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校對 - 第十三章三份筆錄

蘇允孜從警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淡水分局偵訊室的日光燈和報社編輯部的一樣慘白，她在裡面坐了整整九個小時。三個檢察官、兩個刑警隊長、一個來自台北地檢署的主任檢察官，輪流進來問話。同樣的問題問了至少五遍——你和閻羅是什麼關係？你為什麼會出現在淡水？那些證據是從哪裡取得的？

她的回答每一次都一樣：我是記者，我在進行新聞採訪。

他們沒有為難她。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而是因為蘇允孜的律師比他們更快到達現場。老蕭在接到蘇允孜從淡金公路上攔到一輛貨車、借司機的手機打回報社的那通電話之後，動員了《焦點日報》能夠動員的所有資源。三個小時內，報社的法律顧問——一家知名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已經坐在淡水分局的偵訊室裡，面前攤著六法全書和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

閻羅和江牧被分開訊問。蘇允孜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被起訴。她只知道在離開偵訊室之前，那個主任檢察官——一個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的老先生——對她說了一句話。

「蘇小姐，妳的報導我看過。寫得很好。」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讚美。但她決定把它當作讚美來收下。

走出分局大門的時候，夕陽正在淡水河口沉落。橘紅色的光鋪在水面上，像一整片流動的熔金。觀光客在河岸邊散步，情侶坐在長椅上自拍，街頭藝人在唱一首蘇允孜叫不出名字的老歌。

一切如常。

好像今天早上沒有發生過那場對峙，好像那棟灰色建築物不存在，好像宋清河沒有被押上警車、他的保鏢們沒有被一個一個帶走。

蘇允孜站在分局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河水的腥味和烤香腸的煙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只有在淡水才聞得到的、奇怪的、讓人想哭的氣味。

她拿出手機。未接來電：四十七通。大部分是報社同事，有幾通是阿樂——他應該已經出院了——還有三通是未知號碼。

她先回了老蕭的電話。

「我出來了。」她說。

「沒事吧？」老蕭的聲音聽起來比她還累。

「沒事。律師很厲害。」

「那是當然，一小時八千塊。」老蕭說，然後沉默了一秒，「允孜，明天頭版的稿子⋯⋯」

「我今天晚上寫。」

「妳確定？妳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睡了。」

「我確定。」蘇允孜說，「這個故事不能等。」

老蕭又沉默了一下。「好。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

「明天早上，稿子寫完之後，妳給我睡一整天。這是命令。」

蘇允孜忍不住笑了出來。「是，總編輯。」

她掛了電話，站在原地，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入水面。橘紅色的光越來越暗，深藍色的夜幕從東邊慢慢拉上來。

「蘇允孜。」

她轉身。

閻羅站在分局門口的台階上。他也出來了，比她預期的要早。他的左臂上還繫著那條灰色的絲巾——不是因為傷口還在流血，而是因為他沒有拿下來。蘇允孜不知道他是忘記了還是不想拿。

他身後，淡水分局的自動門又打開了。

江牧走出來。

三個人再次站在同一個空間裡。這一次沒有槍，沒有手銬，沒有宋清河。只有夕陽、河風、和那些說不完的話。

「檢察官說我不能離開台灣。」江牧先開口，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但沒有限制住居。算是⋯⋯還可以。」

「我也是。」閻羅說。他的視線落在江牧身上，然後移到蘇允孜身上，最後回到河面上。

「你們⋯⋯」蘇允孜開口，卻不知道該問什麼。她有很多問題，太多了，多到不知道從哪一個開始。

「妳的稿子，」江牧說，像是看出了她的猶豫，「會寫到我們嗎？」

蘇允孜想了想。「會。但不會用你們的名字。」

江牧點了點頭。他看著蘇允孜，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歉意、遺憾、還有一些蘇允孜讀不懂的、更複雜的情緒。

「允孜，」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我要寫稿。」蘇允孜打斷他，不是因為她不想聽，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沒辦法處理任何需要處理的事情。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她的情緒像一條繃了太久的橡皮筋，隨時可能斷掉。「明天。明天之後。我們再⋯⋯」

她沒有說完。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們再談？我們再見面？我們再想辦法把這五年的空白填起來？

她找不到合適的動詞。

「好。」江牧說，沒有任何猶豫。好像他等這五年，不介意再多等一天。

閻羅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站在台階上，比江牧高半個頭，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稜角分明的五官照得像一幅版畫。那條灰色絲巾在他左臂上被河風吹得輕輕飄動。

蘇允孜轉身走向捷運站。

她沒有回頭。不是因為她不想，而是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回頭，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來。

但她知道，他們在看她。

就像過去五年，他們一直在看她一樣。

捷運淡水線的車廂裡人不多。蘇允孜坐在靠窗的位置，頭抵著玻璃，看著窗外的景色從淡水河變成關渡平原，從關渡平原變成北投的溫泉旅館，再變成士林的夜市招牌。

她的手機震動了。

一封簡訊，來自0912-000-000。

絲巾。還妳。

蘇允孜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字回覆：

不用還。送你。

已送達。已讀。

然後：

謝謝。

蘇允孜把手機收進口袋，閉上眼睛。

車廂搖搖晃晃，窗外的燈光一明一暗地掠過她的臉。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終於開始放鬆——那種緊繃了整整兩天的、像弦一樣拉滿了弓的緊繃，在一點一點地鬆開。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江牧每天早上幫她熱牛奶的樣子。

想起閻羅在摩天輪上說「妳的文字比我的子彈更致命」時的語氣。

想起基隆港的濃霧中，他拉著她躲開子彈的那隻手。

想起安全屋裡那碗已經涼了的白粥。

想起江牧站在窗前，晨光照著他左臉那道長長的疤痕。

想起閻羅手臂上那條灰色絲巾在風中飄動的樣子。

她的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不是簡訊。是一封電子郵件。寄件人是她不認識的地址，標題只有兩個字：

檔案。

蘇允孜點開郵件。

裡面是一個下載連結。沒有說明，沒有署名，沒有任何多餘的文字。她點開連結，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個進度條，緩慢地、一格一格地往前跑。

檔案下載完成的那一刻，她看見了檔案的名稱：

Kachin_2019_Full.zip

克欽。2019。完整檔案。

江牧說的那份從PSC內部伺服器直接抓出來的原始數據。

不是偽造的。不是半真半假的。是完整的、未經篡改的、可以送進法庭作為證據的原始檔案。

蘇允孜的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幾秒。

然後她按下轉寄鍵，輸入老蕭的電子郵件地址，在信件內容中打了兩個字：

頭版。

捷運列車駛進台北車站。車門打開，人群湧進湧出，嘈雜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的聽覺。

蘇允孜站起來，走出車廂。

她穿過地下街，穿過誠品書店前的人潮，穿過那家她每次經過都會看一眼的麵包店。她走到台北車站東三門，招了一輛計程車。

「《焦點日報》。」她對司機說。

計程車駛入中山北路的時候，台北的夜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將這座城市裝點成一座不夜城。

蘇允孜看著車窗外的景色，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一個她一直沒有問、也不知道該不該問的問題。

閻羅叫什麼名字？

她認識他快兩天了。他救過她的命，他煮過粥給她吃，他把房子的密碼設成她的生日，她在他的書桌上看到過一個十歲小女孩的照片——但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是代號，不是綽號，是真實的、寫在身份證上的那個名字。

江牧知道。那個小女孩——他的妹妹——也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蘇允孜拿出手機，看著那則簡訊。最後一則訊息停留在「謝謝」兩個字。她點開輸入欄，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掉。

最後她只發了兩個字：

名字？

已送達。已讀。

然後：

商景

蘇允孜看著這三個字。

商景。是一個她從來沒聽過的名字。

一個普通的名字。一個可以在任何一張身份證、任何一本護照、任何一張名片上出現的名字。

但對蘇允孜來說，這個名字比「閻羅」重一萬倍。

因為這是他給她的。不是給記者蘇允孜，不是給江牧的未婚妻蘇允孜。是給她——蘇允孜——的。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計程車在《焦點日報》門口停下來。蘇允孜付了車資，推開門，走進那棟她待了五年的大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看見了自己的倒影——灰頭土臉，眼眶紅腫，手腕上兩道深深的勒痕，牛仔褲破了洞，風衣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

但她從未覺得自己這麼好看過。

因為她的口袋裡，有兩個男人的秘密、一個跨國犯罪組織的罪證、和一個足以撼動整個體制的頭版新聞。

而她的手機裡，存著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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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下十二樓的按鈕。

電梯開始上升。

窗外，台北的夜景在玻璃上流動，像一條發光的河流。蘇允孜看著那片流光溢彩的夜色，忽然想起江牧曾經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事情，不是因為看到了希望才堅持，而是因為堅持了才看到希望。」

那時候她覺得這句話太雞湯了。

現在她知道，那不是雞湯。那是江牧用他的生命、閻羅用他的五年、她自己用她的眼淚和文字，一筆一劃寫出來的真理。

電梯門打開。

《焦點日報》編輯部的燈還亮著。

蘇允孜走了進去，坐下來，打開電腦。

她開始打字。

頭版標題，她只寫了四個字：

罪證確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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