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我身体里 - 十六、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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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有再说一句话。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IDxK0ZV7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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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喘了一会儿气，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倒在床上。没过多久就打起了呼噜，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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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地上，把那片带血的碎玻璃和别的玻璃放在一起。一片一片捡完了，用抹布把地上的水擦干净。抹布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我把水拧在桶里，拧了两遍才拧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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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把手指上的血擦干净。伤口不深，但还在往外渗血，我用一根干净的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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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我端着那碗凉了的汤，放到灶台上。锅里的粥还在，明天早上热一热还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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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灶房后面，在柴堆旁边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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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没有火。灰烬是冷的，摸上去凉飕飕的。以前每天晚上坐在这里看书的时候，余温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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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着柴堆，把手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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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后面没有灯，只有月光。月光照在我手上。粗糙的手掌、粗大的指节、掌心里黄色的硬茧。指头上的布条缠得有点紧了，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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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手洗过多少衣服？喂过多少猪？切过多少菜？捡过多少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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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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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个在市集上的早晨。干净的布鞋，深蓝色的，针脚很细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油在太阳底下发亮。手指很长，指甲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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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必也是读过书的。那时候他站在小学的讲台上，穿着那件灰色长衫，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下面的孩子仰着脸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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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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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不拿粉笔了，拿酒杯。不写黑板了，看天花板。不跟孩子说“这道题应该这么做”了，跟我说“你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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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的。他曾经把毛票叠得方方正正，曾经把蓝布叠回我叠好的样子，曾经在院子里跟我说学校的事，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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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把他变成这样的？是这个时代？是这个家？是那份挣不了几个钱的教书活？是日复一日的、没有尽头的、把人磨平了磨圆了磨得什么都不是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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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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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蹲在柴堆旁边捡碎玻璃的人。我曾经是会做微积分的人，是考上了大学的人，是以为可以改变命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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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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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是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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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到尾，我没有逃掉过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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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起头，看着灶房顶上的瓦片。月光把瓦片照得发白，有一些碎了的，露出一个一个小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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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天站在大学校门口，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阳光打在纸上。我想起心里那句话：“好了，这辈子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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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自己那时候的脸。皮肤是光滑的，手是细嫩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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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我快要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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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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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粗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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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可笑了。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U9KFLyK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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