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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十三日,晚間七時三十分,波蘭華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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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斯瓦河西岸的老城區籠罩在暮春的夜色中。四月的夜晚還帶著些許涼意,從河面上吹來的風穿過狹窄的鵝卵石街道,將懸掛在酒館門口的鐵製招牌吹得輕輕搖晃。老城的建築大多保留了中世紀的格局——尖頂、拱門、厚重的石牆,牆面上覆蓋著斑駁的灰泥和歲月侵蝕的痕跡。街燈已經亮起,昏黃的光線在潮濕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朦朧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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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區西南角的一條僻靜小巷深處,有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公寓。公寓的外牆塗著淡黃色的灰泥,二樓的窗戶用木板釘死了,三樓的閣樓窗戶半開著,隱約透出一線微弱的燈光。從街道上看,這棟公寓和周圍的建築沒有任何區別——同樣的年久失修,同樣的牆皮剝落,同樣的門窗破舊。沒有人會多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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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這棟公寓的閣樓裡藏著NKVD在華沙地區的最後一個情報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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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一九七六年秋天軸心國完全吞併波蘭以來,蘇聯情報機構在華沙的地下網絡就被一次次地清洗、壓縮、驅逐。原本數百人的情報網,到如今只剩下最後八十人——八十個疲憊的、絕望的、仍然在堅持發送情報的人。他們藏在這棟公寓的閣樓裡,藏在老城區下水道的某個隱蔽分支中,藏在城郊廢棄工廠的地下室裡,藏在公墓的守墓人小屋中。他們每天冒著被發現、被捕獲、被處決的風險,用簡陋的電台向基輔發送一條又一條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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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知道的是,從他們踏入華沙的第一天起,軸心國的情報機構就已經盯上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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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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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的空間狹小而逼仄,大約只有二十平方公尺,天花板的高度在最高處也不超過一米八,低矮的屋樑讓身材稍高的人必須低著頭走路。木質地板上鋪著幾條髒兮兮的毯子,用來隔絕夜間的寒氣。牆角堆著幾個帆布袋,裡面裝著食物、飲用水和備用電池。房間中央的一張破舊木桌上,放著一台無線電發報機——一台蘇聯製造的“北極”型軍用電台,笨重、耗電、容易過熱,但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一直是這八十人與外界唯一的聯繫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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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莫羅佐夫上尉蹲在發報機前,戴著耳機,手指按在電鍵上。他是這個情報站的負責人,三十五歲,中等身材,面容普通,普通到即使站在你面前,五分鐘後你也記不住他長什麼樣。這種“普通”是天蠍座的本能——天蠍座善於偽裝,善於隱藏,善於讓自己在不需要被注意的時候消失在他人的視線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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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發送的是他們過去數週收集到的最重要的情報——軸心國在波蘭的真實兵力部署。經過數週的偵察、跟蹤、情報交換和分析,他們終於確認了一個他們一直不願意相信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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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的內容是這樣的:已確認軸心國組建了南方集團軍群。司令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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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的手指在電鍵上跳動,摩斯電碼的滴答聲在閣樓中迴盪,低沉而急促,像某種小型昆蟲在夜間發出的鳴叫。他的專注力完全集中在手指的節奏上,每一劃每一點都必須精確到毫秒——任何一個細微的偏差都可能導致電報無法被接收方正確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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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搭檔,尼古拉·彼得羅維奇·科洛科利采夫中尉,蹲在閣樓的窗戶旁邊,用一塊黑布遮住手電筒的光,在地圖上標記著軸心軍各部隊的駐防位置。科洛科利采夫是雙魚座,二十九歲,身材瘦削,面容清癯,手指細長而靈巧,像一個鋼琴家。他的左眼下面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他在去年的某次行動中被軸心軍的刺刀劃傷的,只差半厘米就會刺穿眼球。他每次照鏡子都會看到那道疤痕,每次看到那道疤痕都會想起那個夜晚——那個他從二樓窗戶跳下去、在鵝卵石路面上摔斷了兩根肋骨、拖著一條幾乎無法動彈的腿爬進下水道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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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確認軸心國組建了南方集團軍群。”莫羅佐夫的嘴唇無聲地蠕動著,默念著他正在發送的文字。他的手指沒有停頓,每一個符號都清晰而準確。“司令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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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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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的手指在電鍵上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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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爾納。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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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Ö-R-N-E-R空格J-A-N-T-E-R——不,君特的拼寫在德語中是G-U-N-T-H-E-R。莫羅佐夫在腦海中快速確認了一遍拼寫,然後手指繼續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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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N-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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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敲下最後一個字母R的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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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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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窗外的黑暗中,一道明亮的火光閃過,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數枚手榴彈同時從窗戶外飛進來,在閣樓的空氣中翻滾著,拉環在黑暗中劃出細小的銀色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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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天蠍座的本能在他的大腦發出任何有意識的指令之前就已經接管了他的身體。他猛地向旁邊撲去,將科洛科利采夫按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蓋住了他的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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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枚手榴彈在閣樓中央爆炸。破片橫飛,將木桌炸成碎片,無線電發報機的真空管在衝擊波中碎裂,玻璃碎片飛濺,將牆壁上釘著的地圖撕成碎片。第二枚手榴彈在靠近樓梯口的位置爆炸,將木質樓梯炸塌了一大塊,碎片和灰塵從樓梯間向閣樓湧入,形成一股嗆人的灰色煙霧。第三枚——不,不是手榴彈。那是一發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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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發二十毫米炮彈從窗外射入,精確地擊中了閣樓的北牆。炮彈的引信觸發後,彈體內的燃燒劑瞬間燃燒起來,將牆壁上覆蓋的木板點燃。火焰在幾秒鐘內從牆壁蔓延到天花板,從天花板蔓延到地板,將整個閣樓變成了一個燃燒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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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從科洛科利采夫身上翻下來,趴在地板上,用手肘和膝蓋支撐著身體,試圖從煙霧中看清周圍的情況。閣樓裡還有六個人——發報員、譯電員、警衛和另外三名情報員。此刻,六個人中有兩個已經倒在地上不動了,一個的頭部被破片擊中,另一個的背部插著一大塊木屑——那是從被炸碎的木桌上飛出來的,像一把刀一樣插進了第三節胸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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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下樓!”莫羅佐夫大聲喊道,但他的聲音在爆炸的耳鳴中聽起來像是從水底傳來的悶響。他抓住科洛科利采夫的手臂,將他從地板上拖起來,朝著樓梯口的方向爬去。樓梯已經被炸塌了一大半,只剩下幾塊搖搖欲墜的木板橫在斷裂的樓梯梁上。從樓梯口向下望去,能看到一樓的走廊裡有手電筒的光束在晃動,還有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的沉重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很多,至少十幾個人,腳步聲密集得像鼓點,從不同方向向這棟建築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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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窗戶!”科洛科利采夫喊道,用下巴朝閣樓另一側的窗戶指了指。那扇窗戶沒有被炸毀,窗外的屋頂上鋪著瓦片,坡度大約三十度,從三樓的高度跳下去——不,不是跳下去,是滑下去——有可能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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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沒有猶豫。他從腰帶上拔出手槍,朝樓梯口的方向開了兩槍。九毫米子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細小的火光,擊中了樓梯間對面的牆壁,磚屑飛濺,打在木質牆板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他不需要擊中任何人——只需要讓樓下的人暫時不敢衝上來,為他們爭取幾秒鐘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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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已經爬到了窗戶邊,用槍托砸碎了玻璃。碎玻璃從窗框上掉落,在瓦片上滑落,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他翻身爬出窗戶,踩在瓦片上,身體緊貼著屋頂的斜面,小心翼翼地向下滑動。瓦片在他的體重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好幾片瓦從屋頂上滑落,掉在樓下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摔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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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跟在後面。他將手槍塞回腰間的槍套,雙手抓住窗框,將身體從窗戶中拽出去。他的靴子踩在瓦片上時,一塊瓦片從他腳下滑脫,他的身體猛地向一側傾斜,右手本能地抓住了屋頂邊緣的排水槽。排水槽的金屬邊緣在他的手掌上割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血液沿著他的手腕流下來,滴在灰色的瓦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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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放手。他用左手抓住排水槽,將身體穩定下來,然後慢慢向下滑動。屋頂的坡度比他想像的更陡,瓦片比他預期的更滑——四月的夜間,瓦片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露水,摸上去像結了薄冰。他的靴子在瓦片上找不到任何抓地力,體重加上重力讓他下滑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他的大腦來不及計算該在什麼時候鬆手、什麼時候跳、什麼時候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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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的高度大約是九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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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屋頂邊緣滑脫的那一刻,身體在空中短暫地懸浮了不到一秒鐘——但他感覺像過了一輩子。他看到科洛科利采夫已經落在了二樓的陽台上——那陽台是從建築物外牆上突出來的一個金屬結構,寬度不到一米,用來放置空花盆和晾曬衣物——正在從陽台上往下跳到一樓院子裡的垃圾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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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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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落在陽台上——他沒有那麼幸運。他落在了一樓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左腳先著地,然後右膝,然後右肩。骨頭斷裂的聲音在他自己的身體內部迴盪,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折斷了一根乾燥的樹枝。他的左腳踝在接觸地面的瞬間向外翻折了幾乎九十度,右膝的半月板在撞擊中被壓碎,右肩的鎖骨從肩胛骨上脫落,肩關節的韌帶被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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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睛盯著頭頂上方那一小片被建築物包圍的夜空。星星在閃爍,像無數隻冷漠的眼睛在注視著他的死亡。他的左腳以一個不可能的姿勢扭曲著,褲腿被磨破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青紫腫脹的皮膚。他的右臂失去了知覺——不是因為它不在了,而是因為脫臼的肩關節壓迫了臂叢神經,阻斷了從手臂到大腦的所有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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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科洛科利采夫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雙魚座特有的那種情緒波動——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接近悲傷的東西。他看到莫羅佐夫躺在地上,他的眼睛比他的大腦更快地完成了對傷勢的評估——左腳踝脫臼加粉碎性骨折,右膝重度扭傷伴半月板撕裂,右肩脫臼伴鎖骨骨折——這些傷在任何情況下都需要立即進行外科手術,而在這裡、此刻、被一個營的軸心軍包圍的情況下,沒有手術,只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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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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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物外面的街道上,軸心軍的包圍圈已經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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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營的意大利軍隊從南面和西面封鎖了老城區的兩條主要街道。意大利士兵穿著灰綠色的野戰制服,頭戴帶護耳的M33鋼盔,肩扛步槍,彎著腰沿街道兩側的建築物牆根快速移動。他們的臉上塗著深綠色的迷彩油,在夜色中幾乎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在街燈的昏黃光芒中反射出細碎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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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德國巴黎來的兩個營志願兵——清一色的法蘭西志願兵,英格蘭志願軍也來了兩個營——封鎖了北面和東面的出口。志願兵的制服和正規軍的標準野戰服略有不同——沒有肩章,沒有國籍標誌,只有左臂上縫著一個小小的帝國鷹徽。他們是從法國和英國的青年中招募的,經過嚴格的政治審查和軍事訓練後,被編入軸心軍的二線部隊。他們的任務不是與敵軍正面交鋒,而是清剿游擊隊、鎮壓地下組織、維護佔領區的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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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些二線部隊中,最令蘇聯間諜恐懼的,是來自德國本土的憲兵部隊。那些戴著鋼盔和憲兵胸牌的男人們,穿著鐵灰色制服,皮靴擦得鋥亮,鐵拳套在腰間,目光冷得像要穿透人的靈魂,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同樣的距離、同樣的節奏。憲兵部隊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把懸在佔領區所有人頭頂上的刀——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落下來,但你知道它早晚會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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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來了整整一個營的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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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任務是——確保沒有人活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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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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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圍圈的內層,距離目標建築物約兩百米處,一輛Pz. IV S(四號坦克施馬爾圖姆炮塔型)正緩緩駛入街道。Pz. IV S是四號坦克的終極改進型,車體保持四號坦克的基本結構,但炮塔更換為全新設計的“施馬爾圖姆”——德語意為“狹窄炮塔”。這種炮塔的正面投影面積比四號坦克的標準炮塔小得多,傾斜裝甲的設計使其在保持同等防護水平的同時大幅降低了被彈概率。主炮是KwK 40 L/48型七十五毫米坦克炮,長度約為三點八米,炮口制退器從炮塔裝甲中伸出,在街燈的光芒中閃爍著冷冽的鐵灰色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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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塔頂部安裝了一挺MG-42機槍,射手站在炮塔內的升降平台上,上半身露出炮塔艙蓋,雙手握著機槍的握把,目光掃視著街道兩側的屋頂和窗戶。他的頭盔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屬光澤,護目鏡推到額頭上,露出下面一雙年輕而警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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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Pz. IV S的後方,兩輛用三號坦克底盤改裝的“閃電球”自行防空砲緊隨其後。這是一種專門為城市作戰和低空防禦設計的裝甲車輛,原來的三號坦克炮塔被拆除,換裝了一座由鋼板焊接而成的固定戰鬥室,戰鬥室頂部安裝了一門“閃電球”四管二十毫米防空炮。四根炮管並排排列,像一束金屬的麥穗,炮口制退器的形狀類似某種未來風格的射線武器。防空炮的射速達到每分鐘一千四百發——也就是說,在一秒鐘內,它可以在目標上鑽出二十三個彈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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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夜間,“閃電球”的威力也足以讓任何暴露在它火力範圍內的目標在幾秒鐘內變成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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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裝甲車輛的側翼和後方,是旋風式防空坦克。旋風式採用四號坦克底盤,主武器是四門二十毫米Flak 38防空炮,四門炮並列安裝在一個開放式炮塔中,炮管像四根並排的手指從炮塔前端伸出來。這種車輛原本是為防空作戰設計的,但在城市清剿行動中,它被證明是一種極其有效的壓制火力——四門二十毫米炮同時開火時,任何建築物的外牆都會在數秒鐘內被削掉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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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兩側的建築物屋頂上,憲兵部隊的狙擊手已經就位。他們使用的是帶四倍光學瞄準鏡的Kar 98k步槍——這把栓動步槍在自動武器普及的時代仍然沒有退役,不是因為德軍缺乏更好的裝備,而是因為在精確射擊領域,栓動步槍的可靠性和精度仍然優於任何半自動或自動步槍。狙擊手們趴在屋頂的煙囪後面,將步槍的兩腳架架在屋簷的邊緣,右眼貼在瞄準鏡的目鏡上,手指搭在扳機護圈的外側。他們的目標不是那些試圖逃跑的間諜——那些由地面部隊解決。他們的目標是指揮官、通訊員、以及任何試圖銷毀文件或設備的人。一個情報站的價值不僅僅在於那些人——還在於那些文件、那些密碼本、那些電台頻率列表。如果這些東西被銷毀,軸心軍就無法順藤摸瓜找到NKVD在其他地區的情報網絡。所以狙擊手的任務是——在任何人試圖銷毀任何東西之前,擊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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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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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總指揮是憲兵營的營長——京特·韋伯中校,四十二歲,金牛座,身材高大,肩膀寬闊,一頭灰色的短髮整齊地向後梳著。他的面孔方正而嚴肅,嘴角的線條向下彎曲,給人一種永遠在不滿意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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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站在距離目標建築物約三百米處的一輛Sd.Kfz.251半履帶指揮車旁邊,手裡拿著望遠鏡,注視著閣樓窗戶中透出的火光和煙霧。他的身旁站著意大利營的營長——一個年輕的意大利少校,名字很長,韋伯只記得他的軍銜和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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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建築內約六到十人,”韋伯放下望遠鏡,轉頭對身旁的通訊兵說,“通知各單位——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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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兵對著步話機重複了命令。幾秒鐘後,從街道各處傳來了短促的確認信號——一聲嗶,兩聲嗶,一聲長嗶——代表各單位已收到命令,正在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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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從指揮車旁邊走出來,邁步走向目標建築。他的腳步不快不慢,皮靴踩在鵝卵石路面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響聲,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他的右手沒有放在槍套上——不需要。他知道他的部下會做好他們的工作。他的左手插在褲袋裡,姿態放鬆得像在公園裡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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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身後,半履帶指揮車的機槍手已經將MG-42機槍的槍口指向了街道兩側的所有窗戶。槍機已經拉開,彈鏈的頭部已經就位,只需要輕輕按下擊發按鈕,這挺機槍就會以每分鐘一千二百發的射速將整條街道變成死亡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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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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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發生後的第一分鐘,閣樓裡的間諜們試圖從樓梯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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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被炸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仍然勉強可以承受一個人的重量。第一個嘗試下樓的人——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譯電員——踩上了一塊已經被炸鬆的木板。木板在他的體重下斷裂,他從二樓樓梯間的高度直接摔到了一樓走廊的水泥地面上。他的頭部先著地,頸椎在撞擊中斷裂,身體像一個被丟棄的木偶一樣癱軟在地上,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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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人——一名警衛——從樓梯間探頭向下看了一眼,看到下面走廊裡晃動的手電筒光束和沉重的皮靴聲。他沒有猶豫,從腰帶上拔出一枚手榴彈,拉開拉環,從樓梯口扔了下去。手榴彈在走廊裡爆炸,破片擊中了至少兩名軸心軍士兵——但沒有人在第一時間確認戰果,因為扔完手榴彈之後他已經轉身朝閣樓的另一側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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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的火勢在蔓延。二十毫米燃燒彈引發的火災從北牆開始,沿著木質的屋樑向四面擴散。火舌舔舐著木頭,發出輕微的、連續的噼啪聲,像數十個人在同時折斷乾燥的樹枝。濃煙從天花板聚集,然後像一種有生命的物質一樣向下沉積,填滿了閣樓的每一寸空間。那些仍然活著的人被迫趴在地板上,將口鼻貼近地面,試圖從地板與煙霧層之間僅存的不到三十厘米空隙中呼吸到還殘留著少許氧氣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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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地面上的空氣也在變得稀薄。火災消耗氧氣的速度遠遠超過了從門窗縫隙滲入的新鮮空氣補充的速度。在完全封閉的空間中,一個中等規模的火災可以在幾分鐘內將氧氣濃度降低到不足以維持生命活動的水平——不是因為溫度過高被燒死,而是因為氧氣耗盡被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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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躺在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上,左腳的劇痛開始從受傷的部位向他的整個下肢蔓延,像一條毒蛇沿著血管和神經向上攀爬。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汗珠順著太陽穴流進眼睛裡,與淚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沒有叫出聲——不是因為他不痛,而是因為他的天蠍座本能告訴他:不要發出聲音,不要讓敵人知道你在哪裡,不要給他們一個定位你的參照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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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蹲在他旁邊,從垃圾堆中扒出幾塊木板和紙板,試圖用它們來覆蓋莫羅佐夫的身體,為他提供最基本的偽裝——在黑暗中,一個靜止不動的人形物體只要被任何東西遮住一部分輪廓,被發現的概率就會直線下降。科洛科利采夫的雙魚座直覺在告訴他——不要跑,不要逃,此刻待在原地、保持安靜、等待敵人的搜索過去,比試圖拖著一個重傷員穿過開闊地要活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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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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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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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噴火兵是第一波進入建築物的攻擊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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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火兵穿著特殊的耐熱防護服——石棉纖維編織的連體衣,覆蓋了從頭頂到腳踝的每一寸皮膚。頭盔的面罩是用防火玻璃製成的,透過面罩可以看到噴火兵那雙在火光中反射出奇異光芒的眼睛——不是興奮,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對於自己手中掌握的毀滅性力量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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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使用的噴火器是Flammenwerfer 41型——油罐容量為七升,噴射距離達到二十五米,連續噴射時間約為十秒。噴火器的點火裝置是電熱式的,扣下扳機時,一股加壓的燃料從噴嘴中噴出,經過點火裝置時被電熱絲點燃,形成一道長達二十多米的火焰柱,溫度超過一千度,能夠在幾秒鐘內將任何有機物質——木材、布料、人體——燃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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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火兵沿著一樓的走廊向前推進,火焰柱在他們面前掃蕩著一切障礙。木門在火焰中燃燒,發出沉悶的聲響,門框上的油漆在高溫下起泡、脫落、燃燒。走廊兩側的牆壁上原本貼著舊報紙和宣傳畫,此刻那些紙張在火焰的舔舐下捲曲、變黑、化為灰燼,灰燼在空中飄浮,像黑色的雪花。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木頭燃燒的苦味、布料燃燒的酸味、橡膠燃燒的刺鼻硫磺味、以及某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味道,在有機物質被高溫分解時釋放出的大量揮發性化合物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複雜到讓人本能地想逃離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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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火兵的身後,工兵部隊的突擊組緊隨其後。工兵們手持MP-40衝鋒槍,彎著腰,沿走廊兩側的牆根快速移動。他們的戰鬥靴踩在滿地的碎玻璃、木屑和滅火器乾粉殘留物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每經過一扇門,他們就會停下來,由一名工兵用腳踹開門,另一名工兵在門被踹開的瞬間將槍口指向房間內部,扣下扳機打出一個短點射——確認室內無人後,繼續前進。確認有人的話,不是抓捕,是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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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樓的盡頭,工兵們發現了一個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那是一個隱藏在壁櫥後面的暗門——暗門的設計非常巧妙,壁櫥的背板是假牆,推開後露出一條狹窄的樓梯,通向地下室深處。但工兵們沒有試圖偽裝他們發現暗門的方式——他們不需要。其中一名工兵從腰帶上拔出一枚手榴彈,拉開拉環,扔進暗門後的樓梯間。幾秒鐘後,樓梯間裡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伴隨著某種液體被攪動時發出的聲響——那是地下水被爆炸衝擊波激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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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兵們從暗門魚貫而入。他們的頭盔上的戰術燈同時亮起,在黑暗的地下室中投射出數道交錯的光柱。地下室的空間比他們預期的大得多——大約有五十平方公尺,用磚柱支撐著天花板,地面是夯實的泥土,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多年積攢的污濁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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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裡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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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牆角堆放著幾個帆布袋,裡面裝著無線電零件、備用電池、密碼本和幾把手槍。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碎紙——是剛被撕碎的,紙片的邊緣還沒有完全變黃,說明撕碎它們的人在不久之前還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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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兵們在碎紙中蹲下來,開始將紙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放進塑膠袋中。這些碎紙片的內容可以通過專業手段被重新拼合——即使只拼出一部分信息,也可能對軸心軍的情報部門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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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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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公寓的二樓和三樓,戰鬥正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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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KVD的間諜們試圖利用建築物內部複雜的房間結構進行抵抗。他們從門後、從走廊轉角、從樓梯間向軸心軍士兵開槍射擊。他們使用的武器是蘇聯製造的托卡列夫TT-33手槍和少量的PPSh-41衝鋒槍——後者的彈鼓容量為七十一發,火力持續性遠遠超過軸心軍單兵攜帶的任何自動武器。但PPSh-41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它太重了。在不使用槍托的情況下很難控制射擊精度,而在地下建築物的狹窄空間中,使用槍托需要佔據更大的空間,這會讓使用者更容易暴露在敵人的火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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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軍隊的士兵們以班為單位進行房間清理。每個班編制十二人,配備兩挺MG-42通用機槍、若干支MP-40衝鋒槍和G43半自動步槍,以及至少三具鐵拳火箭筒。在這種城市巷戰環境中,機槍的優勢不如在開闊地形中那麼明顯——射程優勢被建築物的牆壁和轉角抵消了,但火力壓制能力仍然存在。當一挺MG-42在走廊盡頭架起來的時候,那條走廊的這一段在接下來的幾秒鐘內就無法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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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意大利士兵蹲在走廊轉角處,從腰帶上拔出一枚手榴彈,拉開拉環,將手榴彈沿著走廊地板向深處滾了過去。手榴彈在地面上翻滾了幾圈,然後在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口停了下來。幾秒鐘後,爆炸聲從房間內部傳來,伴隨著玻璃碎裂和木質家具被炸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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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從轉角處探出頭,用G43步槍上的光學瞄準鏡觀察走廊前方的狀況。煙霧從房間門口湧出,在走廊中擴散,將能見度降低到不到十米。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充滿了硝煙、灰塵和某種金屬加熱後的氣味——然後從轉角處衝了出去,彎著腰,步槍抵肩,槍口指向走廊前方十米範圍內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和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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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過第一個房間門口時,房間裡突然伸出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步槍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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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用力將步槍向房間內拖拽。士兵的身體被步槍帶著向房間傾斜,他的本能反應是扣動扳機——但槍管被握住的方向使得槍口指向了天花板,子彈從槍口射出,擊中了天花板上懸掛的吊燈,吊燈的玻璃燈罩碎裂,碎片像雨點一樣落在他的頭盔上,發出密集而清脆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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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戰友——在他身後約三米處——舉起MP-40衝鋒槍,向房間門口打出一個長點射,大約十五發子彈在不到一秒鐘內從槍管中射出,全部擊中了房間門框附近的區域。那只抓住步槍的手在被子彈擊中後鬆開了,五根手指中的三根被彈頭切斷,手指的殘段掉在走廊地面上,仍在微微抽搐。血液從斷指處噴湧而出,在走廊牆壁上濺出一片不規則的暗紅色印跡,像一朵在瞬間綻放又凝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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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趁機後退兩步,將步槍從房間裡抽出來,轉身靠在走廊對面的牆壁上,大口喘著氣。他的手指仍然搭在扳機上,槍口指向房間門口,等待著下一波的攻擊——但房間裡沒有動靜了。那名抓住他步槍的間諜已經倒在房間地板上,胸口中了至少五槍,MP-40衝鋒槍七點六二毫米子彈的停止作用非常顯著——一旦命中人體的主軀幹,就會在穿過身體的過程中釋放出足夠的動能,將沿途經過的所有器官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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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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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築物的另一側,英格蘭志願軍的兩個營正在從屋頂向下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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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蘭志願軍的制服是深綠色的野戰服,左臂上縫著帝國鷹徽,右臂上縫著一面小小的英格蘭國旗——白底紅十字。他們的裝備與正規軍完全相同——G43半自動步槍、MP-40衝鋒槍、MG-42機槍、鐵拳火箭筒——不同的是他們胸前的徽章。正規軍的徽章是金屬的,志願軍的徽章是布質的,刺繡的線在黑暗中不會反光,這在某種程度上比金屬徽章更適合夜間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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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相鄰建築物的屋頂架設了突擊橋板,跨越了樓與樓之間大約兩米的間隙,從目標建築物的頂層向下推進。這種戰術在軸心軍的城市清剿行動中已經被證明非常有效——當敵方將所有防禦力量都集中在建築物底層和樓梯間時,從屋頂向下進攻可以起到出奇制勝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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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蘭志願軍的一個班首先從閣樓的檢修口進入目標建築物。檢修口是從屋頂通往閣樓的通道,平時用一塊厚木板蓋住。此刻木板已經被撬開,扔在一邊,露出下面黑暗的閣樓空間。檢修口非常狹窄,只有身材中等的人才能勉強通過,體型較大的士兵需要脫掉戰術背心才能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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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先下,他的雙腳踩在閣樓的樓梯——不,不是樓梯,是一把靠在檢修口旁邊的木梯,梯子的高度只夠到閣樓地板——上面時,他停了下來,舉起MP-40衝鋒槍,用槍口下方掛著的戰術燈照亮閣樓的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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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屋頂的木樑在火災中嚴重碳化,表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的炭灰,用手輕輕一碰就會碎裂。地板上的毯子已經被燒成了灰燼,只留下幾塊殘缺的、邊緣焦黑的布片粘在地板縫隙中。牆壁上釘著的地圖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幾顆鏽跡斑斑的圖釘還嵌在牆板的裂縫中,圖釘的頂部覆蓋著一層黑色的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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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閣樓中央,他看到了兩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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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頭部被破片擊中,頭骨碎裂,腦組織從傷口中溢出,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液體。另一具背部插著一大塊木屑,木屑穿過胸腔,刺穿了心臟和左肺。屍體的體溫還沒有完全冷卻——他們死在大約十五分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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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從梯子上跳下來,靴子踩在滿是灰燼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灰塵被震得揚起,在戰術燈的光束中形成一片朦朧的灰色雲霧。他的隊友們一個接一個地從檢修口下來,彎著腰——閣樓的天花板高度不夠,即使是中等身材的人也需要低頭才能行走——在閣樓內展開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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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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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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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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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坍塌,無法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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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蹲在樓梯口旁邊,用手電筒向下照了照。樓梯從三樓到二樓的段已經完全坍塌,只剩幾塊斷裂的木板橫在樓梯井的鋼筋框架上。從三樓到二樓的垂直距離大約是三米,跳下去不是問題——但跳下去之後,二樓是否有敵人在等著他們,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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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從腰帶上拔出一枚煙霧彈,拉開拉環,從樓梯口扔了下去。煙霧彈落在二樓走廊的地板上,翻滾了幾圈,然後開始噴出濃密的白色煙霧。幾秒鐘後,煙霧從二樓走廊沿著樓梯井向上蔓延,將閣樓的空氣也染上一層淡淡的乳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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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防毒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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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同時從腰間的防毒面具包中取出面具,套在頭上,拉緊頭帶,調整呼氣閥。防毒面具的橡膠在他們的臉上貼合緊密,透過目鏡,每個人的眼睛都變成了兩個圓形的、反射著戰術燈光芒的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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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再次從樓梯口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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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米的高度,穿著超過二十公斤的裝備——步槍、彈藥、手榴彈、防彈背心、防毒面具——落地時產生的衝擊力完全由膝蓋和腳踝承受。他的雙腳接觸二樓走廊地面的瞬間,身體本能地向前滾翻,將衝擊力分散到整個背部和大腿。他從滾翻中迅速起身,蹲在走廊牆根,MP-40衝鋒槍的槍口指向走廊的左側。幾秒鐘後,他的隊友們一個接一個地從樓梯口跳下來,同樣的滾翻,同樣的蹲姿警戒姿勢,同樣的訓練素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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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走廊向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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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左側有三個房間,右側有兩個房間。每一個房間的門都關著,門縫中透出微弱的光線——不是燈光,是火光。建築物一樓和二樓的某些位置仍然在燃燒,火焰的紅光從門縫中滲出來,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條細細的紅色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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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用手勢下達指令——三個人去左側房間,兩個人去右側房間,他自己和剩下的兩個人繼續沿走廊向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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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第一個房間的門被一名士兵一腳踹開。房間裡沒有人——但窗戶是打開的,窗簾在夜風中飄動,像一隻白色的幽靈。士兵走到窗戶邊,向下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條小巷,小巷的盡頭連接著老城區的主街道。在主街道的方向,他聽到了引擎的轟鳴聲和裝甲車輛履帶碾壓地面的沉重聲響——軸心軍的裝甲部隊已經將這一區域完全封鎖,任何試圖從建築物逃脫的人,都必須先經過那些鋼鐵猛獸的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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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第二個房間。門是鎖著的。士兵後退一步,用右腳猛踹門鎖的位置。木質門框在撞擊中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鎖舌從門框中脫出,門向內側彈開,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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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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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NKVD間諜蹲在窗戶旁邊,手中握著一把TT-33手槍,槍口指向門口。當門被踹開的瞬間,他扣動了扳機——但他的手槍沒有擊發。保險還關著。在那個致命的瞬間——也許只有零點幾秒——他的大腦來不及完成從“看到門被踹開”到“意識到保險沒有打開”到“打開保險”再到“重新瞄準”這一系列動作之間的銜接和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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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士兵沒有給他那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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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P-40衝鋒槍打出一個短點射,三發九毫米子彈在不到零點二秒的時間內連續擊中間諜的胸部。子彈穿過他的胸腔,切斷了主動脈和肺動脈,將心臟的左心室撕裂成兩個不完整的片段。他向後倒去,身體撞在窗戶的玻璃上,玻璃碎裂,他的上半身從窗戶中探出,掛在窗台上,血液從他的胸口沿著牆壁向下流淌,在灰色的磚牆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不斷分岔的痕跡,像一棵倒著生長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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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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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兵部隊的狙擊手在屋頂上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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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目標不是建築物內的間諜——那些由地面部隊解決。他們的目標是那些試圖從建築物中逃脫、或者試圖向外界發送最後電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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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狙擊手的位置可以看到目標建築物的正面和側面,以及周圍大約兩百米範圍內的所有街道和巷口。視野非常開闊——老城區的建築物高度參差不齊,他們的屋頂比周圍大多數建築物都高出一層,使他們獲得了極佳的射界。四倍光學瞄準鏡的視野中,街道被放大到清晰可見——鵝卵石的紋理、街燈下的飛蛾、牆角堆積的垃圾袋、倒在地上的腳踏車。在瞄準鏡的十字線中心,任何一個出現在街道上的人形物體都會被放大到足以辨認出面部特徵的倍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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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步槍是Kar 98k——這款栓動步槍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一九三五年,但它的設計如此成功,以至於在自動武器已經普及的時代,它仍然作為精確射擊武器被保留在軸心軍的裝備序列中。四倍光學瞄準鏡的安裝座經過了精密加工,與機匣的結合面平整度達到千分之一毫米——這意味著在拆裝瞄準鏡之後,歸零的偏差可以控制在可以接受的程度以內,不需要每次重新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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狙擊手們使用的彈藥是專門為精確射擊研製的比賽級彈藥,火藥的裝填量經過嚴格篩選和分級,彈頭的重量誤差被控制在很小的範圍內,彈殼底火的擊發感度經過逐發測試並記錄存檔。每一發子彈的彈頭都經過手工稱重分類,只有落在規格範圍內的才被裝箱送往部隊,其餘的全部送回兵工廠重新熔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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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細節——從彈藥到武器到訓練——讓Kar 98k在八百米距離上的精度仍然足以命中一個人的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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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狙擊手們沒有等到需要開槍的目標。今晚沒有任何人從建築物中成功逃脫。那些試圖從窗戶跳下的人,要麼摔斷了腿躺在院子裡,要麼被地面部隊的“閃電球”防空炮的火力覆蓋。沒有人活著跑出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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狙擊手們趴在屋頂的煙囪後面,手指搭在扳機護圈的外側,目光透過瞄準鏡掃視著街道的每一個角落。他們看到地面部隊的士兵從建築物中拖出一具又一具屍體,將它們排列在街道中央,用白色粉筆在地上畫出編號。他們看到意大利士兵蹲在屍體旁邊,從屍體的口袋中翻出證件、照片、密碼本和其他可能有用的物品,將它們放進塑膠袋中。他們看到英格蘭志願軍的士兵從建築物二樓的窗戶中探出頭來,向街上的指揮官打出“區域已清理”的手勢信號。他們看到憲兵部隊的噴火兵從建築物正門走出來,脫下耐熱頭盔,露出滿頭大汗的臉,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然後點燃一根煙,靠在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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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開槍。不是因為沒有目標,而是因為任務已經結束。他們的任務不是殺人,是防止有人逃脫。沒有人逃脫,所以他們不需要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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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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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中校站在目標建築物的正門前,手裡拿著一份從屍體口袋中找到的文件。那是一本深紅色封面的證件,封面上印著蘇聯的國徽——鐮刀和錘子——下方用燙金字體印著“NKVD”四個字母。證件的內頁貼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NKVD的制服,戴著大簷帽,表情嚴肅而冷峻。照片下方寫著他的姓名、軍銜和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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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上尉。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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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合上證件,將它遞給身旁的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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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其中一支蘇聯間諜,”他對副官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轉告君特司令——老鼠快清理完了,打掃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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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接過證件,從口袋裡掏出小筆記本,將莫羅佐夫的姓名和編號記錄下來。他寫字的速度很快——不是因為他急,而是因為他在憲兵部隊待久了,養成了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快速、準確地完成書面記錄的職業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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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轉身面對街道。街道上,意大利士兵、法蘭西志願兵、英格蘭志願軍和憲兵部隊正在進行最後的清理工作。屍體被裝進黑色的屍袋,屍袋的拉鍊從腳下一直拉到頭頂,將每一具遺體完全封閉在不透明的聚乙烯材料中。共計二十八具。四十八人逃脫——不,不是逃脫。是還沒有被抓到。韋伯看了一眼副官遞過來的名單——NKVD華沙情報站總計八十人,目前已確認擊斃二十八人,抓捕……零。沒有人投降。間諜們在最後一刻選擇了戰鬥,或者自殺。沒有人舉起雙手從建築物中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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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沒有對這個數字發表任何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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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他對副官說,邁步向前走去,“繼續找找還有沒有蘇維埃的餘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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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跟在韋伯身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地圖,快速地在上面掃了一眼,然後指了指街道盡頭的方向:“東南方向還有一處可疑地點——老城區下水道的一個分支入口,三天前有居民報告說看到不明身份的人在那附近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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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意大利人,”韋伯說,“讓他們派一個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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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派了,中校。第二連第三排,十五分鐘前出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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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繼續沿著街道向前走去,皮靴踩在鵝卵石上的節奏均勻而穩定,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他走過那些正在收隊的士兵身邊,走過那些靠在牆上抽菸的憲兵身旁,走過那些正在將屍袋裝上卡車的工兵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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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燈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鵝卵石路面上,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黑色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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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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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是最後一個離開現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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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目標建築物的正門前,手裡拿著那本深紅色的NKVD證件,翻到莫羅佐夫的檔案頁。照片上的年輕男人仍然保持著那副嚴肅而冷峻的表情,像是在質問每一個看著他的人——你們憑什麼?這片土地憑什麼屬於你們?我們憑什麼不能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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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合上證件,將它塞進自己的公文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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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片刻,目光掠過街道上那些正在遠去的士兵的背影、那些正在熄滅的燈光、那些被彈孔和火焰和鮮血改變了面貌的建築物。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默念某種沒有聲音的句子。也許是祈禱,也許是自言自語,也許只是疲勞讓他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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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過身,走到街道對面一輛停放著的Sd.Kfz.251半履帶指揮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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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司令部。”他對司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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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發動引擎。半履帶車的發動機轟鳴了一聲,履帶在鵝卵石路面上轉動,發出沉重而密集的金屬碰撞聲。車輛開始移動,沿著老城區狹窄的街道向城外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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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那棟公寓。淡黃色的外牆在街燈的光芒中顯得格外蒼白,二樓的窗戶仍然在冒著細細的白煙,閣樓的屋頂被燒出了一個大洞,露出下面碳化的屋樑和焦黑的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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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轉過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燃,搖下車窗,將煙灰彈出窗外。晚風從車窗外灌進來,吹動他額前的頭髮。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黑暗的道路上,落在車燈照亮的那一小片碎石和泥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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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虧電報只發到了‘舍爾納·君特’這點消息就戛然而止,”副官對著擋風玻璃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像是在對擋風玻璃說,像是在對副駕駛座上那個只是一個普通人的司機說,更像是對那個已經躺在屍袋中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莫羅佐夫上尉說,“就當送她們點線索,反正不足為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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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沒有接話。他專注地開著車,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注視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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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將煙蒂彈出窗外,搖上車窗。車窗玻璃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四月夜晚的溫差讓車窗內側起了一層薄霧。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透過那塊被擦亮的、巴掌大的透明區域,看著車窗外那些正在向後退去的房屋、樹木和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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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幫老鼠,真當我們不知道城裡有間諜。笑死。從他們進來第一天我們就知道了。光是第一天,他們的藏匿點就被無數居民檢舉了。我那桌上關於他們的報告跟小山一樣高。留著玩罷了。現在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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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憲兵部隊的軍官在完成一次成功的清剿行動之後,疲憊中帶著一絲滿意的、不自覺的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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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公文包裡,那本深紅色的NKVD證件靜靜地躺在一疊文件和地圖之間。證件的封面上,蘇聯的國徽——鐮刀和錘子——在車廂的昏暗光線中反射著微弱的光芒。鐮刀和錘子的圖案在黑暗中顯得模糊而遙遠,像一個正在褪色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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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日,晚間十時四十分,華沙老城區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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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燈仍然亮著,仍然將昏黃的光線灑在鵝卵石路面上。酒館的門仍然開著,仍然有音樂和笑聲從門縫中滲出來。老城區的居民們從窗戶中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街道上那些正在離開的軍車和士兵,然後關上窗戶,拉上窗簾,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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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記得那棟被燒燬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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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記得那些被裝進黑色屍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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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記得那台在爆炸中碎裂的“北極”型軍用電台,以及那條沒有發送完的電報——已確認軸心國組建了南方集團軍群,司令官是舍爾納·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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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在這裡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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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內容永遠不會被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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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十五完·待續——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z2F9l3Ww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