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版出刊後的第三天,PSC宣布解散。
蘇允孜是在商景家的客廳看到這則新聞的。電視螢幕上,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站在新加坡的新聞發布會講台上,面色凝重地宣讀一份聲明。他是PSC的全球公關總監,蘇允孜不記得他的名字,只記得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緊張,是恐懼。一個龐大帝國崩塌時,站在廢墟上的人,都會有那種表情。
「太平洋安全顧問公司今日起終止所有業務。本公司將配合各國司法機關進行調查,並對過去可能涉及之不當行為負起全責。」
蘇允孜把電視關掉。
她不需要聽這些。這些話是她用一篇報導換來的,但她不想聽。因為說這些話的人,三個月前還在否認PSC有任何不當行為,六個月前還在用律師函威脅所有試圖報導PSC的媒體,一年前還在花錢請公關公司在網路上帶風向、把吹哨者抹黑成瘋子。
現在他們說「負起全責」。太晚了。
商景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盤水果。蘋果切成兔子的形狀——不是他切的,是江萊切的。那女孩最近迷上了把食物切成各種可愛的形狀,昨天是星星,今天是兔子,明天不知道會是什麼。蘇允孜拿起一隻蘋果兔子,咬了一口。很甜。
「江牧呢?」她問。
「帶江萊去辦護照。」商景坐下來,坐在沙發的另一端。距離大約一公尺。不是刻意保持距離,是習慣——他們之間永遠有這一公尺。像一條看不見的河,不寬,但水流很急。
蘇允孜咬著蘋果兔子,想著江牧辦護照要做什麼。也許是出國,也許是離開這裡,也許是帶江萊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她沒有問。有些問題,問了之後就必須面對答案。而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江牧要離開」這個答案。
她的手機震動了。一封電子郵件,寄件人是她不認識的地址。標題只有兩個字:靳東。
蘇允孜點開郵件。內容只有一行字:
謝謝妳。她會以我為榮嗎?
蘇允孜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知道這封郵件是靳東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寫出來的。一個把自己封閉了二十年的人,第一次對外界伸出手。不是為了求救,是為了確認。
她打字回覆:
她會。因為你說了真相。
送出。
已送達。已讀。
然後,沒有然後。靳東沒有再回信。也許他不需要再回了,也許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一個不確定的、但足夠支撐他繼續活下去的答案。
商景從頭到尾沒有看她的手機。他坐在沙發上,低頭削蘋果——不是兔子,是普通的蘋果片。他的刀工很好,每一片都厚薄均勻,像用機器切的。蘇允孜看著他的手,想起那雙纏過黑色膠帶的手,那雙握過槍的手,那雙在她額頭上留下一個吻的手。現在它們正在削蘋果。平靜得像是從來沒有經歷過任何風暴。
「商景。」
「嗯。」
「你以後要做什麼?」
商景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蘋果皮從刀鋒下一圈一圈地掉下來,完整而連續,像一條沒有斷裂的時間線。
「不知道。」他說。
蘇允孜沒有追問。她不知道「不知道」三個字從商景嘴裡說出來有多重。一個永遠有計畫的人,一個把每一件事都當成任務的人,一個習慣了用目標定義自己的人——他說不知道。不是因為他沒有能力計畫,是因為他計畫中的每一個目標都已經完成了。保護江萊、找到江牧、扳倒PSC。現在這些目標都不需要他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蘇允孜放下蘋果兔子,往商景的方向移動了二十公分。距離變成八十公分。她沒有碰到他,只是坐得更近了一些。
「你可以留下來。」她說。
商景的刀停了。蘋果皮斷了。那條完整而連續的時間線,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斷了。
「留在哪裡?」他問。
蘇允孜想了想。「留在這裡。留在台北。留在——」她沒有說完。她本來想說「留在我身邊」,但那五個字太重了,重到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說。
商景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那層冰已經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碎片,漂浮在水面上,像碎玻璃,也像鑽石。
「蘇允孜,」他說,「妳確定妳要的是我?」
蘇允孜知道他在問什麼。他在問:妳確定妳不是因為感激、因為習慣、因為在我身上看到了某個人的影子才靠近我?妳確定妳愛的是我,不是那個在黑暗中保護了妳五年的影子?
她不確定。她從來不確定。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商景現在離開,她會追上去。不是因為習慣,不是因為感激,是因為她不想讓這個男人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我確定我要你留下來。」她說,「至於其他的,我會慢慢確定。」
商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削好的蘋果片放在盤子上,推到她面前。
「吃蘋果。」他說。
蘇允孜笑了。這個男人永遠不會說「好」,永遠不會說「我願意」,永遠不會用任何可以被錄音、被截圖、被當成證據的方式回應她的感情。他只會削蘋果、煮紅豆湯、換燈泡、繫蝴蝶結。他用行動說「好」,用一輩子的時間說「我願意」。
她拿起一片蘋果,咬了一口。很脆,很甜,帶著一點點酸。
下午,江牧帶著江萊回來了。江萊手裡拿著一本全新的護照,藍色的封皮,燙金的金屬字,還有一張她笑得缺了一顆牙的大頭照。她從進門就開始笑,笑到蘇允孜覺得她的臉頰會抽筋。
「蘇姐姐!我有護照了!我可以出國了!」江萊衝過來,把護照舉到蘇允孜面前,像一個剛拿到獎狀的小學生。
蘇允孜接過來翻開。照片裡的江萊比現在年輕——不是年齡,是眼神。這張照片是幾個月前拍的,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哥哥活著,還不知道那些明信片是商景寫的,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會在一夜之間變成另一種樣子。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安靜的、認命的、像小動物一樣的順從。現在那種眼神不見了。現在江萊的眼睛裡有光。
「妳想去哪裡?」蘇允孜問。
江萊轉頭看向江牧。江牧站在門口,正在換拖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蘇允孜注意到他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不捨,是一種更複雜的、像霧一樣籠罩在他臉上的東西。
「哥說要帶我去日本。」江萊說,「看富士山。」
蘇允孜點頭。日本。不遠,但也不近。剛好是一個可以重新開始、又不會完全切斷過去的地方。
「什麼時候出發?」她問。
「下禮拜。」江牧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很平,平到不正常。蘇允孜聽過這種語氣——那是人在說一個不願意說、卻必須說的話時,用來隔開情緒的語氣。
下禮拜。蘇允孜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重複了一遍。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一萬零八十分鐘。她知道江牧選這個時間不是巧合——他選在她最忙的時候離開,選在她無法挽留的時候離開,選在她可能會因為太專注於工作而忘記悲傷的時候離開。
這是江牧式的告別。不告而別。
商景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鍋湯。他沒有問江牧要去哪裡,沒有問什麼時候出發,沒有問會不會回來。他只是在餐桌上多放了一副碗筷。
晚餐是四個人一起吃。江萊做的飯——這次不是炒飯,是咖哩。馬鈴薯切得大小不一,紅蘿蔔有的爛有的硬,雞肉還有一點血絲。但沒有人抱怨。江牧吃了兩碗,商景吃了兩碗,蘇允孜吃了兩碗,江萊自己吃了三碗。
吃完飯,江牧洗碗。他一個人站在廚房裡,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一切。蘇允孜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幾天前她也在這裡看他洗碗。那個時候她問他「你還記得我討厭碗沒擦乾就疊起來嗎」,他說「有些東西,忘不了」。
現在她知道了。他忘不了的不是她的習慣,是她。但他選擇離開。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愛的方式有很多種。有些人的愛是留下來,有些人的愛是離開。
「江牧。」她走進廚房,站在他旁邊。
他關掉水龍頭,轉頭看她。那張被疤痕劃過的臉上,有一種蘇允孜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釋懷,是一種很安靜的、很乾淨的、像雨後的天空一樣的表情。
「妳不用說。」他說。
「我要說。」蘇允孜看著他的眼睛,「謝謝你。」
江牧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謝謝你回來。」蘇允孜說,「謝謝你讓我知道你還活著。謝謝你救了江萊。謝謝你——」她停了一下,聲音啞了,「謝謝你放手。」
江牧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釋懷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像陽光一樣的笑容。蘇允孜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笑了——也許五年。她差點忘了他的笑臉長什麼樣子。現在她想起來了。他的笑容和他的人一樣——不張揚,不喧嘩,但很暖,像冬天的太陽。
「蘇允孜,」他說,「妳值得被好好對待。」
他轉頭看向客廳的方向——商景坐在沙發上,正在教江萊摺紙鶴。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摺起紙來卻很靈巧。一隻白色的紙鶴在他手中逐漸成形,翅膀展開,像要飛起來。
江牧看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
「他會對妳好的。」他說。
蘇允孜沒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因為她知道這是真的——不是因為她相信商景,是因為她相信江牧的眼光。江牧從來不會把他妹妹交給他信不過的人,也不會把她交給他不信任的人。
江牧轉身,繼續洗碗。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快了——不是不耐煩,是不想讓蘇允孜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蘇允孜走出廚房,回到客廳。她坐在沙發上,看著商景摺紙鶴。他的手真的很巧,每一道摺痕都精準得像用尺量過。白色的紙鶴在他手中一隻又一隻地誕生,排成一列,像一群等待起飛的白鴿。
「教教我。」她說。
商景抬頭看她,停了一下,然後抽出一張紙,放在她手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很短,不到一秒。但蘇允孜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比正常人高一些,也許是因為他剛洗過碗,也許是因為別的原因。
她低頭學摺紙鶴。第一隻失敗了,翅膀歪的,頭也皺了,看起來不像鶴,比較像一隻被打扁的蚊子。第二隻好一點,至少看得出來是鳥類。第三隻終於成功了——翅膀對稱,頭尾端正,放在桌上可以站得穩。
她把那隻紙鶴放在商景面前。
「送你。」她說。
商景低頭看著那隻紙鶴,看了很久。白色的紙,歪歪扭扭的摺痕,不完美的翅膀。但他捧起它的方式,像在捧一件價值連城的藝術品。
「謝謝。」他說。
蘇允孜笑了。她想起他們的第一個吻——她吻了他,他說謝謝。現在她送他一隻紙鶴,他也說謝謝。這個男人永遠不會說「我愛你」,但他會用一輩子的時間說「謝謝」。謝謝妳出現在我的生命裡,謝謝妳沒有報警,謝謝妳吻了我,謝謝妳為我摺了一隻紙鶴。
江萊在一旁看著他們,嘴角上揚,缺了一顆牙的笑容在燈光下格外明亮。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摺她的紙鶴——紅色的,藍色的,黃色的,一隻又一隻,排滿了整張茶几。
四個人。茶几。紙鶴。客廳的燈光。窗外的夜色。
蘇允孜忽然想起一句話——不是她寫過的,是她讀過的。某個作家說:幸福不是轟轟烈烈,是安安靜靜。是四個人圍著茶几摺紙鶴,是有人為你煮一碗太甜的紅豆湯,是有人在黑暗中保護了你五年卻從來不說。
她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也許有一天她會寫出來。也許不會。有些幸福不需要被報導,只需要被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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