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二十六回・越獄

吳郡的死牢，是王澤這一生，待過最深的一處黑暗。

囚車一路北行，把他從交州的瘴霧，押進了這座陰冷的牢獄。牢房終年不見天日，瀰漫著一股霉爛與鐵鏽混雜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潮濕的水珠順著石壁滲下，滴答、滴答，敲在死寂裡，像在替他倒數著所剩無幾的時辰。

孫策要當著江東眾人的面，處死他這個攪局的逆臣，以儆效尤。刑期，就在數日之後。

王澤蜷在那一方腐爛的草堆上，望著牢頂那一線透不進光的黑暗，異常地平靜。

他在心裡，把這一生，飛快地過了一遍。

從丹陽江上的漁火，到孫策帳下的青雲；從豫章夜的慘敗，到交州血旗的孤危。他扣過使，滅過門，伏過將，叛過主。他踩著太史慈的血、門客的命、士燮的恩，一路爬，一路跌，爬到過將軍、別駕、太守的高位，又一次次跌回這一無所有的塵埃。

如今，他跌進了死牢。

「就這麼……死了？」他在黑暗裡，極輕地問自己。

那一刻，他心底那條蟄伏了十八年、從賣劍那日便開始盤踞的、求生的蛇，又一次，倔強地，抬起了頭。

不。他不甘心。

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就還要，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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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獄的機會，是他用最後一點東西換來的。

他這一生別無長物，唯有一身的算計與一張能說會道的嘴。他買通了一個貪財的、心懷怨望的獄卒——許以日後重酬，動以唇舌利害，又趁著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那看守最是鬆懈的時辰，悄然動了手。

斷鏈的鐵器冰冷。牢門在雨聲的掩護下，無聲地開了一線。

王澤如一道滑膩的影子，貼著濕冷的牆根，趁著漫天的雷雨，溜出了那座吞人的死牢。雨水瞬間澆透了他，冰冷刺骨，可他卻覺得，那是他這數月來，呼吸過的、最暢快的空氣。

他不敢走官道，專揀荒山野徑，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會稽山的方向亡命奔逃。身後，是步騭的海捕文書、孫策的天羅地網；他這個無籍無產、人人喊打的逃犯，普天之下，竟尋不到一處可以容身的縫隙。

唯有一處——那盤踞會稽深山、與孫策不共戴天的山越。

那是漢家王化的棄民，是亂世裡最兇悍、也最不講規矩的化外之徒。投奔他們，便等於把自己，徹底地，扔進了另一個吃人的世界。

可王澤已無路可選。

他翻山越嶺，終於，在會稽深處，尋到了山越大帥祖郎的部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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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當年王澤戲耍山越、轉獻珍玩之事，祖郎記得清清楚楚。

祖郎的人，將這個自投羅網的、昔日的仇人，五花大綁，押到了寨中。火把在山風裡獵獵作響，映著一張張兇悍而警惕的臉。

祖郎的一名首領，按著刀，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獰笑道：「王澤……當年你戲耍我山越，今日竟敢自己送上門來？我山越的規矩，要入夥，先得納投名狀。」

他一指身旁被綁著的、一個渾身是傷的漢子。

「這是孫策派來探我山寨的吳郡斥候。你既要入夥，便親手宰了他，向我山越，遞個投名狀。宰了他，你便是我山越的人，我山越，便容你；宰不了——」首領的刀，抵上了王澤的脖子，「你就陪他，一起死。」

那名吳郡斥候，望著王澤，眼中是絕望，也是一絲求生的哀求。

王澤的目光，落在那柄遞到他面前的、寒光凜凜的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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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還是不殺？

他的腦中，又一次，飛快地盤算起來。

那斥候，是孫策的人，與他無冤無仇。殺他，是濫殺，是把自己最後一點「人」的底線，也踩進泥裡。

可不殺呢？不殺，他便過不了這道投名狀，便要陪那斥候一同死在這荒山野寨。他費盡心機越獄而出、亡命奔逃至此，難道就為了在這裡，乾乾淨淨地，死？

王澤的手，緩緩握住了那柄刀。

刀柄冰涼。

他想起不久之前，在北歸的囚車裡，他曾拒寫那封構陷士燮的降書，曾在那一刻，觸到過一點殘存的、名為「人」的微光。

他曾以為，那點微光，還能護住他最後一寸的底線。

可此刻，刀架在脖子上，命懸於一線，那點微光，在求生的狂濤面前，渺小得，幾乎一吹即滅。

「對不住。」王澤望著那斥候，極輕地，在心裡說了一句。

然後，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猶疑，都已被一片亡命之徒的、冰冷的決絕，徹底覆蓋。

刀光一閃。

那名吳郡斥候，連一聲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溫熱的血，濺上了王澤的臉。

寨中的山越人爆發出一陣兇悍的歡呼。祖部首領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好！夠狠！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山越的人了！」

王澤站在那血泊之中，任由臉上的血，被夜雨一道道沖刷下來。

他成了山越的人。

也在這一夜，把自己，徹徹底底地，從那個尚有一絲「人味」的王澤，往那無底的深淵裡，又狠狠地，推下了一級。

雨還在下。火把明滅。

他望著腳下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正在變成一個，連他自己都快要認不出的東西。

為了活。

【下回・小帥】

　　納了投名狀的王澤，在山越裡有了立錐之地。可孫策豈容山越坐大？大將賀齊率三千精兵入山清剿，斷糧封寨。絕境之中，王澤又將把命，押上那殺機四伏的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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