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防線 - 第四章三千萬合約的底線

凌晨四點三十七分。

「執盾國際」的總部位於CBD核心區「金融中心」大廈的頂層三樓，不對外掛牌，沒有前台，甚至連電梯按鈕上都找不到對應的樓層——需要一張特定級別的門禁卡，才能激活電梯面板上隱藏的「38B」按鍵。

陸執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面前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這座城市的天際線在夜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巨獸，零星的燈火點綴其間。他的辦公桌是黑色的，乾淨得像從來沒人用過——沒有照片、沒有紙張、只有一台經過軍用級加密的筆記本電腦和一杯已經涼透的黑咖啡。

屏幕上顯示的是沈安然的完整檔案。

不是喬麥能查到的那種。這份檔案來自方續昨夜入侵的數據庫——包括沈安然從幼兒園到研究生的所有成績單、醫保記錄、信用卡消費明細、社交媒體的私密帖子、以及過去五年她經手的每一篇報導的原始採訪筆記（數位版）。

陸執在看她的採訪筆記。

不是為了找把柄。是為了看懂她。

他已經看了兩個小時。

沈安然的第一篇調查報導，發表在她入職《新京時報》的第三個月。標題是《廉租房裡的「幽靈」：誰在侵吞保障房名額？》。她在採訪筆記裡寫道：

「採訪第七個家庭時，那個叫小梅的女孩問我：『姐姐，我們真的能住進有熱水的房子嗎？』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我查到的證據顯示，這片廉租房的名額已經被開發商的親戚瓜分完了。我對小梅撒了謊。我說：『會的。』我會讓這個謊言變成真的。」

她做到了。那篇報導導致三名官員被免職，兩百多套廉租房重新分配。

陸執翻到下一篇。

《血色礦山：境外投資的陰暗面》。她在筆記裡寫：

「線人老趙在採訪結束後對我說：『沈記者，你是第一個敢來這裡的人。上一個來的記者，據說掉進了礦井裡。』我問他怕不怕。他說：『怕。但你來了，我就不怕了。』——其實我也怕。但在怕的時候寫稿，思路反而更清晰。」

她為這篇報導收到了第一封死亡威脅。打印出來的信紙，上面只有一個彈孔的圖案。她把信紙貼在辦公桌前，旁邊貼了一張便利貼：「他們怕了。這是好事。」

陸執關掉檔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想起沈牧之。

十五年前，中緬邊境，一個簡陋的邊境客棧。沈牧之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一本被雨水泡皺的筆記本，正在連夜寫稿。

「血旗，」沈牧之抬起頭，眼鏡片上全是水漬，「你知道我為什麼當戰地記者嗎？」

「不知道。」

「因為和平年代的新聞太無聊了。」沈牧之笑了，笑得很輕鬆，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開玩笑的。是因為——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些事需要被記錄下來。不是為了改變什麼，只是為了讓後來的人知道，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

「聽起來很沒有意義。」

「可能吧。」沈牧之低下頭繼續寫，「但我女兒覺得有意義。這就夠了。」

陸執睜開眼。

門被敲響了兩聲，方續探進半個腦袋。

「陸哥，陳伯堃到了。在一樓大廳，帶了六個保鏢，情緒不太穩定。」

「讓他上來。」

「你確定？他說要找你『當面談談』。他上次說『當面談談』的時候，差點用菸灰缸砸了姜錦的頭。」

「所以我讓他上來。」陸執關掉筆記本，站起來，「砸我的辦公室，比砸姜錦的頭划算。」

方續翻了個白眼，轉身去安排。

兩分鐘後，電梯門打開，陳伯堃大步走出來。

他六十二歲，身材矮胖，但氣場驚人。今晚他沒有穿那套出席慈善晚宴的定製西裝，而是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領口的扣子沒繫，露出裡面皺巴巴的襯衫。他的眼睛紅腫，不知道是因為哭泣還是憤怒——或者兩者都有。

六個保鏢跟在他身後，清一色的黑色西裝，壯得像六堵牆。

陸執站在辦公室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陳先生，深夜來訪，辛苦了。」

「我兒子死了！」陳伯堃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暴怒，「你在我身邊號稱『最後一道防線』，我兒子就在你眼皮底下被人殺了！陸執，你他媽告訴我，我每年花三千萬買的是什麼？！」

「是風險管理。」陸執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念產品說明書，「不是奇蹟。」

陳伯堃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衝上來，食指幾乎戳到陸執的胸口：「你——」

「陳先生。」陸執沒有後退，甚至沒有眨眼，「如果你想繼續合作，請控制你的情緒。如果你想終止合約——」他微微側頭，方續立刻遞上一份文件，「這是違約條款。您預付的兩年服務費，扣除已履約部分的百分之三十，剩餘金額將在三十個工作日內退還。」

陳伯堃的拳頭停在半空中。

他死死盯著陸執，像是在判斷這個人是認真的還是瘋了。

陸執是認真的。他的眼神裡沒有一絲猶豫，甚至沒有一絲情緒——就像他根本不在乎這三千萬。

最終，陳伯堃放下手。

他走進辦公室，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

「我兒子……真的沒救了？」

「法醫到場時已經確認死亡。」陸執坐回辦公桌後，「三槍，心臟、肺部、主動脈。兇手是職業級別的。」

「是誰？！」

「不知道。」

「你不知道？！」陳伯堃又激動起來，「你號稱業內最強——」

「我的合約是保護你的安全，不是調查謀殺。」陸執的聲音依然平靜，「那是警方的工作。」

「警方？」陳伯堃冷笑了一聲，「你知道警方裡有多少我的人？不，應該說——你知道警方裡有多少『他』的人？」

陸執沒有接話。

「他」——陳伯堃沒有說名字，但兩個人都知道指的是誰。

顧衍之。

「陳先生，」陸執說，「你兒子的死，不是隨機的暴力犯罪。兇手很專業，目標明確，進入和撤離路線都經過精心策劃。這種級別的行動，不是一般人能安排的。」

「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有說。」陸執打斷他，「我只是陳述事實。」

陳伯堃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恐懼，是壓抑的憤怒。他的獨子死了，而他甚至不能公開哀悼——因為一旦他表現出脆弱，那些虎視眈眈的商業對手會在二十四小時內把他的帝國撕成碎片。

「那個記者。」陳伯堃突然說，「沈安然。她發的文章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兩個小時，兩億閱讀量。」陳伯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咬牙切齒，「我公關團隊的人告訴我，這是我近十年來最大的公關危機。陸執，我需要你『處理』這件事。」

「『處理』的具體意思是？」

「讓她閉嘴。用任何方式。」

「任何方式？」陸執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沒有變化。

陳伯堃點頭。

「陳先生，」陸執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陳伯堃，「我的合約第四條第七款寫得很清楚——『乙方有權拒絕甲方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法規及國際人道法的請求』。你這條請求，違反了至少三條法律。」

「你少跟我來這套！」陳伯堃猛地站起來，「陸執，你以為你是誰？你是個拿錢辦事的保全！你以前幹過什麼事，你以為我不知道？中緬邊境，十五年前——」

陸執轉過身。

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如果說憤怒是火焰，那陸執此刻的眼神就是液氮。沒有溫度，但比任何火焰都更危險。

陳伯堃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陳先生，」陸執的聲音輕得像耳語，「我建議你不要提十五年前的事。」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交鋒。

最終，陳伯堃先移開了目光。

「……算了。」他跌坐回沙發上，聲音疲憊得像老了十歲，「你就當我沒說。但是陸執——那個記者不能再查下去了。不是因為我的生意，是因為她再查下去，會死。『他』不會允許任何人碰那條線。」

陸執沒有回答。

陳伯堃站起來，走向門口。走到一半，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陸執，我認識你五年了。五年來，你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客戶說『不』。但今天晚上——」他頓了頓，「你為了那個記者，對我說了兩次。」

「因為那兩次請求違法。」

「是嗎？」陳伯堃轉過頭，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笑，「那我問你——如果今天提出這個請求的不是我，而是另一個客戶，你也會拒絕嗎？」

陸執沒有回答。

陳伯堃走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陸執一個人。他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燈火在他腳下鋪展開來，像一片人造的星空。

「陸哥。」方續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陳伯堃走了。他走之前跟他保鏢說了一句話——『查查那個記者的底，越詳細越好。』」

「攔住他的人。」陸執說，「告訴他——沈安然是我的線。誰碰她，就是碰執盾國際。」

「……陸哥，你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吧？」

「我知道。」

「如果顧衍之知道我們在保一個記者——」

「那就讓他知道。」

方續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陸哥，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說。」

「我監控了沈安然的網絡活動。兩個小時前，她發表那篇文章之後，收到了一封郵件——發件地址是境外的加密伺服器，我追不到源頭。」

「內容是什麼？」

方續猶豫了一下：「『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活得越短。』」

陸執的手指微微收緊。

「還有——」方續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十五年前的案子的解密檔案，被人調閱過。調閱者的IP地址來自我們公司附近的網段。」

「我知道。」

「你知道？！」

「是我調的。」陸執說，「我想知道沈牧之的女兒，到底繼承了她父親多少東西。」

方續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更長。

「陸哥，」他終於開口，語氣難得地正經了起來，「你這不是在工作了。你這是在——」

「方續。」陸執打斷他。

「嗯？」

「你覺得，一個人能為十五年前的一個承諾付出多少？」

方續沒有回答。

「去睡吧。」陸執說，「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晚安，陸哥。」

通訊中斷。

陸執坐回辦公桌前，打開抽屜。

抽屜最底層，壓著一個褪色的牛皮紙信封。他抽出信封，取出裡面的東西——一張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五個穿著迷彩服的年輕軍人，站在一架軍用直升機前，笑得像一群傻子。最左邊的那個是陸執，二十三歲，臉上沒有疤，眼神裡還有光。

照片背面寫著一排名字：

血旗（陸執）
毒蠍（韓沛）
軍刀（林棟——已殉職）
幽靈（陳寂——已殉職）
牧人（沈牧之，隨軍記者）

五個人，活到現在的，只剩下兩個。

一個是陸執。一個是韓沛——那個當年背叛了他們所有人的人。

陸執放下照片，打開那封信。

信紙已經發黃，邊緣有乾涸的血跡。字跡很潦草，寫在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

「血旗：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沒有從這次任務中回來。
我不後悔來這裡。我只是後悔沒能多陪陪安然。她才十二歲，還需要一個父親。
但我知道，她會理解我的。她像我，骨子裡倔，認定的事一定會做到底。
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她走上了和我一樣的路，請你幫我照顧她。不用保護她一輩子，只要在她需要的時候，拉她一把。
她叫安然。
讓她平安，安然。
——沈牧之
絕筆」

陸執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壓回抽屜最底層。

他關掉檯燈，辦公室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拿起手機，打開一個加密的通訊軟體。對話框裡只有兩個人——他和一個頭像是全黑的賬號。

上一次對話是三個月前。

陸執打字：「毒蠍。你回來了。」

對方幾乎是秒回：「血旗。好久不見。」

「為什麼殺陳子傑？」

「你覺得是我殺的？」

「不是你。是顧衍之。但執行的人是你。」

「血旗，你還是這麼聰明。」毒蠍發來一個笑臉表情，「但不是殺。是『清理』。陳子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看到了不該看到的賬本。顧先生只是做了一個商人該做的風險控制。」

「商人不殺人。」

「這個商人殺。」

陸執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血旗，」毒蠍又發來一條消息，「顧先生讓我問你一句話——十五年前的帳，你打算什麼時候算？」

「我沒有帳要算。」

「是嗎？那沈牧之的女兒，你為什麼要保她？」

陸執的手停住了。

「你查了沈安然的檔案？」他打字的速度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用力按進屏幕的。

「顧先生查的。我只是負責傳話。」毒蠍發來一個嘆氣的表情，「血旗，我勸你一句——別保她。你保不住她的。顧先生要動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離開。」

「那我就是第一個。」

發完這句話，陸執退出了軟體，關掉手機。

辦公室再次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坐在黑暗裡，像一尊雕塑。

窗外，這座城市最骯髒的角落裡，有人在數錢，有人在數子彈，有人在數自己還能活多久。

陸執閉上眼。

他想起沈安然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他十五年前失去的東西——不是正義，不是理想，是某種更純粹的、還沒有被這個世界磨滅的火焰。

他想起自己曾經也有過那種眼神。

在那架直升機前，在那張照片裡，在他還相信「保護」是一件純粹的事情的時候。

「陸哥。」

方續的聲音突然從耳麥裡傳來，帶著一絲急促。

「說。」

「沈安然離開了報社。她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方續頓了一下，「去了你給她母親安排的那個安全屋。」

陸執睜開眼。

「她怎麼知道地址？」

「不知道。但她就是知道了。」方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陸哥，我覺得這個女人比我們想像的更厲害。」

陸執站起身，拿起掛在衣架上的黑色衝鋒衣。

「你要去哪裡？」方續問。

「去見她。」

「現在？凌晨五點？」

「現在。」

陸執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電梯鏡子裡映出他的臉——疲憊、蒼白、左眉上方的疤痕在燈光下顯得很深。

他想起十五年前，沈牧之臨死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時他們在叢林裡，沈牧之靠在一棵榕樹下，腹部中彈，血把迷彩服染成了黑色。陸執跪在他身邊，試圖給他止血，但血從指縫間不斷湧出，溫熱的、黏稠的、帶著鐵鏽味。

「血旗……」沈牧之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別管我了……去救其他人……」

「沒有其他人了。」陸執說。他是認真的。十二個人的小隊，只剩下他和沈牧之還活著。其他人——包括那三個被出賣的戰友——都死了。

沈牧之閉上眼，又睜開。

「那就……照顧安然……」

「我會的。」

「你不懂……」沈牧之咳了一聲，血從嘴角溢出來，「我說的是……如果有一天她走上這條路……你要拉她回來……不要讓她……步我的後塵……」

「我發誓。」

「好……」沈牧之最後笑了一下，像一個終於可以休息的人，「那我……放心了……」

他閉上了眼睛。

陸執在那棵榕樹下坐了很久。雨林裡的聲音很吵——鳥叫、蟲鳴、樹葉摩擦的沙沙聲。但陸執什麼都聽不見。

他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像在倒計時。

電梯門打開了。

陸執走進凌晨的空氣裡。城市還沒有醒來，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清潔工在遠處掃地，掃帚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向停車場，黑色奧迪A8L靜靜地停在那裡。

上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寫字樓。

三十八層。他的辦公室在最頂層。

從那裡可以看到整個城市。

但他此刻最想看到的，只是一個在安全屋裡質問他為什麼要保護她的女人。

陸執發動汽車，駛入空蕩蕩的街道。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時刻，沈安然正站在安全屋的門口，手裡拿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是某種熟悉的筆跡——剛硬、鋒利、像刀刻的：

「這是你父親最後住過的地方。陸執每年都來。」

沈安然抬頭看向門上的密碼鎖。

她輸入了一個數字——她父親的生日。

門開了。

她走進去。

屋裡很暗，窗簾拉得很緊。空氣中有灰塵的味道，但也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那是父親用的剃鬚水的味道，雖然已經很淡很淡了。

沈安然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照亮了客廳。

這是一個很小的公寓，一室一廳，家具很簡單，但很整潔——像是有人定期來打掃。牆上沒有照片，桌上沒有雜物，只有一本翻開的檯曆。

檯曆翻到的最後一頁，日期是十五年前的某一天。

那一天，是父親最後一次聯繫家人的日子。

檯曆上寫著一行字，是父親的筆跡：

「血旗。記住這個名字。他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沈安然站在那本檯曆前，手電筒的光照在那行字上，照了很久。

她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從來不在需要堅強的時候哭。

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

「離開那裡。你不應該來。」

沈安然認出了這個號碼——雖然她只見過一次，但她把它背了下來。

陸執的號碼。

她打字回覆：「你沒有權利告訴我什麼地方不應該來。那是我父親住過的地方。」

「正因為是你父親住過的地方，所以你才不應該來。」

「為什麼？」

「因為有些遺產，不應該繼承。」

沈安然盯著這行字，心跳加速。

她正要回覆，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不是短信，是來電。

陸執。

她接起來。

「我在門口。」陸執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風吹散，「開門。」

沈安然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走廊裡空無一人。

「你在騙——」

話沒說完，她身後的窗戶突然碎裂。

一顆子彈從她耳邊呼嘯而過，釘入對面的牆壁。

沈安然本能地蹲下，手機從手中滑落。

她在落地前的瞬間聽到了陸執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帶著她從未聽過的、近乎暴烈的命令：

「趴下！別動！我進來！」

門被一腳踢開。

陸執衝進來的身影在黑暗中像一道閃電。

他的右手握著槍，左手抓住沈安然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拽起來，按到牆角最安全的位置——一堵承重牆後面。

他的身體擋在她前面。

沈安然聽到第二聲槍響。

這一次，她聽得更清楚——子彈擊中了窗框，木屑飛濺。

陸執開槍還擊。三聲，間隔零點三秒，三角分佈——不是為了殺傷，是為了壓制射擊，讓對方不敢探頭。

「方續！」陸執對著耳麥低吼，「彈道分析！東南方向，高層建築，大概率在對面寫字樓！」

「收到！聶九已經過去了！」

陸執轉向沈安然。

他們的距離不到二十公分。他的呼吸很急促，但眼神依然冷靜得像機器。

「你有沒有受傷？」

沈安然搖頭。她的耳朵在耳鳴，聽不太清聲音，但她看懂了他的口型。

「你在流血。」她說。

陸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那是他把她按到牆角時，被玻璃碎片劃傷的。傷口不深，但在流血。

「沒事。」

「你的傷——」

「我說沒事。」陸執打斷她，聲音很硬，但眼神有一瞬間的鬆動，「沈安然，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離死亡有多近？」

「五公分。」她說，看著牆上的彈孔，「那顆子彈從我耳邊過去的時候，我感覺到了風。」

「那是你運氣好。」

「不是運氣好。」沈安然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是因為你提前把我按下去了一點。你在我聽到槍聲之前就知道有人要開槍。」

陸執沒有否認。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是專業的。而你不是。」陸執站起身，仍然擋在她前面，「你是個記者。你的武器是筆，不是命。」

「我的筆今天救了很多人。」沈安然也站起來，和他對視，「我的文章發布之後，有十二個證人主動聯繫警方，願意作證陳伯堃的洗錢案。有三個受害者家屬拿到了遲到十年的道歉。這就是我戰鬥的方式。」

「你的文章也讓你自己變成了一個靶子。」

「那就讓我是靶子。」沈安然直視他的眼睛，「只要真相能見光，我不在乎自己是靶子。」

陸執看著她。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方續帶著兩個人衝進來，檢查現場、封鎖窗戶、追查彈道。

「陸哥，對面寫字樓十四樓，狙擊位。人已經跑了，留下了這個——」方續遞過來一個東西。

一張撲克牌。黑桃A。

牌面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叉。

「黑桃A。」方續的臉色很難看，「是『他』的人。」

陸執接過撲克牌，看了一眼，然後收進口袋。

他轉向沈安然：「你不能再回原來的地方住了。你的家、報社、你常去的咖啡館——全部不安全。」

「你要把我關起來？」

「我要把你轉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然後呢？讓我當一個被保護的『證人』？再也不碰這個案子？」

「對。」

「不可能。」沈安然搖頭，語氣堅定得像釘子，「陸執，我不需要你的保護。我需要的是真相。」

「真相不會在你活著的時候出現，如果你死了。」

「那你就確保我不死。」

陸執愣住了。

這不是一個請求。這是一個命令。

沈安然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某種更複雜的表情，像是在說「你別無選擇」。

「陸執，」她說，「你想保護我父親的女兒，對嗎？那你應該知道——我父親的女兒從來不會在危險面前後退。」

陸執沉默了很久。

整個房間裡只有玻璃碎片被踩動的細碎聲響。

「方續。」他終於開口。

「在。」

「帶她去安全屋。最高級別。」

「陸哥，那個安全屋——」

「我知道。」陸執打斷他，然後轉向沈安然，「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說。」

「從現在開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先告訴我。」陸執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不是因為我要控制你，是因為——」

他停頓了一下。

「——我不想再失去一個姓沈的人。」

沈安然看著他。

在他的眼睛裡，她終於看到了那團火。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某種更深沉的、被她父親點燃的、燃燒了十五年依然沒有熄滅的東西。

愧疚。

「成交。」她說。

陸執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向門口。

走了三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沈安然。」

「嗯？」

「你剛才說——『確保我不死』。」他的聲音很輕，「你知道你在要求什麼嗎？」

「我知道。」

「你在要求我——把保護你這件事，放在我的合約、我的公司、甚至我的命之前。」

「所以呢？」

「所以——」陸執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走廊的應急燈在他身後投射出長長的影子。他的臉一半在光明裡，一半在黑暗中。他的眼神不再冰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安然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溫柔。是某種更危險的東西。

是一個從不承諾的人，準備承諾的瞬間。

「——你確定你要把命交給一個你不信任的人？」

沈安然一步一步走向他。

她的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在他面前停下，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沒有說我信任你。」

「那你——」

「我是說——如果你要保護我，那就好好保護。」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因為我不會停下。我還是會查，還是會寫，還是會把我找到的真相一個字一個字地發出去。如果你想阻止我——」

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疤痕的紋理在她的掌心裡像一條蜿蜒的河流。

「——你最好想清楚，你能不能攔得住我。」

陸執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但握得很緊。

緊得像她永遠不會鬆開。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縷陽光照進碎裂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陸執抬起頭，看向那片光。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雨林裡，陽光穿過樹冠照在沈牧之的臉上。那時他已經快要死了，但他的眼睛依然亮著，像太陽。

「血旗，」沈牧之說，「你知道光為什麼珍貴嗎？」

「不知道。」

「因為它總是在最黑暗的時候出現。」

陸執閉上眼。

然後睜開。

「走吧。」他對沈安然說，「我帶你去看看，你父親最後看到的那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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