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我身体里 - 十二、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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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我觉得身体不太对劲。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WotozLX6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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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那个月没来。我等了几天，又等了几天，还是没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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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虽然没有生过孩子，但这些常识我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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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早上起来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的。灶房里的油烟味飘过来，我差点吐出来。以前闻着挺香的东西，现在闻着就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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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活的时候也觉得累。平时挑两桶水走一趟不带喘的，现在挑到半路就得歇一回，肩膀上的扁担压得我直冒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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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婶子来串门，看了我两眼，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问：“你是不是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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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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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多久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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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一个多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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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子笑了：“那八成是有了。想吐不？早上起来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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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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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吃酸的还是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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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的。”我想了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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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子一拍大腿：“酸儿辣女，准是个小子！你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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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反驳。不是因为我相信“酸儿辣女”，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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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肚子里这个，不是小子，是个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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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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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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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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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不，不是很久——我其实没见过他这样笑。以前在市集上，他都是淡淡的、轻轻的，点头，弯一下嘴角。这一次不一样，他是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的、嘴角咧开的那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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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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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还是干净的，手指还是修长的，指甲还是整整齐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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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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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我的肚子。灯光打在他脸上，三十岁的男人，笑起来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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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说：你看好了。这双手以后会变。会变得粗糙、发黑、指甲缝里全是泥。你会喝酒、摔杯子、骂人。你会变成你不想变成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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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她会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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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会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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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我当然没有说出来。我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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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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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喝酒。早早上了床，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又放在我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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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在黑暗里说，“会是儿子还是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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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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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无所谓，”他说，“儿子闺女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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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点笑出来。不是那种好笑的笑，是那种“你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你没法说”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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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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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一样。你以后会对这个闺女说“女孩子读书再好有什么用”，会把她的成绩单搁在桌上，会让她在全家人面前笑着说“不指望她有什么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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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还在我肚子里，还只有一个月大，还没有拳头大。你以后会变成那样的人，但你现在不知道。你把温热的手掌覆在我的肚皮上，嘴角还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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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他的呼吸慢慢均匀了。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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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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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也放在肚子上，隔着肚皮，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我什么都摸不到。但我心里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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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长出手指、脚趾、眼睛、鼻子。她会哭，会笑，会读书，会怨恨，会重生，会穿成我，会嫁给他，会怀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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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还没有拳头大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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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对她说什么？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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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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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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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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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不来了，就没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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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不出生，就没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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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不嫁给他，就没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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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死循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前到后，怎么都绕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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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从肚子上拿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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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亮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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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墙上那个白色的方块，看了很久，看到它慢慢移过去，慢慢变小，慢慢消失。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4hUswMHC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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