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二十五回・降幡

王澤血旗自立的消息，終究是越過了交州的山海，傳到了江東。

孫策本就因王澤南逃而震怒，如今聽聞他竟在日南背主自立、割據一方，更是視為心腹之患。一個能在他眼皮底下攪動江東風雲、又能在交州翻雲覆雨的人物，若任其在南疆坐大，終成大患。

孫策一道將令，遣麾下大將步騭，率精兵三千，渡海南征，直撲日南。

步騭，是江東有名的能員干將，沉穩多謀，治軍嚴整。三千江東精銳，渡海而來，兵鋒所指，勢如破竹。

而王澤的日南呢？

內，有士燮的懸賞，人心離散；外，有土蠻的覬覦，邊患未平；他手裡，不過是收編來的、未經整訓的私兵二百，與一座新得的、根基未穩的孤城。糧草空虛，士氣低落。

當步騭的戰帆出現在日南海面時，王澤站在郡府的城頭，望著那一片遮天蔽海而來的旌旗，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算盡了士燮的恩、豪族的勢、土蠻的貪，卻終究算不過——孫策那道跨海而來的、堂堂正正的兵鋒。

　　　＊　　＊　　＊

這一仗，沒法打。

王澤比誰都清楚。

他這座用背叛與鮮血壘起的孤城，內無糧草，外無援兵，人心浮動。二百私兵，對三千江東精銳，無異於以卵擊石。守，是死路一條；戰，更是徒增死傷。

那麼，還剩下什麼？

王澤立於城頭，望著步騭那整肅的軍陣，腦中飛快地盤算著每一條生路。

逃？往南是土蠻的虎口，往北是孫策的羅網，他這個四面樹敵的孤主，普天之下，已無處可逃。

戰？死。守？亦死。

唯一還剩下的一條，是他這一生用過無數次、卻一次比一次屈辱的——降。

王澤閉了閉眼。

他想起三年前，在建業軍門前，他散髮赤足、負荊請罪，賭孫策的一念之仁；想起無數次，他在絕境裡，把尊嚴踩在腳下，只為換一條苟活的命。

而今日，在這天涯海角的日南孤城，他又一次，要把那點可憐的尊嚴，連同這座以血換來的城，一併，拱手獻出。

「開城。」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備象牙三根，黃金一斤。我，親自出降。」

　　　＊　　＊　　＊

王澤大開城門，素服出降。

他將那僅存的三根象牙、一斤黃金，作為降禮，獻於步騭馬前。他姿態謙卑，言辭懇切，把自己這背主自立的逆行，又一次，粉飾成了「為奸人所迫、不得已而為之」的無奈。

步騭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階下這個年輕的、卻已劣跡斑斑的降人。

他早聽聞此人之名——江東的攪局者，士燮的背主者，日南的血旗主。一個能在三方勢力間反覆橫跳、踩著無數人的恩義與屍骨往上爬的、危險的人物。

步騭沒有殺他。

孫策的將令，是要將王澤生擒，押回吳郡，由孫策親自發落。一個如此「能折騰」的人，孫策要當著江東眾人的面，親手處置，以儆效尤。

「綁了。」步騭淡淡道。

王澤的私兵，作鳥獸散。他那座以背叛鑄就的日南，得而復失，如同一場短暫而血腥的春夢。

冰冷的繩索，再一次，捆上了他的身。

王澤被押入囚車。木製的囚籠，粗糲而堅硬。他蜷在裡頭，透過那一道道木欄，最後望了一眼日南——那座他用門客的珍珠聯姻、用士燮的信任倒戈、用豪族的鮮血祭旗，才換來的孤城。

如今，他失去了它，也失去了一切。

囚車轔轔，載著他，踏上了北歸的、漫長而屈辱的路。

士燮聞王澤兵敗被擒，猶自切齒。這位寬厚的長者，終究是被那一刀，傷透了心。他抄沒了王澤在交州的一切家財，連那點微薄的根基，也盡數剝奪。

王澤，又一次，變回了那個一無所有、性命懸於人手的——階下囚。

比負荊那日，更狼狽；比斷臂那日，更徹底。

　　　＊　　＊　　＊

北歸的路上，步騭來見過他一次。

這位江東名將，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囚車裡這個狼狽的年輕人，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暗藏機鋒：

「王澤，你這人，倒是條命硬的。」步騭道，「孫將軍要你的腦袋。不過……你若肯寫一封降書，把那背主之罪，盡數推到士燮頭上，痛陳他如何構陷於你、逼你反叛——或許，還能換一條活路。」

這是一道試探，也是一根遞到絕境者面前的、染了毒的稻草。

寫降書，罵士燮，把自己背叛恩主的罪，反咬成士燮的錯——這於王澤而言，並非做不出。他這一生，賣過顧氏，賣過袁術，賣過無數人。再賣一次士燮，把這個待他最厚、卻已與他反目的長者，徹底踩進泥裡，以換取自己的苟活……

於他的「算計」而言，這是划算的。

可這一次，王澤蜷在冰冷的囚車裡，望著步騭，卻久久，沒有應聲。

他想起士燮那雙溫和而信任的眼睛。想起「重情重義，立身之本」那句語重心長的話。想起沉香繚繞的廳堂裡，那個唯一一個，不為脅迫、不為利用，僅僅因為惜才，便肯收留他的長者。

他背叛了他，奪了他的日南。這筆債，已經夠重了。

若再寫這封降書，把所有的污水都潑到士燮身上，以換自己一命……

王澤忽然發現，他做不到。

不是不能，是——不願。

那一點被他踩進泥裡、卻始終沒能徹底掐滅的人味，在這天涯北歸的囚車裡，竟又一次，倔強地，冒出了頭。

「不寫。」王澤沙啞地，吐出兩個字。

步騭一愣。

「我背他，奪他的郡，」王澤望著囚車外北方的天，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是我不義。可這背主的罪，是我一人擔的。要殺要剮，衝我來。」

「我這條命，不值錢。」他閉上眼，唇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自嘲的笑，「可有些臟事，我……不想再做了。」

步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了。

囚車轔轔，載著這個一無所有、行將就死的逆臣，朝著那座等著要他性命的江東，緩緩北行。

夜色四合。王澤蜷在囚籠裡，望著故土方向那一片沉沉的夜。

他輸光了在交州的一切。可在這輸得最徹底的一刻，他卻在那道「拒寫降書」的選擇裡，模模糊糊地，觸到了一點，連他自己都快要遺忘了的東西。

那東西很微弱，微弱得幾乎被他滿身的罪孽淹沒。

可它還在。

囚車駛入無邊的夜。這一段關於背叛、逐利與沉淪的故事，在這北歸的囚途上，落下了帷幕。

而等待著王澤的，是吳郡的牢獄，是孫策的屠刀，是又一場，在生死邊緣的、絕地的掙扎。

他這條命硬的逆臣，還不肯，就這麼死。

【下回・越獄】

　　押回吳郡，死牢之中，王澤將迎來他一生中最黑暗、也最不擇手段的一段沉淪。為求活命，他將投身山越，在背叛的輪迴裡，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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