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校對 - 第六章閻羅的房間

萬華區雅江街是一條窄得幾乎無法會車的巷子。

蘇允孜把計程車停在巷口，付了車資，站在路邊看著那條被暮色吞沒的巷道。兩旁都是老舊的五層樓公寓，鐵窗鏽蝕，冷氣機滴水，牆壁上爬滿了管線和歲月的痕跡。這裡和信義區的繁華只隔了二十分鐘車程，卻像是另一個世界。

江牧以前住在這條街上。

那是他們剛交往沒多久的事。江牧帶她來過一次，在她記憶中那是一間很小的套房，家具很簡單，但每一樣東西都擦得很乾淨。她記得浴室裡只有一條毛巾、一支牙刷、一瓶洗髮精——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那時候她覺得這男人活得也太刻苦了，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一個隨時準備離開的人的生活方式。

五年了。她從那之後再也沒有來過這條街。

蘇允孜深吸一口氣，走進巷子。

××號是一棟沒有任何特色的老公寓。鐵門上的油漆斑駁脫落，對講機的按鈕少了好幾個，信箱裡塞滿了沒人拿的廣告傳單。她按了四樓右戶的門鈴，沒有回應。她輸入密碼——1123——鐵門發出「喀」的一聲，開了。

樓梯間很暗，燈泡壞了一半。蘇允孜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踩著磨石子樓梯往上爬。樓梯轉角堆著舊腳踏車和廢棄的傢俱，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霉味，混雜著鄰居煮飯的油煙味。三樓的住戶把鞋櫃擺在樓梯間，上面放了一尊土地公像，前面還插著香。

四樓。兩扇門。左邊那戶門上貼著春聯，已經褪色到看不出寫了什麼。右邊那戶——什麼都沒有。沒有春聯，沒有門牌，沒有腳踏墊，沒有任何證明有人住在這裡的痕跡。

蘇允孜伸手去轉門把。沒鎖。

她推開門。

門後是一條不到兩公尺的短走廊，走廊盡頭是客廳。她走進去，先注意到的是窗簾——厚重的黑色遮光簾，把外面所有的光線都擋住了。室內沒開燈，她只能用手機的光照著四周。

客廳很小，大概只有七八坪。家具極簡——一張灰色布沙發、一張矮几、一個鐵架書櫃。沒有電視，沒有裝飾品，沒有任何不必要的東西。牆壁是白色的，但白得不太均勻，像是被重新粉刷過，而且刷得很隨便。

蘇允孜找到牆上的開關，按下去。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

白光一照，整間屋子的面貌完整呈現。

她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間屋子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而是因為它太正常了。

太乾淨，太整齊，太⋯⋯像一個普通人住的地方。沙發上有一條摺好的毯子，矮几上放著一個馬克杯，書櫃上的書按照高度排列。廚房流理台上沒有任何油漬，水槽裡沒有髒碗盤，冰箱門上用磁鐵貼著一張便利商店的集點卡——已經集滿了，但還沒去換。

如果蘇允孜不知道這是誰的房子，她會以為這裡住著一個有輕微潔癖的普通上班族。一個會去便利商店買東西、會集點、會忘了去換贈品的那種普通上班族。

但這裡不是普通上班族的家。

因為書櫃上的書不是小說或雜誌。它們的書脊上沒有任何文字，全部是素色的封面，像是某種內部資料。蘇允孜抽出一本翻開——裡面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技術文件，關於某種無人機系統的操作手冊。她看不懂大部分的內容，但她看得懂封面上那行小字：RESTRICTED//PSC INTERNAL USE ONLY

她把書塞回去，繼續看。

書櫃最下層有一個抽屜，她拉開。裡面是幾個牛皮紙檔案夾和一本相簿。

蘇允孜先拿起相簿。

翻開第一頁，她的心跳停了。

那是一張拍立得照片，邊緣已經微微泛黃。照片裡是兩個人，都穿著迷彩服，背景是一片熱帶叢林。左邊那個人——

左邊那個人是江牧。

比五年前年輕一些，但也差不了多少。他對著鏡頭笑，露出白色的牙齒，右手搭在旁邊那個人的肩膀上，姿勢很放鬆，像是一個真的在度假的人，而不是一個在執行任務的傭兵。

右邊那個人——

蘇允孜瞇起眼睛，湊近看。

那個人比她想像的要年輕得多。大概二十七八歲，皮膚曬得很黑，臉上還有一點青春痘的痕跡。他也對著鏡頭笑，但那笑容和江牧不一樣——江牧是放鬆的，他則是靦腆的，像是還不太習慣被拍照。

但他的五官⋯⋯

蘇允孜認出來了。

那是閻羅。比現在年輕好幾歲的閻羅。沒有那種歸零的冷漠眼神，沒有那種刀刻般的冷硬線條。只是一個年輕的、會笑的男人。一個會在叢林裡和朋友勾肩搭背拍照的普通年輕人。

蘇允孜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滑過。江牧的臉，閻羅的臉。他們曾經是朋友。至少在那個時候，在那片她不知道在哪裡的熱帶叢林中，他們曾經是朋友。

她翻到下一頁。

更多照片。幾個人圍著營火吃飯、在吉普車上比中指、在簡陋的木板床上睡成一團。有一張照片裡江牧戴著一頂草帽，被其他人拱在中間，雙手比了個大大的讚。有張照片裡閻羅正在擦槍，低著頭，側臉的線條已經隱約有了現在那種冷硬的輪廓，但他的表情是專注的，不是冷漠的。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照片逐漸變少。場景也變了。從叢林變成城市，從白天變成夜晚。照片裡的人數也變少了，從一群人變成三四個人，然後變成兩個人。

最後一張照片。

只有江牧和閻羅。背景是某個城市的天際線，蘇允孜認不出是哪裡。他們並肩站著，面朝鏡頭，都沒有笑。江牧的表情很嚴肅，閻羅的表情⋯⋯與其說是嚴肅，不如說是某種蘇允孜無法命名的東西。

那是一種介於等待和放棄之間的表情。

一種知道自己快要失去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阻止的表情。

蘇允孜闔上相簿，放回抽屜。她需要一點時間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站起來，走向走廊另一端的房間。

那是臥室。

門半開著，她推開。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床上鋪著深灰色的床單，枕頭只有一個。被子疊成豆腐塊——不是普通的折法，是軍用標準的那種有稜有角的折法。蘇允孜在江牧的住處見過同樣的折法。

衣櫃裡掛著幾件衣服。全是深色的：黑色、深灰、深藍。沒有花紋，沒有圖案，沒有任何裝飾。蘇允孜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黑色軟殼衣的材質——輕薄但很堅韌，防水防風，是軍用等級的外套。她那天晚上在基隆港看到他穿的就是這種。

書桌是她最後打開的東西。

桌上只有一台筆記型電腦和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張很小的照片，大概只比郵票大一點。蘇允孜拿起來看——是一張身份證用的大頭照，照片裡是一個女孩，大概十歲左右，綁著兩條辮子，笑起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齦。

蘇允孜不認識這個女孩。

她把相框放回去，打開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起來，沒有設密碼。桌面是空白的，沒有任何圖示。她點開檔案總管，硬碟裡幾乎是空的——沒有文件，沒有照片，沒有任何個人檔案。

只有一個資料夾，名字叫：/SYZ/

蘇允孜點開。

裡面是她的照片。

不是一張兩張。是好幾百張。

從五年前開始。最早的照片裡，她在天母那間公寓的門口比著YA——那是她那天晚上去看房子的時候，用手機自拍傳給江牧的照片。蘇允孜不知道為什麼這張照片會在這裡，也不知道閻羅是怎麼拿到它的。

第二張。她在《焦點日報》的辦公桌前低頭寫稿，從窗外拍的。她記得那天——那是她剛進報社的第一個月，她還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白色針織衫，後來的某一天這件衣服被咖啡潑到了，洗不掉，她丟了。

第三張。她在便利商店買咖啡，側臉，陽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她記得那個便利商店——就在報社對面，她幾乎每天早上去那裡買同一種美式咖啡。

第四張。她在雨中奔跑，用包包擋住頭，表情很狼狽。她不記得那一天了。

第五張。第六張。第七張。

越來越多。時間從五年前慢慢推進到現在。她的髮型變了三次，從長髮到中長髮再到現在的及肩。她的體重可能變化過幾公斤，她的黑眼圈時深時淺。有一年她得了重感冒，連續請了三天假，那些照片裡她的臉色很差，窩在公寓的沙發上看電視。

三百多張照片。

三百多個瞬間。

三百多次，有一台相機——不，是一個人——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按下快門，將她生命中的某一個碎片保存下來。

蘇允孜坐在那張單人床上，兩腿發軟，心臟跳得快要從喉嚨裡衝出來。

她想起閻羅那天晚上在基隆港看她的眼神。那不是透過她看另一個人。那是他在黑暗中獨自看了她五年之後，終於在燈光下親眼看見她時，無法掩飾的⋯⋯什麼？

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詞。

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想這件事。

一個職業殺手，在她的生活中悄無聲息地存在了五年。拍她的照片，收集她的資料，把他的房子密碼設成她的生日——1123，十一月二十三日，她的生日。而她渾然不覺。

這不是跟蹤。

這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東西。

蘇允孜的手機突然響了。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炸開，她嚇了一跳，差點把手機摔出去。

螢幕上顯示：0912-000-000。

她接起來。

「妳到了。」閻羅的聲音。不像之前那麼平，多了一種她無法分辨的情緒——是緊張嗎？這個殺過幾十個人的男人，在緊張？

「我在你的房間。」蘇允孜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要穩，「我看到照片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那些照片，」閻羅終於開口，「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

又是一陣沉默。

「江牧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說，「他死之前⋯⋯拜託我一件事。」

蘇允孜握緊手機。「什麼事？」

「照顧妳。」

兩個字。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但蘇允孜覺得那兩個字比子彈還重。

「他拜託你照顧我。」她重複了一遍，「所以你拍了三百多張我的照片？」

「那不是拍照。」閻羅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是⋯⋯確認妳還活著。確認妳沒事。確認沒有人來找妳麻煩。」

「五年來，你一直在確認。」

「五年來，我一直沒能說服自己靠近妳。」

蘇允孜閉上眼睛。她感覺到眼眶熱熱的，鼻子酸酸的，但她不想哭。她已經為江牧哭夠了。她不想為另一個男人哭，尤其是這個男人。

「你為什麼現在出現了？」她問。

「因為妳自己踩進了PSC的雷區。」閻羅說，「他們發現妳了。我不能讓妳一個人面對。」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保護我？」

「比保護更簡單。也更難。」

「什麼意思？」

閻羅沒有直接回答。他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妳今晚吃飯了嗎？」

蘇允孜愣住。「⋯⋯還沒。」

「廚房冰箱裡有牛肉麵。我昨天買的。用微波爐加熱三分鐘就好。」

「閻羅——」

「吃完早點睡。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蘇允孜幾乎可以想像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因為這一聲嘆息而產生了某種細微的裂痕。

「蘇允孜，」他說，「我回答不了妳的問題。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電話掛了。

蘇允孜握著手機，坐在那張單人床上，環顧這間陌生男人的房間。黑色窗簾、豆腐塊棉被、空無一物的書桌、衣櫃裡深色的衣服、書櫃上PSC的內部文件、抽屜裡她和江牧的合照。

這個房間本身就是一個答案。

一個她還不敢面對的答案。

她站起來，走向廚房。打開冰箱，裡面確實有一碗牛肉麵，透明塑膠盒裝著，上面貼著便利商店的價格標籤。旁邊還有幾瓶礦泉水和一袋蘋果。

蘇允孜把牛肉麵放進微波爐。按下啟動鍵的同時，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微波爐的聲音。

是樓梯間傳來的腳步聲。

很輕，很慢，但很規律。不是住戶回家的腳步——那個腳步聲在某個地方停了下來。在四樓。

在她這扇門的外面。

蘇允孜立刻關掉微波爐，縮回手。她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她快速打了一行字給閻羅：

有人來了。

已送達。已讀。然後：

不要開門。不要出聲。去臥室，關燈，趴在地上。我十分鐘到。

蘇允孜照做了。她關掉客廳的燈，摸黑走進臥室，輕輕關上門，趴在地板上。她的心跳聲大得像打鼓，她覺得門外的人一定聽得見。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門鎖。

有人在試圖打開這扇門的鎖。

不是轉門把——門把沒鎖，但門鏈還掛著。那個人正在試圖解開門鏈，從外面，用某種工具。蘇允孜聽見金屬細微的摩擦聲，門鏈被一點一點地從卡榫中挑出來。

不到三十秒。「喀」的一聲，門鏈掉了。

門被推開。

蘇允孜趴在臥室地板上，透過門縫看見客廳裡有光一閃而過。手電筒。來的人不只一個——她聽見至少兩組腳步聲，踩在木頭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分開找。」一個男人的聲音，低聲說英文，帶著某種東南亞口音。

腳步聲分開了。一個往廚房的方向移動，一個往臥室的方向移動。

往臥室的那個腳步聲越來越近。

蘇允孜將手機螢幕朝下壓在地板上，不讓任何光線洩漏出去。她整個人縮在床和衣櫃之間的縫隙中，大氣不敢喘一口。

臥室的門被推開了。

手電筒的光在牆上掃過，然後是床，然後是衣櫃。那個人站在門口，大概三秒鐘。對蘇允孜來說像是三個小時。

然後腳步聲轉向，往書桌的方向移動。蘇允孜聽見抽屜被打開的聲音——書桌的抽屜。那個人打開了書桌抽屜，正在翻裡面的東西。

蘇允孜的心臟快要炸開了。

書桌抽屜裡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只有筆、便條紙、那個小相框。那個十歲小女孩的相框。

不要拿走那個相框。她在心裡說。不要——

腳步聲停止了。

然後是第三個聲音。不是廚房那個人，也不是臥室這一個人。

是從客廳傳來的。

某種東西被丟在地上的聲音。沉悶的，沉重的，像是⋯⋯一具身體。

「怎麼——」臥室那個人還沒說完，蘇允孜聽見了一聲悶響。很短，很輕，像是一聲嘆息。

然後是身體倒地的聲音。

手電筒掉在地上，轉了幾圈，光束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個慌亂的圓。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蘇允孜趴在床和衣櫃之間的縫隙裡，渾身僵硬。

臥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但這次的腳步聲不一樣——更輕，更穩，節奏更一致。蘇允孜認得這個腳步聲。

客廳的燈被打開了。光線從門縫中透進來，在臥室地板上畫出一道長方形的亮塊。

一個黑色的影子出現在那道光中。

「安全了。」閻羅的聲音。

蘇允孜從床縫中爬出來。她的膝蓋在發抖，站起來的時候差點跌倒，伸手扶住了床沿。她走出臥室，經過門口倒在地上的那個人——她沒有看他，她不敢看他。

客廳裡躺著兩個人，一動不動。沒有血，至少她沒有看到血。閻羅站在他們中間，右手還握著槍，但槍口朝下。

他的眼睛掃過蘇允孜，從頭到腳，快而仔細——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確認完畢之後，那雙眼睛裡緊繃的東西才鬆了一點點。

「你殺了他們？」蘇允孜問。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要平靜，這讓她自己都有點意外。

「打暈而已。」閻羅說，「殺了他們會引來警察。警察來了會問問題。妳不想被問問題。」

他把槍收進腰間，走到廚房，從抽屜裡拿出一捲黑色束帶，俐落地把地上三個人的手腳綁了起來。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然後他站起來，面對蘇允孜。

這是她第二次在燈光下看清他的臉。摩天輪那次是第一次。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沒有坐在對面，沒有隔著一公尺的距離。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古龍水，是某種清淡的、像是肥皂和火藥混合的氣味。

「妳還好嗎？」他問。

「不好。」蘇允孜老實回答。

閻羅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他轉頭看了看地上那三個人，又看了看門口，似乎在計算什麼。

「這裡不能住了。」他說，「他們能找到這裡，代表PSC已經查到我和江牧的關係。」

「那我們去哪裡？」

「我們」兩個字從蘇允孜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兩人都同時頓了一下。

閻羅看著她，那個眼神又出現了——就是在基隆港他唸出她名字時的那種眼神。不是歸零，不是虛無。是某種被壓抑到極限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東西。

「妳確定要跟我走？」他問。

蘇允孜想起書桌上那個相框。那個十歲的小女孩。她想起筆記型電腦裡那三百多張照片。她想起冰箱裡那碗牛肉麵——他昨天買的，在她答應來這裡之前就買了。

這個男人從五年前就準備好這一切了。

準備好她會在某一天走進他的生活。

「我確定。」她說。

閻羅彎腰從地上其中一個入侵者的口袋裡翻出一把車鑰匙，走向門口。經過蘇允孜身邊的時候，他的手臂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不是摟抱，不是牽手，只是輕輕碰了一下。

像是某種試探。

又像是某種承諾。

蘇允孜跟了上去。

她最後回頭看了這間屋子一眼。空蕩蕩的客廳、倒在地上的三個人、書櫃上那些沒人會讀的技術手冊、抽屜裡那本相簿。

明天早上，這一切都會消失。閻羅會處理掉。就像他處理掉所有痕跡一樣。

但蘇允孜知道有一樣東西不會消失。

她手機裡存下來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起時她用手機拍下的那張照片——十歲小女孩的相框。她會在適當的時候問他那個問題。

那個女孩是誰？

在那之前，她會跟著他走進黑夜。不是因為她是獵物而他是獵人。不是因為他保護了她而她欠他。

是因為五年前，有一個男人在死之前，把自己最放不下的兩個人託付給了彼此。

而她需要知道，那兩個人，後來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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