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東都想殺我，於是我成了神 - 第二十四回・倒戈

王澤這個交州別駕，還沒坐熱，他的岳丈，日南太守，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

老太守一死，日南郡頓時群龍無首。郡中幾家盤踞已久的豪族，蠢蠢欲動，都想趁此權力真空，攫取那太守之位。一時間，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士燮坐鎮交州，豈容日南生亂？他密令王澤——以日南別駕兼太守女婿的身分——出面，清剿那些不安分的豪族，穩住日南的局面。

這是士燮對王澤的信任，也是託付。

換一個尋常人，接了這道密令，自當盡心竭力，替士燮彈壓豪族，做一個忠順的臂膀。

可王澤，捏著那道密令，在深夜的燭火下，坐了整整一夜。

他望著窗外日南郡那一片靜謐的、卻暗藏殺機的夜色，心底那架沉寂已久的算盤，又一次，飛快地、瘋狂地，撥動起來。

　　　＊　　＊　　＊

機會。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王澤的目光，越過了士燮那道「清剿豪族」的密令，看見了密令背後，那個更大、更危險、也更誘人的東西——

日南，可以是別人的，也可以是，他自己的。

老太守已死。他王澤，是太守的女婿，名正言順的姻親；他手握別駕之權，又得士燮信任，能調動郡中軍政。而那幾家豪族，雖各懷異心，卻群龍無首，正可分化利用。

若他不去做士燮的「臂膀」，而是反過來——暗中聯結那幾家豪族，裡應外合，一舉拿下日南，自立為太守……

那他，便不再是仰士燮鼻息的別駕，而是割據一方、手握實土的諸侯！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毒蛇出洞，再也壓制不住。

可緊接著，另一個影像，毫無徵兆地，撞進了他的腦海——

是士燮。

是那個在沉香繚繞的廳堂裡，僅僅因為「惜才」，便肯收留他這個亡命逃人的長者；是那個在他誤了農時、本該問罪時，卻反贊他「重情重義」、溫言寬慰的長者；是那雙望著他時，毫無防備的、溫和而信任的眼睛。

士燮，是他出道以來，待他最厚、最無所圖的人。

王澤握著密令的手，微微一顫。

那一夜，他心底那一點殘存的人味，與那條飢渴的、要吞噬一切的野心之蛇，做了最後一場無聲的廝殺。

天快亮時，勝負已分。

王澤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裡，所有的猶疑、所有的溫情、所有對士燮的感念，都已被一片冰冷的、不見底的決絕，徹底淹沒。

「士公……」他望著交趾的方向，極輕地，吐出一句，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情緒，「你待我的恩，我記下了。」

「可這日南……我要了。」

人為刀俎，身不由己。在這吃人的世道，他若不咬人，便要被人吃。士燮的恩義，是真的；可他王澤要活、要強、要爬到那無人能制的高處的野心，也是真的。

而當「恩義」與「野心」狹路相逢時，他選了哪一個，從他賣掉江底那柄劍的那一刻起，其實，早已註定。

　　　＊　　＊　　＊

王澤動手了。

他假意應承士燮的密令，暗地裡，卻反其道而行。他憑著別駕的身分與太守女婿的名義，暗中聯結了郡中陳、李兩家最有實力的豪族，許以裂土封官的厚利，誘其與自己結盟。

豪族們本就覬覦太守之位，見王澤這個「自己人」肯帶頭舉事，自然一拍即合。

那一夜，日南郡府，變起肘腋。

王澤引豪族私兵，裡應外合，趁夜攻入郡府，斬殺了士燮安插在日南、忠於交趾的心腹爪牙。喊殺聲、刀兵聲、慘叫聲，劃破了日南的夜空。

天明時分，塵埃落定。

王澤，這個士燮親手收留、傾心信任的逃人，踩著士燮心腹的屍體，堂而皇之地，捧起了日南太守的印綬，自立為主。

消息傳回交趾，士燮聞訊，如遭雷擊。

這位寬厚了一生、閱人無數的南疆之主，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純出於惜才之心收留、屢屢迴護、視若子姪的王澤，竟會在背後，捅他這樣狠的一刀。

震怒之下，士燮懸下重賞，誓取王澤的首級。

而那個曾被他贊為「重情重義、立身之本」的年輕人，自此，又多了一個天大的、再也無法洗刷的污名——

忘恩負義，背主自立。

　　　＊　　＊　　＊

可王澤的算計，還沒有結束。

他能靠豪族的力量奪取日南，那些豪族，自然也要分享這份權柄。陳、李兩家自恃擁立之功，索要高官顯爵，大有與王澤共治日南、甚至架空於他之勢。

對王澤而言，這是新的隱憂。

他費盡心機、背負罵名奪來的日南，豈容他人染指？今日能擁立他的豪族，明日便能擁立旁人，推翻他。

養虎為患——孫策當年那句警告，他記得清清楚楚。

於是，在自立未久，王澤又設下了一個局。

他大擺筵席，聲稱要論功行賞，封賞陳、李兩家。豪族們不疑有他，欣然赴宴。

酒至半酣，王澤一個眼色，埋伏的刀斧手轟然殺出。

陳、李兩家的族長，連同其骨幹，在那一場「慶功」的鴻門宴上，血濺當場，死於非命。

王澤以陳、李兩家的鮮血，祭了他那面新立的太守旗。

血祭之後，他收編了陳、李兩家群龍無首的私兵二百，徹底地，獨攬了日南的軍政大權。再無人能掣肘，再無人敢異動。

那一夜，日南郡府的庭院裡，血腥氣久久不散。

王澤獨自立於那面以鮮血祭過的旗幟之下。火把的紅光，映著他那張年輕、卻已寫滿了酷烈與孤寒的臉。

短短數日之內，他背叛了待他如子的恩主，屠戮了助他上位的盟友。他用兩重背叛、兩攤鮮血，換來了這獨霸一方的權柄。

他贏了。

可當他環顧這座由背叛與屠殺鑄就的太守府時，卻發現，偌大的權柄之下，他身邊，竟連一個可信的人，都沒有了。

門客，葬身滄海；舊部，散於江東；士燮，反目成仇；豪族，血濺當場。

他成了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的「主」。

七年前，顧氏滅門那夜，他第一次嚐到「孤家寡人」的滋味；七年後，在這日南的血旗之下，那滋味，濃得化不開了。

夜風捲過，帶著血腥氣。王澤立在旗下，只覺一陣透骨的寒。

他贏得了日南，卻輸掉了，最後一點能讓他稱之為「人」的東西。

　　　＊　　＊　　＊

可這以血換來的權柄，終究是建在流沙之上的。

王澤自立日南、背叛士燮的消息，很快驚動了交州之外的勢力。盤踞日南南境的土蠻，見漢人內亂、新主立足未穩，亦蠢蠢欲動，陳兵壓境。

王澤新得日南，內耗方歇，糧草空虛，實無力與土蠻硬拚。

他只得放下太守的架子，遣使向土蠻求和，許以年年進貢象牙、黃金，換得邊境暫時的太平。

那盤踞一方的「日南太守」，看似威風，實則內有士燮的懸賞、外有土蠻的覬覦，如坐火山之上。

王澤站在日南郡府的高處，望著南面土蠻的旌旗，又望了望北面交趾的方向，第一次，在那以血鑄就的權柄之巔，感到了一種四面楚歌的、深切的孤危。

他爬上了一座孤峰。

可這座峰，是用恩義與鮮血壘起的；峰頂的風，冷得，能凍裂人心。

【下回・降幡】

　　王澤血旗自立，終究招來了真正的雷霆。孫策遣步騭，率大軍渡海南征。內外交困的日南孤主，將在這場滅頂的兵鋒之下，做出他卷二最後、也最狼狽的一次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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