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韋伯醒了兩次。
第一次是在車上,車剛離開蘇黎世市區。她的眼睛突然睜開,瞳孔放大,像一個溺水的人突然被拉出水面。她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指死死抓住沈安然蓋在她身上的那件外套,指節泛白。沈安然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她試圖說什麼,但她的舌頭像是被凍住了,只能發出含混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氣音。
「你安全了。」沈安然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我們是來幫你的。」
克拉拉·韋伯看著她。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全是恐懼——不是對沈安然的恐懼,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動物被獵食者追趕了一整夜之後的恐懼。她的嘴唇在顫抖,沒有發出聲音,但沈安然讀到了她的唇形:「他們……」
「他們走了。」沈安然握緊她的手,「我們把你帶出來了。」
克拉拉·韋伯的眼睛開始渙散。鎮靜劑的藥效還沒有過去,她的意識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忽明忽暗。她的眼瞼垂下來,又強撐著睜開,垂下來,又睜開。最後一次,她的眼睛定在沈安然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她閉上了眼,呼吸重新變得平緩。
沈安然沒有鬆開她的手。
第二次醒來是在兩個小時後。車已經停在蘇黎世湖區一個小鎮的民宿停車場裡。方續選的這個地方很偏,沒有監控,沒有鄰居,方圓幾百公尺內只有這棟獨立的木屋和一片蘋果園。天還沒有全亮,東方的地平線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紅色,像一條被稀釋了的血痕。
陸執下車去檢查民宿周圍的環境。方續留在車上,低著頭在平板上查瑪塔的資料。沈安然扶著克拉拉·韋伯下車——她的腿還是軟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沈安然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扶半拖地把她帶進木屋,放在客廳的沙發上。
克拉拉·韋伯靠在沙發靠墊上,閉著眼,呼吸急促而淺。她的額頭上全是汗,臉色蒼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種睡眠不足的蒼白,是那種中毒後的、血液循環受阻的灰白色。沈安然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溫水,端回來蹲在她面前。
「喝點水。」
克拉拉·韋伯睜開眼,看著那杯水,又看著沈安然。她的目光裡有審視,有防備,也有一絲微弱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個被背叛過太多次的人,在決定信任另一個人之前,先做好再次被背叛的準備。
「你是誰?」她的聲音很輕,很沙啞。
「我叫沈安然。中國記者。」沈安然把記者證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克拉拉·韋伯的手心裡,「我在調查顧衍之。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克拉拉·韋伯的手指在記者證上收緊了。她的反應說明了一切——她聽說過。不只是聽說過,她認識這個名字,認識到一聽到就會恐懼的程度。
「他……派人來了……」
「是。」沈安然說,「但我們先到了。」
克拉拉·韋伯低下頭,把那杯水捧在手心裡,沒有喝。她的肩膀開始抖動,先是輕微的、細密的顫抖,然後變成劇烈的、無法控制的抽搐。她沒有發出聲音——她把所有的哭聲都吞了回去,像吞一把碎玻璃,每一口都帶著血。
沈安然沒有說「沒事了」或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因為她知道,這些話在這種時刻沒有任何意義。她只是坐在克拉拉·韋伯旁邊,安靜地等。等她哭完,等她抬起頭,等她準備好開口。
陸執走進來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克拉拉·韋伯的狀態,然後對方續點了一下頭。方續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電腦和一個錄音設備,放在茶几上,然後退到廚房裡——不遠,足夠聽到客廳的對話,又不近到讓克拉拉·韋伯感到壓迫。
「克拉拉,」沈安然用最輕的聲音說,「我需要問你一些問題。你可以不回答。你可以隨時停下來。但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記錄下來。因為這些話——」她停了一下,「——可能會救很多人的命。」
克拉拉·韋伯抬起頭。她的眼睛紅腫,淚水還掛在臉上,但那種原始的、動物般的恐懼已經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更像是疲憊的東西——一個藏了太久的人,終於決定不再藏了。
「你問。」她說。
沈安然打開錄音設備,放在茶几上。
「三年前,你在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的化學實驗室裡做什麼?」
克拉拉·韋伯閉上了眼。
「我在合成一種化合物。」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醒什麼,「有機磷化合物。一種神經毒劑的前體。我的博士課題是『有機磷化合物的合成與應用』——理論上,應用方向是農藥和醫藥。但我的導師……」她停了一下,「我的導師霍夫曼教授,和顧衍之有合作。顧衍之的基金會資助了我們實驗室的一個研究項目。」
「什麼項目?」
「代號『鳳凰』。」克拉拉·韋伯睜開眼,看著沈安然,「我花了兩年才搞清楚『鳳凰』是什麼。它不是農藥,不是醫藥——它是一種新型神經毒劑的研發項目。顧衍之想要一種不能被現有檢測技術識別的神經毒劑。一種——」她的聲音在顫抖,「——無色、無味、無法被追蹤的武器。」
客廳裡安靜了。陸執站在門口,一動不動。方續在廚房裡,手裡拿著一杯水,但沒有喝。
沈安然的聲音平穩得讓自己都吃驚:「你合成的那些化合物,最終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克拉拉·韋伯搖頭,「我從來沒有問過。因為——」她的聲音裂開了,「——因為我不敢。」
「但你後來知道了。」
克拉拉·韋伯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安然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三年前,」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我的同事瑪塔發現了真相。她比我勇敢——她看到實驗室的訂單記錄,發現我們合成的化合物被運到了一個不在任何公開文件上的地址。她開始調查。她查到了顧衍之。」
她停下來,把那杯水放在茶几上。她的手抖得厲害,水濺出來,在木頭桌面上留下幾滴深色的痕跡。
「她約我見面。在學校的天台上。她給我看了一份文件——她從導師的電腦裡偷出來的。那份文件裡詳細記錄了『鳳凰』項目的真實目的——為顧衍之的客戶製造化學武器。她說她要舉報。她說她已經聯繫了一個記者。」
沈安然的手指收緊了。
「那個記者是誰?」
「我不知道名字。」克拉拉·韋伯搖頭,「瑪塔沒有告訴我。她說——『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就去找這個記者。他會保護你。』」
「後來呢?」
「後來——」克拉拉·韋伯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沒有來赴約。那天晚上,她沒有來天台。我打電話給她,沒有人接。第二天,我聽說她失蹤了。學校說她退學了,回了德國。但我知道——她沒有回德國。我去她租的公寓找她,房東說她前一天晚上就搬走了。所有東西都不見了,就像她從來沒有在那裡住過一樣。」
沈安然從背包裡拿出那張照片——克拉拉·韋伯攥在手心裡的那張照片,和瑪塔的合影。
「這張照片,是你後來從哪裡找到的?」
「房東給我的。」克拉拉·韋伯接過照片,手指輕輕撫摸照片上瑪塔的臉,「她在房間裡留下的唯一一樣東西。在床頭櫃的抽屜裡,壓在一本書下面。房東說,她可能走得匆忙,忘了帶走。」
沈安然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瑪塔的笑容——陽光下,兩個年輕女人站在一起,笑得那麼開心,像在慶祝什麼,像在期待什麼。她們不知道,那可能是她們最後一次合影。
「克拉拉,」沈安然說,「瑪塔聯繫的那個記者,你有任何線索嗎?任何——哪怕是一個名字,一個電話號碼,一個郵箱地址?」
克拉拉·韋伯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照片的邊緣來回摩挲,像在撫摸一件再也見不到的珍寶。
「她說過一句話。」克拉拉終於開口,「她說——『那個記者姓沈。中國人。他查過顧衍之。』」
沈安然的心跳停了。
她轉頭看向陸執。陸執站在門口,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放在口袋裡的手,握緊了。
「瑪塔聯繫的那個記者,」沈安然的聲音在顫抖,但她努力讓它平穩下來,「是我父親。」
沈牧之。十五年前。
瑪塔三年前聯繫了一個姓沈的中國記者,說她要舉報顧衍之的化學武器項目。而那個記者——那個唯一被瑪塔信任的記者——是沈牧之。
但沈牧之十五年前就死了。
「瑪塔不知道你父親已經死了。」陸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很低,很平,「她可能是在某個舊報導上看到了你父親的名字,找到了他的聯繫方式。她不知道那個郵箱已經沒有人使用了。她發出的信息——」
「沒有人收到。」沈安然接過他的話。
克拉拉·韋伯看著他們,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你們在說什麼?沈牧之……是誰?」
沈安然轉向她,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
「是我父親。十五年前,他在調查顧衍之的時候被殺了。」
克拉拉·韋伯的臉色變了——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東西。因為她突然明白了:三年前瑪塔聯繫的那個記者,那個唯一可能幫助她們的人,已經死了十五年。她們的求救信號,發往了一個無人接收的地址。
「瑪塔……她知道嗎?」
「不知道。」沈安然說,「沒有人告訴過她。」
克拉拉·韋伯低下頭。她的手在發抖,不是恐懼,是壓抑了太久的、終於無法再壓抑的憤怒。
「所以她一個人……她一個人在那棟公寓裡……她以為有人會來幫她……她等了一晚上……沒有人來……」
沈安然伸出手,握住了克拉拉·韋伯的手。
「她沒有等到我父親,但她等到了我。」沈安然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來了。我會把她的故事寫出來。我會讓所有人知道,她做了什麼,她發現了什麼,她為了什麼而消失。」
克拉拉·韋伯抬起頭。她的眼睛裡全是淚水,但那雙藍色的眼睛在淚水後面亮得像兩團火焰。
「你需要證據。」她說,「你需要她從導師電腦裡偷出來的那份文件。」
「你知道在哪裡嗎?」
克拉拉·韋伯站起來。她的腿還在發抖,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沒有折斷的樹。
「她給了我一個備份。在一個U盤裡。」她走進臥室——這是民宿的臥室,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蘇黎世,在那棟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公寓裡。但她走到床頭櫃前,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U盤。
她走回來,把U盤放在沈安然手心裡。
「這是瑪塔留給我的。」她說,「三年來,我沒有打開過它。因為我怕——如果我打開了,我就必須面對真相。如果我面對了真相,我就必須做出選擇——是繼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還是站出來,像瑪塔一樣。」
「你現在做出了選擇。」
克拉拉·韋伯點頭。
沈安然把U盤連上方續的筆記本電腦。文件夾只有一個,裡面有一個文檔和一個視頻。
文檔是瑪塔從導師電腦裡偷出來的那份文件——「鳳凰」項目的完整記錄。實驗數據、合成路線、訂單記錄、收貨地址。收貨地址指向一個倉庫——不是陳伯堃檔案裡那個,不是伯爾尼地下室照片上那個,是第三個。在波蘭。
沈安然點開了視頻。
畫面抖動了一下。瑪塔的臉出現在屏幕上——比照片裡更年輕,棕色短髮,戴眼鏡,笑起來有酒窩。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實驗室外套,背景是實驗室的試劑架。她看起來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博士生,在記錄自己的實驗進度。
但她的話不普通。
「我叫瑪塔·施密特,今天是二零二一年九月十三日。我在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化學系攻讀博士學位,導師是霍夫曼教授。過去兩年,我參與了一個名為『鳳凰』的研究項目。該項目由顧衍之的基金會資助。我今天錄這個視頻,是因為我發現——『鳳凰』不是學術研究項目。它是一個化學武器的研發項目。」
她停了一下。她的聲音在顫抖,但她沒有停。
「我偷了導師的電腦裡的項目文件。證據在這個U盤裡。如果我出了什麼事——請把這個視頻和文件交給警方,或者交給記者。任何一個願意報導真相的記者。」
她看著鏡頭,沉默了片刻。
「我父親在我小的時候對我說——『真相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因為它不需要任何修飾就足夠強大。』我當時不太明白。現在我明白了。」
她伸手關掉了攝像頭。
屏幕黑了。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方續第一個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這個U盤裡的東西,足夠讓國際刑警組織立案了。波蘭那個倉庫的地址——我查一下衛星圖,如果能看到什麼——」
「不需要。」陸執打斷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我們需要的是把這個U盤活著帶回國。」
沈安然把U盤拔下來,緊緊攥在手心裡。
她轉向克拉拉·韋伯。
「你跟我們一起走。」
克拉拉·韋伯看著她,猶豫了片刻。
「我……」
「顧衍之知道你見過我們。你留在瑞士,只有兩個下場——要麼永遠沉默,要麼永遠消失。」沈安然握住她的手,用了點力氣,「你已經沉默了三年。不能再沉默了。」
克拉拉·韋伯低下頭。她的肩膀又開始抖動,但這一次,不是恐懼。
是終於可以哭出來的、解脫般的顫抖。
「好。」她說,「我跟你們走。」
窗外,天亮了。
陽光從東方的地平線上湧出來,穿過蘋果園的樹梢,照進木屋的窗戶。光落在克拉拉·韋伯的臉上,照著那些還未乾的淚痕,像一條金色的、會發光的河流。
沈安然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光。
她的手裡攥著那個U盤。
那個瑪塔用命換來的U盤。
那個克拉拉·韋伯藏了三年的U盤。
那個會把顧衍之推向審判台的U盤。
「陸執。」
「嗯。」
「我們回家。」
陸執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回家。」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Q4ecsmIK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