炮手、裝填手和車內的每一件設備撕成碎片。炮塔頂部的艙蓋被爆炸的壓力掀開,黑色的煙霧從開口處噴湧而出,像一座微型火山的噴發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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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員沒有死。他坐在車體前部的駕駛艙中,被一層裝甲隔板與炮塔隔開。爆炸的衝擊波通過隔板的縫隙傳遞過來,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響,但他的身體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他掛上倒擋,踩下油門。IS-4的車體開始向後移動,履帶在土壤中打滑,將泥土和碎石向後拋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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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發炮彈擊中了IS-4的車體側面。不是伏虎發射的——是另一輛從左側樹林中駛出的獵虎坦克殲擊車。獵虎的主炮口徑和伏虎相同,但炮管更長,穿甲能力更強。十二點八厘米炮彈從左側擊中IS-4的車體,穿透了側面裝甲,擊中了發動機艙。發動機在被擊中的瞬間熄火,燃油管路斷裂,柴油從破裂的管路中噴湧而出,在發動機艙的高溫表面蒸發成易燃的油霧。一瞬間,整個發動機艙被火焰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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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員從駕駛艙中爬出來。他的制服被火點燃,袖子在燃燒,領口在燃燒,頭髮在燃燒。他在麥田中翻滾,用身體壓滅火焰,然後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背部裸露在陽光下,皮膚被燒得焦黑,像一塊被扔進火爐中的木炭。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一聲細小的、像動物一樣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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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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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皮亞斯基小鎮以西約十公里處,白俄羅斯方面軍的前沿指揮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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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站在一輛卡車的車廂中,手中舉著望遠鏡,觀察著前方的戰場。她的視野中,第一裝甲軍的坦克正在一片開闊的麥田中與軸心軍的裝甲部隊交戰。那些軸心軍的坦克——豹式、伏虎、獵虎——從樹林中、從反斜面後、從廢棄的農舍中突然出現,開火,然後消失在偽裝網和煙霧的掩護下。它們的數量不多——至少在佐雅的視野中,她只看到了不到二十輛——但它們的作戰效率高得驚人。每一次出現,每一次開火,都有一輛蘇聯坦克被擊中、燃燒、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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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伊戈爾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第一裝甲軍報告,他們在前方約兩公里處遭遇軸心軍裝甲部隊的伏擊。損失——初步統計,超過五十輛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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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放下望遠鏡,轉頭看著伊戈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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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輛。”她重複了這個數字,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值得驚訝的事。“軸心軍的兵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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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中說——不超過三十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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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沉默了片刻。五十對三十。她的部隊損失了五十輛坦克,敵人的損失——她不知道。但從戰場上的情況看,軸心軍的伏擊戰術非常有效。他們沒有試圖在開闊地帶與蘇聯坦克正面交戰——他們從側翼、從後方、從蘇軍裝甲部隊的間隙中發動攻擊,每次攻擊只持續幾秒鐘,然後迅速轉移陣地。這種戰術不像是正規軍的打法——更像是游擊隊。不是非洲那種拿著步槍和火箭筒的游擊隊,而是受過嚴格訓練的、裝備精良的、擁有強大火力的“精英游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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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第一裝甲軍——不要追擊。”佐雅說。“保持隊形,繼續向西推進。不要因為少量敵軍的騷擾而打亂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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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伊戈爾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猶豫,“如果軸心軍是在誘敵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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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佐雅打斷了他。“但如果他們是在誘敵深入,那說明他們在後方有更多的兵力。我們需要知道那些兵力在哪裡。唯一的方法是——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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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向通訊車,去傳達佐雅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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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重新舉起望遠鏡,望向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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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開始西斜,將天邊的雲層染成淡金色。在那片淡金色的光芒中,她看到了一些她無法解釋的東西——一些細小的、黑色的、像甲蟲一樣的物體,在麥田中緩慢地移動。它們的速度很慢,比步兵行軍還慢,但它們的移動軌跡很奇特——不是直線,不是曲線,是斷斷續續的,像一個在尋找什麼東西的人在田野中來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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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調整了望遠鏡的焦距,試圖看清那些物體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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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Sd.Kfz. 302。歌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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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遙控爆破車。履帶式,全長約一米,寬約半米,高度不到三十厘米。車體上方裝載著六十公斤高爆炸藥,通過一條長達數百米的電纜與控制單元連接。操作者可以通過控制單元上的操縱桿指揮歌利亞前進、後退、轉彎,將它駛入敵方坦克的底部,然後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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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在情報簡報中讀到過這種武器,但她從未在實戰中見過。此刻,她從望遠鏡中看到了至少十輛歌利亞,正在麥田中緩慢地向她的坦克縱隊移動。它們的體積很小,在麥田的幼苗中幾乎不可見,如果不是特意尋找,根本不可能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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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坦克手!”佐雅大聲喊道。“前方約八百米,麥田中——有敵人的遙控爆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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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聲音被坦克引擎的轟鳴聲和炮火的爆炸聲淹沒了。沒有人聽到她。即使有人聽到了,他們也無法在那些從樹林中不斷射出的炮彈中分神去對付那些在地面上緩慢爬行的微型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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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歌利亞駛到了一輛IS-4的車體下方。它的履帶在坦克底盤的陰影中停止了轉動,操作者按下了引爆按鈕。六十公斤高爆炸藥在坦克底部爆炸,將坦克的底盤炸穿,將車體從地面上拋起,在慣性中翻了半圈,炮塔朝下,底盤朝上,像一隻被翻了個兒的甲蟲。坦克的乘員沒有一個人來得及逃出——他們在爆炸的瞬間就被衝擊波和彈片殺死了,或者在坦克翻轉時被內部的設備砸死,或者被燃油管路破裂後引發的火災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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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輛歌利亞駛向另一輛IS-4。這一次,坦克車組看到了它——駕駛員從潛望鏡中看到了那個在地面上爬行的微型機器,他猛地向左打方向盤,試圖讓坦克避開。但歌利亞的轉向半徑比坦克小得多,操作者輕輕撥動操縱桿,歌利亞就改變了方向,繼續朝坦克的底部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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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越來越多的歌利亞在麥田中移動,像一群在地面上覓食的黑色甲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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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望遠鏡中看著這一切,她的手指在望遠鏡的鏡筒上攥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蒼白。她的嘴唇緊緊抿著,下巴的肌肉因為咬牙而微微鼓起。她的灰藍色眼眸中倒映著那些燃燒的坦克、那些翻倒的車體、那些從炮塔艙蓋中爬出來的、身上著火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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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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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時,皮亞斯基小鎮以西約十二公里處,白俄羅斯方面軍前沿指揮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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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站在卡車車廂中,手中仍然舉著望遠鏡,但她已經不再觀察前方的戰場了。她的目光落在指揮所周圍的那些士兵身上。他們在挖掘戰壕,在架設機槍,在搬運彈藥箱。他們的臉上寫著疲憊和緊張,但沒有人退縮。沒有人逃跑。沒有人質疑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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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伊戈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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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損失統計。”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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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翻開手中的文件,快速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第一裝甲軍——損失坦克一百二十三輛。其中IS-4七十八輛,T-34-76四十五輛。第二裝甲軍——損失坦克八十七輛。主要是BT-7和T-34-76。步兵傷亡——約一千五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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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沉默了片刻。兩百一十輛坦克。一千五百人。在過去三個小時裡,她的部隊損失了兩百一十輛坦克和一千五百人。這在絕對數字上不算大——她的部隊還有超過七千輛坦克和近八十萬人。但問題不在於絕對數字,在於損失的速度。如果軸心軍能夠以同樣的速度繼續消耗她的裝甲力量,那麼在未來的幾天裡——不,在未來的幾十個小時裡——她的坦克儲備就會被削減到不足以繼續進攻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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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損失呢?”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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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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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佐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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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步估計——不超過五十輛。其中大部分是豹式坦克,少數是伏虎和獵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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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手指在望遠鏡的鏡筒上輕輕叩擊了兩下。那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和她記憶中的某個人一模一樣——但她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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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推進。”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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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伊戈爾試圖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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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繼續推進。”佐雅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置疑。“他們想用這些小把戲嚇退我們。用幾十輛坦克和幾輛遙控爆破車就想讓我們停下來?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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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卡車車廂中跳下來,走到她的指揮車旁邊,拉開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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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進指揮所——向前移動五公里。我要更靠近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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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和尼古拉對視了一眼。天蠍座和巨蟹座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讀懂的信號——她瘋了。不是醫學意義上的瘋狂,是那種在壓力下拒絕接受現實的偏執。她看到了損失,但她選擇了無視。她聽到了伊戈爾的警告,但她選擇了否定。她不是不知道風險——她是拒絕承認風險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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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沒有阻止她。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是因為他們知道阻止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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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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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時三十分,皮亞斯基小鎮以西約十五公里處,一片被白樺林環繞的開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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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方面軍的第一梯隊已經推進到了距離海烏姆出發陣地約二十五公里的位置。在不到四個小時的時間裡,他們穿越了軸心軍在海烏姆前沿的所有防線,突破了皮亞斯基外圍的抵抗,正在向盧布林方向快速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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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站在她的指揮車旁邊,手中攤開地圖。她的手指在地圖上從皮亞斯基劃到盧布林,從盧布林劃到華沙。她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不是笑容,是一種水瓶座的女人在確認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敵人的抵抗是徒勞的、勝利就在眼前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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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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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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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切爾年科——不要停下來。連夜推進。我要在明天天亮之前看到盧布林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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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天黑之後繼續推進會增加部隊的傷亡”,他想說“軸心軍的伏擊在夜間會更加致命”,他想說“我們對敵人的兵力部署仍然一無所知”。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有用。佐雅此刻已經進入了那種狀態——那種她在非洲戰場上進入過無數次的、對勝利堅信不疑的、將所有反對意見視為“膽怯”和“動搖”的狀態。在非洲,這種狀態幫助她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刻。在這裡——在波蘭——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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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伊戈爾轉身走向通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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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收起地圖,抬頭望向西方。夕陽正在地平線上燃燒,將天空染成橙紅色。在那片橙紅色的光芒中,盧布林的方向一片平靜。沒有炮火,沒有爆炸,沒有任何戰爭的跡象。只有寧靜的田野,稀疏的樹林,和偶爾從村莊中升起的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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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個名字。舍爾納·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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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像在念一道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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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那裡。”她低聲說。“我知道你在那裡。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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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二十二完·待續——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0IC2qaw5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