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二十八回・賣首

寨中斷糧三日，王澤腹上的傷，反覆滲血，人已餓得形銷骨立。

而祖部的處境，更糟。賀齊雖被燒了糧，卻並未退兵，反而封山更緊，誓要將這夥山越寇匪，連根剿滅。困守山寨，已是死路一條。

走投無路之際，王澤那架算盤，又一次，轉到了那條最熟悉、也最不堪的路上——

背叛。

他蜷在草堆裡，借著一線昏光，憑著入寨以來暗中默記的山川險要，悄悄繪出了一張祖部山寨的防禦圖。哪一處是隘口，哪一處有伏兵，哪一處可攻，哪一處可破……密密麻麻，纖毫畢現。

這張圖，是祖部數百口人的命，也是他王澤，換取一條生路的、最後的籌碼。

那一夜，他帶著腹上未癒的傷，並三十一名還肯隨他的殘兵，趁著夜色，悄然下山，將那張防禦圖，獻到了圍山的江東大將——步騭的營中。

　　　＊　　＊　　＊

步騭，是個沉穩多謀的人。

他展開那張纖毫畢現的防禦圖，又看了看帳下這個一身是傷、面黃肌瘦、卻目光仍透著精光的降人，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認得王澤。當年正是他，奉孫策之命，渡海南征，破了王澤的日南，將他生擒押回吳郡。也正是在那北歸的囚途上，這個劣跡斑斑的逆臣，曾出人意料地，拒絕了寫降書構陷恩主士燮，守住了那最後一分愧——那一刻，連步騭，都對他生出過一絲莫名的敬意。

如今，這個人，又一次，背主求生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你倒是……命硬。」步騭淡淡道。

他終究是收下了那張圖。亂世用人，不問人品，只問可用。有了這張防禦圖，他便能一舉蕩平祖部，立下大功。

步騭收王澤為帳前小校，撥糧二石，安撫了他那三十一名殘兵。

而祖部，因這一張圖，遭了滅頂之災。

步騭按圖索驥，山越的隘口、伏兵、虛實，盡在掌握。一場血戰，祖部山寨被攻破，死傷枕藉。僥倖逃脫的山越殘部，得知是王澤獻圖賣寨，恨得咬碎了牙，血洗山路，懸下重賞，誓要將這個叛徒，碎屍萬段。

王澤，又添了一夥不死不休的死敵。

可這，於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飯。

　　　＊　　＊　　＊

只是，他在步騭帳下，還沒站穩腳跟，新的危機，便又一次，毫無徵兆地，壓了上來。

孫策對王澤這個反覆無常的逆臣，本就深惡痛絕。他聽聞步騭竟收留了這個越獄的死囚，勃然大怒，密令徹查——這王澤，究竟是真心來投，還是又一場別有用心的詐降？一道猜忌的陰雲，再次籠罩在王澤頭頂。

步騭也接到了孫策的密令。他開始重新審視這個降人，眼神裡，多了幾分審慎與戒備。

王澤敏銳地，嗅到了那山雨欲來的氣息。

他知道，自己在步騭這裡，已成了一塊燙手的、隨時會被棄掉的廢子。孫策的猜忌一旦坐實，步騭為了自保，第一個要捨棄、要獻祭的，便是他這個來歷不明的叛徒。

留在步騭帳下，是死。

那麼，怎麼活？

王澤蜷在帳中，捂著腹上灼痛的傷，那雙幽深的眼睛裡，又一次，浮起了那抹他自己都感到陌生而冰冷的、亡命的光。

他想起了當年在江東，扣袁術使、扣顧氏密使，反手獻給孫策邀功的舊計。

——既然孫策猜忌我與步騭，那……我便給孫策，獻上一份「投名狀」。

一份，用步騭的人頭，做的投名狀。

　　　＊　　＊　　＊

那是一個霜重的深夜。

王澤捂著腹傷，悄然潛入了步騭的中軍大帳。

帳中，步騭正獨自伏案。那盞孤燈下，這位待他不算薄、甚至曾對他生過一絲敬意的江東名將，毫無防備。

王澤站在帳影裡，望著那道伏案的背影，握刀的手，第一次，微微地，顫了一下。

他想起北歸的囚車裡，步騭那一句「你這人，倒是條命硬的」；想起自己拒寫降書時，步騭那深深看他的、暗含敬意的一眼。

這個人，是這天下，為數不多的、曾對他這個人渣般的逆臣，生出過一絲「敬」的人。

而他，現在要殺了他。

不為仇，不為恨，只為——拿他的人頭，去換自己一條苟活的命。

王澤閉了一下眼。

那一瞬，他在北歸囚車裡那點殘存的人味，那點「有些臟事我不想再做了」的微光，在他心底，做了最後一次微弱的、絕望的掙扎。

可求生的狂濤，又一次，無情地，將它徹底淹沒。

「對不住。」他在心裡，極輕地，又一次說出了這三個字——這數月來，他已對太多人說過。

刀光一閃。

那位沉穩多謀的江東名將，連一聲都未及發出，便倒在了那盞孤燈之下。

溫熱的血，染紅了案上的軍報。

王澤提起那顆尚溫的首級，轉身，沒入了無邊的夜色。

　　　＊　　＊　　＊

他帶著步騭的人頭，連夜奔往賀齊的大營，跪地請罪。

他自陳：當日落草投靠步騭，乃是臥底詐降，伺機反正；今夜斬殺步騭，正是棄暗投明、為孫將軍除一隱患。他言辭懇切，把這樁血淋淋的背主賣首，又一次，粉飾成了一場「忠義反正」的壯舉。

賀齊望著那顆血淋淋的首級，又看了看跪在帳下、一身是傷、滿口忠義的王澤，心中翻江倒海，半信半疑。

他不信這個反覆無常的逆臣，有半分忠義。可步騭的人頭，是實打實的；這個人能在山越、在步騭帳下反覆橫跳、次次反殺求生的狠辣與本事，也是實打實的。

亂世用人，有時用的，恰恰就是這樣一把不問善惡、只求鋒利的、染血的刀。

賀齊終究是沒有殺他。他將王澤，半信半疑地，收為「先鋒死士」，留十名私兵聽他差遣，命他戴罪立功。

而孫策聞王澤斬步騭來投，又驚又怒，懸賞，提到了五十斤黃金。

王澤跪在賀齊帳下，叩首謝恩。

他垂著頭，腹上的傷火辣辣地痛，可那痛，竟遠不及心底某處，傳來的一陣陣徹骨的寒。

短短數日，他賣了收留他的山越，殺了曾敬他的步騭。他用兩夥死敵、兩攤鮮血，換來了賀齊帳下這一個搖搖欲墜的容身之處。

他活下來了。

可當他抬起頭，望著帳外那一輪慘白的、孤懸的冷月時，卻發現，自己已經，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感到厭惡的——東西。

一個沒有恩，沒有義，沒有信，沒有底線，只會為了活命而不斷背叛、不斷殺戮的——活死人。

「王澤啊王澤……」他望著那輪冷月，在心底，極輕地，問了自己一句，「你這麼拼命地活著……」

「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冷月無聲。山風如刀。

那個問題，像一根冰冷的針，第一次，深深地，扎進了他那顆早已被算計與背叛磨得麻木的心。

他答不上來。

【下回・洗白】

　　賣首求生，污名滔天。賀齊命王澤戴罪立功，去攻打他曾經的山越舊主祖郎。一場以背叛洗刷背叛的征伐，將把王澤，推向他與江東恩怨的、最後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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