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防線 - 第二章黑衣清理者

時間倒回十七分鐘前。

陸執站在總統套房的門口，聽到了三聲槍響。

他的反應比陳子傑的兩個保鏢快了三秒——那三秒的差距，決定了生與死。

第一聲槍響時，他已經從宴會廳的監控室衝出來。第二聲槍響時，他按下了團隊通訊的緊急頻道。第三聲槍響時，他聽出了槍型和射擊間隔——9mm口徑，貝雷塔92F，間隔零點四秒，專業射手的節奏。

職業殺手。

而且是非常好的職業殺手。

他到達套房門口時，門虛掩著。他沒有直接推門，而是側身貼牆，用戰術鏡從門縫探進去——客廳空無一人。沙發上有人，胸口有三個彈孔，已經沒有呼吸。兩個保鏢倒在地上，一個頭部中彈，一個頸部中彈。

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傷口。

陸執推開門，快速掃視房間——窗戶緊閉，陽台門反鎖，沒有強行入侵的痕跡。兇手是從正門進來的，而且陳子傑認識他。

他蹲下來查看保鏢的傷口，聞到了熟悉的火藥殘留氣味。他閉上眼，在腦海中重建現場：

兇手敲門。保鏢開門。兇手開槍——第一槍命中開門的保鏢（頭部），第二槍命中第二個保鏢（頸部）。兩秒鐘。然後兇手走向沙發，陳子傑試圖站起來逃跑，被按住，胸口連中三槍。兇手確認死亡，離開。

總用時：不超過八秒。

陸執站起身，按下通訊鍵：「方續，封鎖三十二樓。所有監控切到備份伺服器，原始數據覆蓋。姜錦，聯繫陳伯堃，告訴他他兒子死了，讓他控制情緒，別做蠢事。聶九，清場——我給你三分鐘。」

「三分鐘？」聶九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帶著一絲不滿。

「兩分半。」

「……收到。」

陸執走出套房，站在走廊中央，閉上眼。

他在等。

等一個聲音。等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聲音。

兩分鐘後，他聽到了。

很輕的腳步聲。赤腳踩在地毯上。從消防通道的方向來。

陸執睜開眼。

方續的聲音在耳麥裡響起：「陸哥，有個女的從消防通道上來了。記者，《新京時報》的，叫沈安然。她在我們客戶名單的『風險人物』欄裡——周遠舟的人，專門挖黑料的。」

「為什麼沒有攔住？」

「她從二十三樓的消防通道走上去的。二十三樓在裝修，我們的人沒佈防。」

陸執沒有責怪方續。因為他自己也沒有想到會有人從消防通道上來——二十三樓的裝修已經持續了兩個月，沒有記者會蠢到穿過滿是油漆桶和建材廢料的工地，只為了拍一張照片。

但這個女人做到了。

他推開套房的門，側身隱入黑暗。

沈安然進來了。

她赤著腳，手裡拿著一台萊卡Q2，鏡頭有擦痕——經常使用的痕跡，不是道具。她的絲襪破了一個洞，裙擺沾了灰塵，但她舉相機的手穩得像打了石膏。

陸執看著她拍照。

她先拍了全景，再拍死者特寫，最後拍了彈孔排列——那個角度需要她彎腰靠近屍體，距離不到三十公分。普通人面對屍體會本能地後退，但她往前。

不是不怕。是她的手在發抖。但她的手在發抖的同時，按快門的手指紋絲不動。

陸執在黑暗中看著她顫抖的指尖，想起了另一個人。

十五年前。中緬邊境的叢林裡。一個拿著相機的中年男人，跪在彈雨中拍照，手在抖，但鏡頭從未偏離目標。

那個男人叫沈牧之。

陸執閉了一下眼。

然後他無聲地走到了沈安然身後。

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是計算過的——3.5公斤的握力，足以讓她無法掙脫，但不會留下瘀青。他不想傷害她。但他必須讓她知道，這裡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沈編輯。」他說，聲音壓得很低，「這裡不是記者該來的地方。」

她回頭了。

陸執看到她的臉——年輕，比檔案照片裡更瘦，顴骨線條分明。她的妝花了，額角有汗，但眼睛裡沒有恐懼。

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純黑，在逆光中有一種琥珀色的光澤。

那種眼神他見過一次。

在沈牧之的臉上。

陸執在那一刻做了一個決定——他不會傷害她。他甚至會保護她。

但不是因為合約。不是因為陳伯堃的三千萬。

是因為十五年前，一個即將死去的男人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血旗……幫我照顧她……她叫安然……」

陸執拿走她的相機，翻看了照片。拍得很好——構圖、光線、細節捕捉，都是專業水準。如果這組照片發表，會引發地震。

他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不是因為他要保護陳伯堃，而是因為這組照片發出去，第一個死的人不是陳伯堃，而是沈安然。

顧衍之不會允許一個記者擋在他的路上。

而陸執不能再讓另一個姓沈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讓方續拷貝了照片，刪了相機裡的備份。他本想刪掉她手機裡的，但他從她的眼神裡看出來——如果他在她面前碰她的手機，她會咬他。

這個女人不是那種會後退的類型。

「沈編輯，」他說，給了她最後一次警告，「這個世界上，有些真相的代價，你付不起。」

他轉身走了。

走了三步，他停下來。

他想說：別查了。你會死。

但他說出口的是：「越界了。再往前一步，我的保全範圍可不包括你。」

這是一句謊話。

她的安全從來都在他的保全範圍之內。從十五年前開始，就沒有變過。

陸執走出套房，方續正在走廊裡等他。

「陸哥，你的手——」

陸執低頭。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疤，在剛才扣住沈安然手腕時用力過猛，疤痕周圍的皮膚泛紅，像一條沉睡的蛇被驚醒了。

「沒事。」他放下手。

「陳伯堃在來的路上。」方續說，「他要見你。而且他很生氣。」

「讓他生氣。」

「他還說——『那個記者不能留』。」

陸執停下腳步。

走廊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在他的臉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稜角。

「告訴陳伯堃，」他說，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我的合約不包括非法行為。如果他有任何『不能留』的想法，執盾國際會立即終止合作，並且——」

他轉向方續，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會把他的所有洗錢記錄，打包發給檢察院。」

方續倒吸一口涼氣：「陸哥，你認真的？」

「我從來不開玩笑。」

方續看著陸執走進電梯的背影，喃喃自語：「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只問『客戶給多少錢』。」

電梯門關上。

方續拿出手機，給姜錦發消息：「陸哥今天很奇怪。」

姜錦：「他又不吃飯了？」

方續：「比不吃飯更嚴重。他為了保護一個記者，威脅要搞垮我們最大的客戶。」

姜錦：「……那個記者是誰？」

方續：「沈安然。」

姜錦沉默了三十秒。

然後回覆：「父親沈牧之。那個案子我查過。陸哥的檔案裡有一封沈牧之寫的信。我只看了一眼——『血旗，如果我沒回來，請照顧安然。』」

方續看著這行字，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嘆了口氣，把手機收進口袋。

電梯門打開，陸執走進一樓大廳。外面已經聚集了媒體和警察，雨幕把所有的聲音都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

他透過玻璃門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逆著人群走了出去。

沒有傘。沒有猶豫。

陸執站在大廳裡，看著那個身影被雨水吞沒。

他的口袋裡有一張名片——黑色的，只有「執盾國際·陸執」和一個電話號碼。他本來打算讓人轉交給她，作為警告。

但他改了主意。

他會親自給她。

因為他想再看一次她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像極了她父親的眼睛。

陸執走出大廳，沒入雨中。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封加密郵件，發件人是一個只有數字代號的地址。

郵件只有一行字：

「血旗，老朋友回來了。顧先生問你——十五年前的帳，什麼時候算？」

陸執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後他刪了郵件，關掉手機。

雨落在他的黑色西裝上，像落在石頭上——不留痕跡。

但沒有人看到，他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泛白。

十五年前的帳。

他從來沒有忘記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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