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我身体里 - 十四、一点一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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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头一年，是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很好的。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FXuwJC6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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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攒够了，”他有时候会跟我说，“给你扯块布做身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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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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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他说，“我是你男人，得让你过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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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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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阵子，他认识了一个人。姓周，做生意的，说是倒腾布匹的，在好几个镇上都有门路。周老板请他喝了两次酒，两个人就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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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板跟他说：“陈老师，你一个读书人，窝在小学里教一辈子书，能挣几个钱？现在外面什么光景你知不知道？布匹、粮食、日用百货，什么东西都缺，生产都生产不过来。只要你敢干，没有不挣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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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我见过——当初他在市集上冲我点头笑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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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板说，让我跟他一起干，”他说，“投一笔钱进去，半年就能回本。到时候，别说新衣裳，咱能搬到镇上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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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那你的工作呢？学校那边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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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那边……”他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又说，“周老板说了，这个生意一旦做起来，一年顶我教十年书。到时候学校那份工，要不要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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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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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他打断我，语气不是不耐烦，是那种急着想让我相信的急切，“周老板在好几个镇上都有铺子，他见过世面，他说的肯定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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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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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着我的手，声音低下来，很认真：“我就是想让你过好日子。你嫁给我，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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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我没法再说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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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他跟我说，他决定把学校的工作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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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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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了，”他说，“做老师不能在外面搞生意，这是规矩。要是被发现了，不光生意做不成，工作也保不住。所以我想好了，先辞了，专心把这个生意做起来。等挣了钱，谁还在乎那个铁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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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轻松，好像那个铁饭碗只是一件旧衣服，脱了就脱了，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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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个铁饭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从来没跟我抱怨过学校里的事，我也没问过。也许他早就不想教书了，只是没说出来。也许周老板的话正好给了他一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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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辞职那天，穿了那件最好的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他办公桌上的东西——几本书、一个笔筒、一方砚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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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纸箱放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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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天开始，我就不是陈老师了。”他说。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嘴角没有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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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问他后悔不后悔，但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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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铁盒子里攒了大半年的钱全拿出来了，又找他一个同学借了一些。签了一张纸，按了手印，把钱给了周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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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月，周老板还时不时来找他，跟他说“货已经在路上了”、“再等等”。第二个月，人就找不到了。铺子关了，人去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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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就是当初按了手印的那张。他坐在桌子前，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好像多看一眼，上面的字就会变成别的意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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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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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板跑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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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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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全没了，”他说，“借的钱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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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说“没事的，慢慢来”，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掉在地上都听不见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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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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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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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了工作，只能在家种地。但种地他也不会——他从小没干过农活，连锄头都握不紧。我跟他说怎么翻土、怎么施肥，他听着听着就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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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读书人，”他说，“我学这个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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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那双手。那双曾经干净、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手，开始变粗了。不是干农活的那种粗，是不再被当回事的那种粗。没人再在意那双手了，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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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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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只是晚上喝一点。后来白天也喝。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一杯接一杯。有时候会突然开口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周老板不得好死”、“全都在骗我”、“我没有对不起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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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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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试着跟他说：“要不……我们还是回镇上看看，有没有别的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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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砰”的一声，酒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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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我读了那么多书，为了那个生意把工作都辞了，结果呢？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回镇上？回去让人看笑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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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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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去了。门帘在他身后晃了几下，慢慢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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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滩洒出来的酒，顺着桌面的裂缝慢慢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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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个在市集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早晨。干净的布鞋，深蓝色的，针脚很细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油在太阳底下发亮。那个人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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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阵子，他开始往外跑。说是在村里帮人记账，挣不了几个钱，但有口饭吃。但他越来越相信一件事：他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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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不努力，不是他没本事，是他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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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黄纸。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像字不是字，像画不是画。中间竖着写了一行字——“陈继祖”三个字，底下是生辰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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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人看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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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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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字，”他说，“强子给我介绍了一个师父，很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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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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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他摆了摆手，不想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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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问。但他往那个师父那儿跑得更勤了。有时候带着烟去，有时候带着酒去，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那种“我终于知道该怎么办了”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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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回来，坐在桌子前，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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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说，我的名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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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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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继祖，”他说，“这个名字压不住我的命。师父给我算过了，改一个名字，运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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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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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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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很陌生的光。好像是希望，又好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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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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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土里土气的，不像他。他是一个读书人，是穿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人。“陈德旺”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种地的或者开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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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说得那么认真，我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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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说，改了名字，运就开了，”他说，“你不懂这些，这是有讲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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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就去镇上改了名字。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文书，看了好几遍，叠好，放进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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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名字嘛，不过是个称呼。他想信就信吧，只要他能好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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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知道的是，从那天起，陈继祖就一点一点死了。活下来的，是陈德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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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市集上冲我点头笑的年轻男人，那个手指修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读书人，那个会把蓝布叠回原样的丈夫——他是陈继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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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肚子、秃顶、摔杯子、骂人的那个人——他是陈德旺。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shUZX95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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